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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嘉之先放的河灯,所以前头那盏是他的。池慕全神贯注地盯着河面,在第一盏河灯飘过时眼疾手快地捞了起来。 他手抖着取出纸条,还没来得及展开,脚下的木板突然发出一声“咔嚓”的轻响,像是桥面不堪重负的呻吟。 池慕惊恐万状,即将出口的呼救和手里攥着的纸条一起,随着寸寸断裂的木板落入了水中。 冰凉的河水淹没了他的身体,浇熄了半空中坠下的河灯。水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使池慕的恐惧放大到了极致。 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进入了另一个虚空的世界,没人听得见他的求救。 在生命濒临威胁的极端时刻,大量的回忆纷至沓来,占据了池慕的脑海。 有和父母共同度过的家庭时光,有和江远打打闹闹的成长日常,还有和裴嘉之相识以来的十余年点滴,都像一部没有经过剪辑的电影,在池慕眼前一一循环播放。 他的求生欲望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在不谙水性的情况下扑腾了好一阵,祈求有人能发现他。 几步之外,烟灰落了一地。摄像师丢下烟头,又点上了一根新的烟。 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寒意深入骨髓,池慕渐渐动不了了。 他徒劳地最后挣扎了两下,慢慢沉入了河底。 —— 与此同时,河岸的另一头,裴嘉之突然停下脚步,问身后的摄像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跟拍的摄像师一脸茫然,“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竖起耳朵仔细去听,也只听到了河水的流动声,夹杂着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 “我听到了一点细微的声响。”裴嘉之的神情没有丝毫松懈,“是从下游传来的。” “可能是水声,您听错了。”摄像师不以为意,“晚上太安静了,难免听到些有的没的。” 裴嘉之摇了摇头,没有过多解释。一种奇怪的心悸感挥之不去,促使着他转过身,朝下游奔去。 “裴先生,池老师那边有我同事,不会出事的。”摄像师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追赶他。“您多心了,我们回去吧。池老师不是说希望一个人待一会吗?哎哎哎,您慢点,怎么还跑起来了,等等我。” 裴嘉之充耳不闻,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摄像师劝阻不了,只好跟随裴嘉之一同前去,暗暗抱怨他小题大做、没事生事。 河边留下了一长串杂乱的脚印,摄像师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下游就看见他的同行站在河岸边,悠哉游哉地抽着烟。 他环顾了四周,没看到池慕的人影,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喂,工作时间你抽什么烟呢?池老师上哪去了?”他严厉地呵斥道:“赶快把烟灭了,回答我和裴先生。” “池老师不在附近吗?”同事慌慌张张地掐灭了烟,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和他说了别走远。” “靠,我服了你了。”摄像师硬生生咽下一句脏话,“出发前,导演说没说过,叫我们寸步不离艺人,防止出一点纰漏。你倒好,撇下艺人独自抽烟,没长脑子吗?” 他深知同事一吸烟就沉迷的本性,预感大事不妙,赶紧抢在前面对同事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期盼能减少裴嘉之的怒气,等池慕回来了也好交代。 “裴先生,您看,我好好教训过他了。”摄像师赔笑道:“池先生估计是走远了,不如我们沿着下游找找。” 他伸手去拉裴嘉之,没拉动。 裴嘉之十分冷静地扫视了周围一圈,很快发觉了异常之处。架在河面上的小桥有一块木板是悬空的,视线所及的尽头,慢悠悠地漂过一盏发着光的河灯。 只有一盏。 裴嘉之瞳孔紧缩,在摄像师的惊叫中几步冲上了摇摇欲坠的小桥,从断裂的缺口处跳进了水中。 他在水里拼命地摸索着,直到支撑不住才浮上水面换一次气。岸边的吵闹和喧嚣都离他远去,他只想在这片黑漆漆的水底,找到池慕的踪迹。 “怎么办?怎么办?”摄像师在岸上捶胸顿足,“裴先生下水了,我们要不要跟着一起?” “池老师真的落水了吗?”同事一个大男人活生生急哭了,“我怎么没听到一点动静?” “你听得见才怪,光顾着吸烟,出了事看你怎么承担。”摄像师脱了外套,咬咬牙想跟着下水,但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不行,水里太黑了,看不清深浅。”他自暴自弃地穿回了外套,和同事互相看了看,没一个敢像裴嘉之那样直接跳下去的。 裴嘉之肺里生疼,有冰冷的河水呛了进去。他第四次沉入水底,带出了不省人事的池慕。 “快,给他做急救,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裴嘉之艰难地上了岸,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地上。 摄像师早给林宛白拨了电话,救护车正在来的路上。他在池慕胸口试探性地压了压,却不知具体怎么操作。 “你没有急救常识吗?”裴嘉之看出了他的笨拙,强撑着坐了起来。“如果抢救不及时,会有生命危险。” 他用最简短的语句描述出了最可怕的事实,那股顶级的威慑力就像一柄锋利的长剑,悬在摄像师头顶,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我来,你让开。”裴嘉之挽起湿透的袖子,接手了池慕的抢救工作。 他在水里耗费了太多的力气,按压池慕胸口时小臂止不住地发抖。池慕的脸庞毫无血色地歪向一边,裴嘉之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摆正,俯下身去做人工呼吸。 裴嘉之接受过专业的急救训练,对如何救治溺水者了然于心。但当他面对着毫无知觉的池慕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竭力压下那些不够专业的念头,摆出了一丝不茍的态度,依照学过的步骤和方法,对池慕进行紧急施救。 随着按压力度的一点点增大,配合着持续不断的人工呼吸,池慕咳出两口水,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几分血色。 裴嘉之没有掉以轻心,继续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动作。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累到了极点。 “裴先生,您撑住啊,救护车马上到了。”摄像师看得心惊肉跳,亲眼见证了裴嘉之抢救的全过程。 他把池慕从生命的边缘在线拉了回来,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毅力和耐力,这份坚持连旁人看了都为之惊叹。 池慕的呼吸逐渐平稳,各项生命体征趋于正常。裴嘉之停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动作,目光落在池慕的右手。 他紧握着一张被水洇湿的纸条,哪怕是落水也没有松开。 林宛白匆忙赶到现场,指挥工作人员抬起担架,送池慕去医院。 裴嘉之没有上前搭把手,他的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显得有些僵硬。 “事情的经过我了解了,首先要向您和池老师表示我最真诚的歉意,一方面的确是节目组选定地点时考虑不当,疏忽了当地的设施年久失修;另一方面是我们的工作人员过于懈怠,缺少专门的急救培训,险些耽误了黄金的救治时间。” 林宛白递给裴嘉之一件厚厚的大衣,语气里是满满的歉疚。 “这点我们深刻反省,也会向网友如实公布。麻烦您替我向池慕及家人转达问候,一切损失由节目组承担。” “林导,人没事,其他都好说。”裴嘉之披上大衣,发梢湿漉漉地滴着水。“如果人有事的话,我们也不必谈了。” “这个当然,幸好你在场。”林宛白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说真的,你救了池慕,更救了我。” 她抹着眼泪走开,明显是被吓得不轻。负责跟拍裴嘉之的摄像师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很佩服您,裴先生。”摄像师真心实意地说:“您能不顾自身安危,第一时间下水救人,这份勇气是我远远达不到的。不瞒您说,我在水边站了好久,几次想下水帮您都退缩了。和您比起来,我简直是个胆小鬼。” “言重了。”裴嘉之哑然失笑,“这没什么好佩服的,我只是凭着本能,想把他救上来,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第39章 过去的已经永远过去了…… 池慕是在一阵微弱的哭声中醒来的。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连贯不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忍着,但忍不住。 谁家小孩这么哭?哭得跟断气了似的。池慕不堪其扰,愤怒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个打着领结的小男孩,背对着他蹲在墙角,时不时抽泣一下。 “喂,你是谁?”池慕不耐烦地问。 小男孩没有回头,自顾自地伤心着。 “拜托你别哭了。”池慕的脑袋隐隐作痛,“能不能安静点?” 他走了过去,试图让小男孩停止哭泣,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他伸出的手触碰不到小男孩的背部,而是径自穿了过去。 这并非现实。池慕盯着自己消散了半截的手臂,下一秒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难怪他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原来是在梦里。 池慕沉浸在梦境营造出的逼真里,久久回不过神。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一串闹钟的铃声急促响起,小男孩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这是一间很漂亮的儿童房,墙壁刷成了天蓝色,靠墙的书柜里摆放着童话书,就是门坎做得太高了,结结实实地绊了小男孩一跤。 “小心!”池慕脱口而出,忘了他听不见,也忘了是在梦中。 小男孩在地毯上狼狈地打了个滚,齐整的小西装上立即现出了几道褶皱。池慕见状,马上捂住了耳朵,怕他嚎啕大哭。 但小男孩没有。他坚强地抹了一把脸,抬起了头。 池慕瞧着有趣,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隔空摸了摸小男孩挂了泪珠的脸。 直至此时,他才真正看清了小男孩的长相。 池慕有一瞬间的心脏停跳,在这张稚嫩的脸庞上看见了他长大后的影子。 这是——童年时的裴嘉之啊。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池慕猛然想起在相册里见过的照片,被快门声定格的影像如今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会跑会跳、会哭会笑;尽管他触碰不到,却因此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慰藉。 不论是在真实的世界还是虚假的梦境,他都和不同年龄段的裴嘉之产生了交集。这份交集,像是一条横跨了过去与未来的桥梁,将他们密切地联系在一起。 裴嘉之的膝盖磕出了一块显眼的红痕。他抱着腿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在忍痛。 “没事,想哭就哭,不用忍耐。”池慕围着裴嘉之打转,明知他听不见,仍然固执地安慰道:“上了药就好了,一点疤痕都不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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