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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医说着,又贼兮兮地多拿了一杯酸奶到手里,程澄抬手假装要揍他,年轻人立刻笑嘻嘻地跑了。 从一堆挑剩下的饮料和甜食里拿了两样,又跟自己好好道了一句谢谢,才回去继续做事。这小孩子来自己身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来之前还经历了近两个月的停职调查和徘徊不安的等待,他也一直都没看到人,到处分下来,确定调至急症重症监护室时,程澄只觉得,比起以前偶尔擦肩而过般简短的碰面接触,陆洋似乎变了很多。 憔悴,苍白,沉默和退缩,构成了他面容潦草的简笔画。 不过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不颓废。 身边关系一直不错的急诊护士们关注的重点倒是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诶,你们知道雯姐多牛X吗?雯姐去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谈过几个,喜欢什么样子的,陆洋脸都红了。” “哈哈哈,神经病吧你,你逗他干嘛,你小心人家说你骚扰。” “哎呀,我看他太闷了嘛,我又不是欺负他,我还夸他长得帅呢,”护士长一边说一边还问了程澄一句:“对吧程哥,急诊所有科室加起来,起码三年都没来过这么帅的,九楼藏得挺深啊,咱们一直不知道。” 程澄笑了笑,“知道他闷,看上去不开心,去逗他说话可以,难得你们有这份心,但你们有什么事儿别老使唤人家,看人家像个软柿子,就随便开口。” 笑得都有几分讪讪的,不太好意思,不过程澄虽然说得直接,但语气并不严厉,还挺随和,可所有人对程澄都很尊重,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提醒。 急诊这几个科室算是氛围还不错的了,虽说也免不了耍滑头把事情推给新人做,可这里的人倒也没因为之前的事情孤立或是为难陆洋,程澄点到为止,又说笑闲聊了两句,大家也就散了继续工作。 陆洋拿的是一盒纯牛奶和一袋全家的麻薯,插上吸管慢慢喝着,又拆了袋子吃了两个,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面前的药品清单,继续着校对,看得非常仔细。 程澄没有走过去,他一直喜欢观察,就在护办台边看着自己手里的病历资料,一边用余光关注着这个年轻人的动作。 陆洋做事的时候喜欢安静,林远琛说过,说的时候状态很不好,少有地叫了自己一句师兄,要自己多陪陆洋聊聊天。 程澄记得自己当时非常不屑,皱着眉头,但看几十年交情的朋友这么难受,快冲出口的讽刺话语还是吞了回去。 本来就是,他最看不得这种毫无用处又莫名其妙地自作深情的戏码,简直跟闫怀峥一模一样。 “你干嘛不跟他聊聊,跟他说说你的想法?你们啊,都是躁郁!暴力!一个个都不正常!” 然而林远琛只是沉默,同样少有地没有任何反驳,静静地坐了许久才开口。 “我跟他说什么?说根本不一定能做到的承诺,还是告诉他我很......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 林远琛在起身离开的时候,话语里都是深重的灰心,神态很疲累,脸上也许是因为连轴工作黑眼圈很重,精神也不好。 “等能做到的话再说吧,不过如果有什么情况,我...也会有安排的。他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以后跟着你做急诊也不算浪费。” 程澄拆开袋子里的三明治,梳理过这段时间以来陆洋的工作,的确,他的基础是真的非常扎实。 急诊说白了就是又急又杂,许多时候病人送进来连情况也说不清楚,需要接手的医生和护士做出最快的反应,开静脉,先做支持,完成查体,综合上陪同到院的家人口中,基本混乱紧张的描述里提炼出来的有用信息,尽快排查出情况。 陆洋的诊疗思维和反应速度分明就是经过非常全面的训练和大量的积累的,在这样的年纪和从业年限根本有些离谱,可见林远琛方式的疯狂。 而急诊重症监护室外面坐着的家属,则是更加茫然又焦虑。虽然在这里,陆洋暂时还不用跟家属接触太多,必要的沟通也都有上级医生带着,可是许多工作中,与家属沟通中的细节,都能看出他再来之前作为心外住院总的能力。 许多人都知道陆洋在心外,在手术室有多能干,但来到急诊这样永远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的科室,除了住院医的工作,更多的还要做些基本工作,可再忙,陆洋也总是一副温和平静的样子,不知疲倦,也听不到抱怨。 急诊的住院总在统计着这个月的夜班表,很快就要上报人事做工资,程澄并不需要管这些事情,可他在侧过目光扫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后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多个大夜?” “啊?怎么了程哥?噢,你说陆洋啊。” “他怎么这个月上了这么多个大夜啊?” 对方的语气有些莫名,但连忙撇清,“他说可以的,自己跟好几个人都调了班次,本来嘛年轻想多赚点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程澄看到其中自己有几次回家住的时候,陆洋也上了夜班,怪不得第二天到办公室看到茶泡好了,还以为是小孩子来得早。 “可是这么连着上,你也同意?要是太累出事儿,你这个‘老总’难道能脱得开关系?” “程哥,这也是没办法,他扣了几个月全部绩效奖金,只有基本工资待遇和夜班补贴,后面我们科室绩效排名,上头估计也会因为那个事儿理所应当把他排最后,拿的钱本来就少,都不容易,他想多赚点,我当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说得倒是很现实,每个科室每个月算绩效都肯定会有人排在最后,一般来说看的是投诉或是否出现错误,但如果顺风顺水平安一个月下来啥事儿没有,或者都多少遇到点风波,那上面排到谁都是得罪下级,陆洋这种因为事故调来部门的,简直就是送上门的“倒霉蛋”,一开始的待遇肯定好不了。 “人家自己心甘情愿的,我难道冲上去跟他说不行?等会儿人反过来怨我,我有病啊?” 没有回答,程澄只是一直看着在不远处已经吃完了夜宵,站起身消毒过双手,戴了口罩和手套准备跟着进去重症室晚间查房的陆洋,也不再说什么。 以前我给他定的任务,压力不小,他赶不完就会随便吃点零食对付一下,我说过他但是......唉,师兄,你就买点好点的零食水果,牛奶之类的放值班室,或者带他去吃吃饭吧。 他从来不愿意介入师门的任何事情,林远琛也一直希望他不要在陆洋面前提及自己,毕竟接下去前路未卜,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可现在这种感觉的确不好。 程澄看着最近这段时间以来,手机里收到的一笔笔转账,当时只是讥笑林远琛这种是毫无意义的“散财童子”行为,况且陆洋脸皮薄,他请了客又拒绝回请,小孩儿就会总是换成别的方式,要么帮他做事打杂,要么帮着买早餐,不喜欢亏欠,自己反倒尴尬。 程澄理解不了林远琛这种逃避般处理问题的方式,现在再看,更是烦躁。 后半夜里,难得平静,重症留观的几个床都还算稳定,其中一大半如果顺利,明早就能按照接手科室转送上去,陆洋也是忙里偷闲,有了一点可以自己支配的时间。 猪心味儿太重,被程澄抗拒着拒绝了之后,他只能用着传统的练习器具保持着手感不要退步。 持针器稳定敏捷,拈着细密如发丝的针钩穿梭牵拉,仿佛这一刻他的内心才能得到彻底的宁静,心无旁骛,专注安宁,就像在手术台上一样。 依然没有任何回复,陆洋不是没有过放弃的想法,可每一次都依然被强烈的无法平复的不甘打败。 再发一次,再说一说,也许老师就会回复,也许老师就愿意跟他再见个面再谈一谈...... 他可以去道歉,可以写上无数封检讨,哪怕再挨打都没有关系,他在急诊这么努力,什么活儿都愿意做,不敢再出什么错误,老师都会看到的...... 视线渐渐因为乍起的雾气而模糊,可手上依然稳稳当当,即便加快了打结训练的速度,但每一个结依然精准无误,手臂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基本功练习在现在这种完全接触不到台上的时刻非常必要,任何能够模拟的训练办法他都不愿意放弃。 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在指尖凝滞。 有某一个瞬间,在他的心里,其实明白做的这些都不过是徒劳,没有回头路了,也许对于林远琛来说,自己只是一个报废了的试验品,丢进实验垃圾堆里,早就被填埋处理。而林远琛虽然也有被影响,但他依然是科室的主任,依然握着课题和项目,可以蛰伏可以低调,过个几年大家就不会记得了,就算记得也只是会问一句,曾经是不是有过一个学生...... 他可以否认,可以像之前那几次一样,迅速撇清关系。 我没有这样的学生。 这样的人本身就没资格留在临床。 从即日起,陆洋调离心脏大血管外科,不再是这里的医生,所有人都要从这件事情里吸取教训,要引以为戒! 只有自己会留在这个烙印里,再也没有以后了。 桌台因为掉落的眼泪砸下而湿润,泪水滚烫,在桌面炸开的时候四溅而散,一滴接着一滴,几乎汇成水洼。 陆洋只是静静地用手背抹去眼泪,继续机械般的练习。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科室里下了安排,正式调去急诊外科的时间要延后一个月,没有说原因,陆洋有些疑惑地看向程澄,程澄却只是摇了头没有给任何说明。 反正在哪边都是工作,对于陆洋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正式调令延后,可是工作是要按照计划渐渐开始适应的,下午的时候,程澄就先带着陆洋过去了急诊门诊。 “以前坐过门诊吗?” 程澄随口问了一句,后来想了想,陆洋毕业也不久估计只跟着林远琛出过,看到这小年轻果然微微黯淡了一秒的脸色,一时也怪自己干嘛没事儿提这茬。 但下一秒陆洋也很快调整过来,点了点头。 “跟着一起坐诊过,独立的话暂时还没有。” 说得时候就像是寻常的回答一样,心境情绪已经仿佛没有任何起伏。 急诊诊室并不算很大,在急诊大楼的一二层,门诊则在另一边的楼里。虽然装修布置都不一样,林远琛常用的诊室宽敞明亮,里面设施仪器也更齐全,可陆洋还是无法控制的回忆起来那段时间。 他坐在林远琛身边,看过一个个病人,看片灯照亮每一张放上去的片子,平板上显示出一段段超声影像。询问的问题,确认着信息,所有的流程都在自己老师的注视和提点下,被带领着引导着往前走...... “......所以我们面对这种强烈疼痛症状的病人,最要紧的就是把所有的情况全都在脑子里做一个......陆洋?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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