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澄安慰小孩子时,大概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吧,林远琛猜测着,静静地抽了两口烟。 陆洋见他一直不言不语,大概也能够猜到他在想什么。 沉默是月下路灯橙黄的光晕,罩在有些刮痕和尘灰的玻璃灯罩里,裹着一簇簇成荫的树冠枝叶,在冷硬的地面上洒下成片的阴翳。 风吹过的时候,枝叶摇曳,也摆弄着树影晃动,像他莫名生出些许浮躁的心境。 道歉的话语这一次却梗在喉咙,像是之前说得太多后,难免担心是否已经变得苍白无力。 一捧冰雪捂在心口久了,总会希望能有回暖,能有一丝从团团坚硬里传出一点带着温度的跳动。 说完慢慢来,但还是太贪心了,林远琛在心里轻轻一叹,其实从去年年末到现在,几个月来,陆洋的态度已经有了很多转变,有回应也有松动,他的努力没有石沉大海,孩子心里还是愿意跟随自己的。 林远琛的脸上再度浮起自嘲的一丝笑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把烟灭了,准备问陆洋一句想不想吃点什么,就听见陆洋先开口了。 “我饿了。” 小孩子一双眼睛明亮又澄澈,像是这黑夜里另一束月光。 林远琛转头看着他,陆洋又接着说道。 “本来叫了外卖,但是点得不多可能吃不饱,老师再给我买个饭团吧。” 目光在短暂的相触里,却仿佛有了百转千回的感受,酸软的感觉其实并不浓烈,却像是一点一点渗进泥土的每一寸缝隙里浸润根须一般,渐渐层层地漫上胸怀。 林远琛的眼睛似乎有了一丝看得不够真切的晶亮。 “好,等会别的也多买点,你带回去跟值夜班的同事一起吃。” “嗯。” 心外科重症加护单间的值班室,吴乐还是第一次过来。 单间里昏睡着的女孩子眼前是漫长而艰巨的关卡,吴乐看着病人的资料,大概是被患者材料上清晰的年龄数字所刺痛,她看向病床的眼神一直带着怜悯同情,女孩子的年纪跟她自己一样大,甚至连生日月份都靠得很近。 江述宁看到她在,有些意外。 “诶,我记得你不是普通病房值班吗?” “嗯,但今天早上有个主动脉夹层的病人,我跟着看了手术,陆师兄说让我也来这边多学学看看,我等会就回去。” 外头心脏外科重症监护室的每一张病床旁已经连着相当多的设备和仪器,连在单个病人身上的管道导管都能看得人眼花缭乱,更不要说重症单间加护。 “噢,我知道那个12床,他情况应该挺好的吧,明后天就能转出去,四十不到还年轻,恢复起来会快一些,以后真得好好控制血压了。” 江述宁感叹着,又看向了屏幕上单间里的情况,这个才是真的困难。 “免疫排斥是最难的,唉,只能希望她后续能够扛过去。” 这样的病痛面前,医学只能争取机会,无法承诺结果。 唯一的机会也伴随着以后再也离不开的终身药物支持,身体里放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器官,器官被植入了陌生的空间里,彼此本能就会视为入侵,开始各自识别破坏。 免疫抑制治疗根据排异的状态不同,效果也存在不确定,附带着抵抗力失调,体内紊乱可能并发的严重感染,甚至恶性肿瘤,而移植器官的功能也有可能在以后生命的任何时间里,出现减退甚至衰竭。 “但是对于许多选择了这个方式的家庭来说,就算倾家荡产哪怕能把人多留一年半载都觉得是值得的。” 这一床的女孩,父母都是乡镇企业厂房里工作的工人,因为这个病,一辈子的积蓄都堆在了这里。 郑晨阳。 这个男孩的名字再一次出现脑海里,思路仿佛被遗憾和无奈所打断,吴乐无意识地断续说着感慨的话,目光停留在室内患者的病床上觉得不忍,却也犹豫着久久没有移开。 前期的手术费用包括后续的维护,动辄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全部家底。身边的至亲也是几乎放弃了自己的人生,背上债务,一切的生活和工作都可能永远围绕着这个人转。 “如果...医保能够的话,有更大比例的报销或者......” 声音因为不是很有底气,而有些小声,其实就算说出来,心里也明白目前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可能。 “医保是老百姓的钱,一种药,一种罕见病进不进医保,报销比例。这些牵涉太多,都不是简单的事情,”江述宁声音温和平缓,知道她只是因为一时的情绪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便也没有说太多。 看着小姑娘郁闷,江述宁正准备再宽慰她两句,手机就响起了信息提示,站起身,准备下楼去取外卖。 “能麻烦你帮师兄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拿了马上就上来,几分钟而已。” 就算是让下级帮忙,江述宁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是礼貌,姿态客气也很讲分寸。 身边高年资的医生布置事情或者任务,有的时候都可能是命令的口吻,见江述宁这么客气,吴乐连忙点了点头,“好啊,可以的,师兄放心如果有什么事情,这里的主治医师也在,我也会及时打电话回科室的。” 江述宁笑着跟她道了一句“谢谢”,便脱了白大褂挂起来,消毒过手出门了。 值班室宽敞,吴乐拉过一把椅子,把带来的上课笔记摊开在桌上,准备一边复习考试一边当值。 门外在这时传来了几声突兀的敲门声,吴乐看到进来的人笑了一下。 “菁姐,怎么到现在还没回家?” 陈菁背着包,正准备下班,手里提着两份小盒子的水果切块拼盘,“刚要走,想了想你上来学习,还是来看看你吧,”笑容热情,环视一遍四周,“怎么就你一个人吗?” “师兄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吴乐连忙说道。 陈菁的目光轻微地流转了一下,露出了几分复杂又同情的眼神,像是要说什么话一样的,转身把门关上后坐在了吴乐的对面。 西门外是送外卖骑手的集中地,时间已经太晚了,现在只有零星两三个人。 陆洋发信息来说等会再带点零食上去,林主任的意思,今天供体来得急,评估和手术前前后后紧急忙下来,大家都辛苦。 江述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按着,回复了一句。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看到锁屏的画面,似有一瞬间的停顿,但是很快所有的想法就压了下去,提着外卖往外科住院楼走。 “...江老师?” 江述宁转过头来,大概看了有两秒才想起来,对方是谁。 “何霁明,我是急诊的何霁明,”何霁明见他像是在努力回忆,忙自我介绍说道,“我们见过几次的。” “我记得,你是程老师带的学生?”江述宁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书,“贺银成?你是在准备考研吗?” “噢...是的,”何霁明像是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把书本往后藏了一一下,动作的幅度很细微,但还是被江述宁敏锐地捕捉到了。 “学习是好事,我其实也有考虑要不要继续进修。” 说到这里,语气一转。 “我以前有段时间也做过一点西综辅导,辅导过好几个师弟师妹,可以的话,我们加个微信吧,我那些也有一些过往整理下来的题集和梳理发给你。” “可以可以!我当然可以!谢谢师兄,”何霁明忙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名片。 “如果有想问的题目可以随时问我,我如果在忙,等我忙完会全部一道一道回你的。” “谢谢师兄。” 等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江述宁看了看他,才想起来问,“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值夜班吗?” “没有...因为程主任很忙但也总是挤时间给我讲题,所以我夜班的时候就留下帮他做做事。” “挺辛苦的,加油吧,”江述宁看耽搁的也差不多了,跟他挥了挥手,“我先上去了,走了。” 何霁明在看着他离开后,有些好奇地打开了江述宁的朋友圈。 开了三天前屏蔽的功能,一片空白也没有任何文字,只有背景是一张像在某个山谷拍的照片,天空湛蓝,远处望不到边的群山峻岭,山巅都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好像刚才手机锁屏上也是这张照片,何霁明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过。 他没有多想,往急诊楼走过去。 第二天一早的晨会上,所有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例和事项都被提到会议上作了分析和强调。 月底科室里有几位医师都要外出参加会议和学习,日常工作和带班,手术安排以及万一有急诊手术的部署,会议上也都交代清楚,陆洋把经过协调的安排表放上屏幕。 会议结束的时候,关珩凑了过来,“吃嵌糕吗?我去买。” 陆洋瞧了他一眼,半调侃说道,“看得出来你很闲了。” “你会不会说话,”关珩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要是还像之前那样忙,这也管那也管,人家还以为我不肯撒手要架空她呢。” 陆洋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好,我要一个不辣的,你加什么我跟你一样就好。” 回到值班室,把东西放好又拿了自己的听诊器,陆洋往普通病房的方向走去。 楷楷已经可以坐起来了,没有打针的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盖子正捏着玩,孩子的父亲不在病房,只有孩子母亲在。 今天没有大查房,是按照分组各个组内自己安排,陆洋便先过来看看。 楷楷的呼吸,心率还有脸色各方面都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说话的声音力度要比之前要好得多。 小欣坐在一旁见陆洋来了,站起身喊了一句,“医生哥哥好。” “小欣早上好呀,”陆洋笑了,“你要叫我叔叔了。” 估计是住院医和护士们逗小孩叫他们哥哥姐姐,但真要论年纪,叫叔叔阿姨才算合适了。 小欣点点头,又叫了一声,“医生叔叔好。” 样子乖巧,床头柜子上的图画书又换了一本,再过不久,值班室里面专门准备给小孩子的那些图画本估计就要被小欣读完了。 想起隔壁病房里,韩教授有一位冠脉搭桥的中老年患者,儿子儿媳白天都要上班,只能晚上过来陪护照顾,身边带着跟小欣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直抱着手机或是ipad玩着游戏,父母不给,要他看书,小孩子便在病房里面哭闹不停,还坐在医院地上跟父母置气。 老爷子怕打扰到其他病人,为了病房清静,便让儿子给他,结果又因为小孩的教育问题,闹得不太愉快。 昨晚小孩子还在一旁说了一句,他想回家看电视,有节目要开始了,让爷爷自己在这里睡觉就好了。 说完便被自己父亲打了一耳光,哭得声嘶力竭。旁边的病友看不下去,开口去劝,两口子可以一个人带着孩子回家,一个人在这里照顾就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51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