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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洋有些激动,前后也有几分语无伦次,心里持续了一整天的暗涌,终于冲破了压抑着的泥土,冲到了地面上来。他说到后面有些想要克制自己,说得有些断续,但林远琛始终没有打断,一直耐心的听着等待着,让他将情绪里的不安焦虑全都宣泄出来。 手掌在话语结束后良久的沉默里抬起,揉了揉陆洋的脑袋。 他跟林远琛明明差不多高,却在这时候完全像个小孩子一样,站在自己依靠的老师面前,迷茫又倔强。 这样亲近的行为也让他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场惩罚,狠厉的掌掴虽然不停地抽下来,但也时不时有这样的安抚,陆洋耳后也有了些许烫热。 林远琛见他没有抗拒,心里也多了一丝高兴。 “这样很好,陆洋。” 你愿意说出来,这样很好。 “我一直告诉你,做这个行业自己心里面要有一个尺子,什么事情该怎么做不该做,做到什么程度,自己要有一个标准。陆洋你问问自己,这件事情,以你自己的标准来看,你真的问心有愧吗?” 没有等陆洋回答,林远琛看着眼里有坚定也有挣扎的孩子又继续说道。 “如果你心里暂时没有清晰的标尺,那我告诉你,所有的文书我也都签名了,没有问题,我们做的是该做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依然希望自己能成为你的尺子和标准。 头脑因为一整天不间断的工作有些昏胀,外头的天空是一片深沉的墨青色,他的世界里好像一直都是昼夜不分。 林远琛靠着办公椅的靠背,看着刚刚挂断的电话,女儿说着自己昨天带了小男朋友回家吃了顿晚饭,妈妈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热情的招待了男孩子。但陈媛性子比较急,估计是在男生走后,唠叨了许多女生要小心要注意之类的话,所以南南虽然开心但说到后面又有些郁闷。 叛逆期随时都有可能来,所以林远琛算是站在父亲的角度,温和地给了许多建议和提醒。 南南虽然嘟着嘴不情愿,但比起陈媛,的确更听得进去林远琛的话,虽然也忍不住回嘴。 “女孩子怎么了?我跟Ethan在一起很开心啊,妈妈为什么总是觉得我就一定会吃亏啊?爸爸追妈妈的时候,爷爷也这么啰嗦吗?” 他的父亲。 不要说追求陈媛的时候,他大学的第四个年头开始,就没有再回过北京的家了。每一次就算是学术会议或者是交流研讨,他机场落地之后就匆匆赶去酒店,跟母亲见面也是在外面的饭店里。 连过年也不会回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在给予引导的时候态度和措辞都很重要,林远琛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南南都像是能找到话语反驳一样的,想想也有些失笑。 而那时候哪怕有一点反抗,都会为自己招致一顿棍棒。 劈头盖脸,抽得他遍体鳞伤,不会去考虑这样对待会不会打伤他,会不会伤及内脏,会不会让他伤心,甚至直到拍了片子的时候都觉得是他叛逆矫情,说是父子倒更像仇人。 只是他逃离深渊的时候,却也好像变成了另一个深渊。 陆洋那一句句带着恨意的话语,虽然包裹着委屈与脆弱,但还是生生地刺痛了他的心。 即便隔了一天想起来还是难受。可两个人在刚才的对话里一直默契地避免去提到昨晚的事情,彼此都需要缓冲。 不过想到小兔崽子刚才对着江述宁那句松口的话和面对自己时的坦白,林远琛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地区心外科的微信群里一个更加特殊的病例发了上来,圈了一众上海最权威的教授希望能得到医院接收,林远琛看了看,抬手拨通了电话。 —————— 程澄拿到资料的时候,丝毫都掩饰不住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吴乐下周上去心外科,明天又塞个人过来,我这里是什么?培训基地吗?” 医务科派过来的小姑娘看着是年纪不大,但是说话行事倒是很老成,见程澄语气不善也完全没有被吓到,还笑嘻嘻地回道,“程主任您说得很对啊,我们这儿就是规培基地啊。哎呀这不是急诊重症科的大主任说您临床带教能力强才......” “你少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程澄完全不吃他们行政糖衣炮弹这一套,“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他什么证都没有本科毕业都快三年了!前面几个好歹是本校毕业的,陆洋虽然只是专硕但是临床能力够强啊,到了吴乐,五年制保研直博的,结果来了手脚慢情怀屁话又多,但是好歹还有证敢让她做事,这个呢?一张白纸!” “您可以教他嘛,对吧,而且实在不满意,”小姑娘对他稍微使了个眼色,“您就放他在那里,不添乱不出事儿就行了,人也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 不说还好,一说程澄脾气就炸了。 “要塞人进来,康复科不行吗?后勤不行吗?体检中心不行吗?这些科室没那么忙又不会出大事,塞到急诊来想干什么啊!” “哎哟喂,程教授啊程主任啊,我一个跑腿的打工人我怎么知道,”姑娘看了看手机时间也急着下班,但是程澄一直不肯答应不接文件,她也头疼,“不过我听说,是堪恒公司的小少爷。” “那个就更应该塞去康复科了啊,那不是他们那边采购器械的老伙伴了吗?” 小姑娘面对着程澄耍性子一样的阴阳怪气也着实有些无语,直接把人事材料往他桌上一放,“好啦程哥别为难我了,明天早上人就来了,您就行行好吧,我放这里了啊。” 紧接着就立刻脚底抹油了一般的溜走了。 程澄无语又气结,把窗户开了一点,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衔在嘴里。 临床带教能力强,呵,有点讽刺。 之前来的住院医他都算不上有去教导什么,陆洋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林远琛长时间的高压教育下逼出了一身本事了,吴乐在身边还没多久他也没了耐心,程澄翻开简历,看了一眼资料上除了带着本科毕业时间以外就没有其他的经历描述了,一时也算是被气笑了。 那个时候林远琛为了让陆洋的条件能更有把握地签合同,又不想让别的博导带他,从研一就逼着他兼顾临床和实验室,分析总结写文章,一遍遍不停地帮着改,跟其他审稿人拉锯,简直恨不得自己写了投出去,毕业的时候陆洋才有了那一批年轻学生里一骑绝尘的影响因子,过程真的是又疲惫又折磨。 有背景有牵扯的就是不一样啊,其他地方普通二本医学院毕业都能直接塞进来这里工作。 程澄看着简历上的名字和照片,何霁明,样子虽然长得齐整但是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何家的孩子,长得跟他那个精明的妈倒是很像。程澄想起来之前在堪恒公司搬新地址的时候,他跟自己的老师还没有彻底闹掰,剪彩时出于人情陈老出席了,自己被老师催促着也不情不愿参加了晚宴。医院正式的聘书还没下,何董事长就对着他一口一句“程主任”,笑得一副表情就像是跟那张脸分离般的夸张。 把文件扔在一边,程澄想到陈院的时候还是有些心气难平。 陆洋发了条消息来,说自己还是多去监护室里面看着,就不下来找他了。 本来陆洋也是心里郁闷了才会下来待会儿,现在看来应该是好一点的吧,程澄回了一句“ok”后,倒在沙发床上看着桌上收拾得干净又整齐的茶具,更有些无言的郁结。 颜瑶也好,林远琛也好,甚至连在国外的师兄,还有远在藏区的大师兄都出面劝说过,但是程澄就像是几头卡车都拉不回来一般的决绝,没有任何的余地。 “但是就算这样,老师也没有说过要把你从师门里除名了,让你在业界做不下去,再怎么说都算是一种服软了,程澄你做学生的不要太过分。” 颜瑶上次过来这边院区开会的时候,见他提到这件事时立刻变得一副不死不活,油盐不进的样子,看了就生气。 “师门除名,业界就做不下去,凭什么?怎么?医疗行业陈院士一人说了算?” “不是老师一人说了算,但是让你混不下去对老师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件难事。” “所以你也觉得这是正确的,一堆门阀利益集团像蛀虫淤泥一团又一团掌控资源和话语权是正确的?你是拜的是老师吗?你拜的是山头吧?你也觉得......” “程澄!”颜瑶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完全失去了温度,“那是我的老师,你给我注意你的措辞。我不知道你跟老师之间到底是什么误会,但我现在客客气气跟你说话,是因为老师还没有逐你出师门,你还是我的师弟。” 那些回忆想起来都只会让人心烦,程澄索性把值班室的灯全都关闭,被子一拉蒙住头,强迫自己入睡。 而陆洋刚才发完了消息给程澄之后,就继续在重症监护的值班室里,从头到尾重新又看了一遍这个小伙子的病历和检查。江述宁接到林远琛的安排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可惜,面对陆洋脸上有些尴尬和抱歉的表情时,也很坦然。 “林教授的确是非常难得的导师,但是师徒之间的确要看缘分的,没有缘分的事情,不能勉强。” 陆洋在某个瞬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对江述宁的嫉妒。 他的确是强大又自信,他的实力,他的家世和教育,他的经历与心态,让他这么平和豁达。 如果是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也许都会有无法控制的自怨自艾,不够优秀,没有那么好的命,怀才不遇,觉得凭什么为什么。 但江述宁非常轻巧地把这些归结为缘分,既然没有,就不强求,总会遇到更好更合适的。 “真好,羡慕你。” 江述宁跟他交接的时候也说了一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对心里的羡慕能够坦诚的人,才是真的令人羡慕的人。 陆洋想起自己之前,像是赌气一般说的那些自己也有在考虑深造的话,瞬间也生出了些愧意,只能笑了笑糊弄过去。 就算氧合一直在渐渐好转,病床上的年轻人,脸色却比昨天看到的还要灰败。 刚才病人的父母换了无菌服进来看过了正在病床上挣扎的孩子,但是很明显对于病人来说并没有起到任何鼓励作用。 小年轻眼睛里如同完全失去了光芒一样,面对陆洋的话语和护士的护理也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陷入了深重的绝望和沉默里。 陆洋在坚持跟他聊了几句之后,选择了安静,戴上听诊器,再一次听他的心音。 大概过了两分钟,年轻的小伙子才低哑着嗓音问了陆洋一句。 “医生,如果父母希望你死掉,你会怎么办?” 耳边刚刚听过的是完全不规律,合并着多种问题的心脏跳动,现在面对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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