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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是笑,顾灵生越是难抑苦痛和纠结。他也给自己买了一份饭,可是却如何也吃不下去。 梁大仙瞅他一眼,问:“咋啦?送走我侄媳妇啦?” “嗯。”顾灵生沉沉应一声。 梁大仙挑眉,“怪不得垮着个脸。” 顾灵生没说话,看着他师父,不禁怀疑师父是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我垮着个脸不是因为他,我是……”顾灵生叹了口气,“师父,您怎么不告诉我您病了呢?” 梁大仙塞一口红烧肉进嘴里,“嗐,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也,有啥好说的?原先吧,想着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晚死一个样,治病还得花钱,现在嘛……”他把那口肉咽下去,“现在突然想明白了,想活了。” 顾灵生愣了一下,看他师父。 梁大仙逃避他徒弟的眼神,假意咳嗽两声,“那啥……你不是说,能去英国给我找王曼因么?” 顾灵生一顿。 “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能找到就找找,万一找到了吧,那不得有个好的身体去见人家么?” 真成,他师父比他还相信爱情。 但顾灵生又想起刚刚医生说的话,无奈道:“您病成这样,我还去什么英国?” “去啊!你的任务不是照顾我,是帮我实现伟大的爱情理想!”梁大仙摆摆手,“你甭虞兮正里。担心我,你师父算命坑蒙拐骗也算是有一些小钱,请个护工还是请得起的。” “师父……” “哎呀甭说我了!说你,你真舍得放你那小媳妇走啊?” “……我不是得去英国帮您实现爱情理想么?”顾灵生说这话时带着点气,他拿这个老顽童没办法。 “是。但是吧灵生,我好像看见……我看见他家也要闹洪水!他家是不是在县上?珠江边上?县上不像市区有排水系统,没有堤坝,一冲,就垮啦!就几天以后的事儿!” 尹馥回家路上,看见县上两个原本隔了一段距离的鱼塘,连成了一片。 雨还在下,他的内心还在挣扎。他不知道顾灵生什么意思,他从来就没有知道过。看着车窗外的被雨水泡得泥泞的路,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正意义上地成年了。 1998年,他遇见百年一遇的寒潮,他遇见生生将人逼死的下岗潮,他遇见全国大暴雨,他遇见一个和他相爱却又把他推开的人。 火车到站,尹馥下车,往家里赶。 路上,他看见很多穿着军绿色衣服的子弟兵,他们肩上扛着沙袋,在往珠江边赶。他也看到很多人扛着大包小包,往火车站来。 为什么都往外走? 他随便抓住一个人,用家乡话问:“怎么啦阿叔?怎么那么多人搬家呀?” “要发大水啦!还不走?家被淹了事小,人没命了划不来啊!”阿叔匆匆抛下这句,抱着娃赶车去了。 尹馥看着路上,虽是在下雨,虽然有一些泥泞,但至于那么恐慌么?暂且抛下这些担忧,尹馥往家里赶。 尹馥到家时,家里没人,他放下行李就往邻居家跑。 邻居惊喜道:“哟,馥仔回来啦?你奶奶这几天都在花园里哩,落大雨,她的花都被淋坏了!” 尹馥谢过,又问他们为什么大家都跑走了,真的要淹水了吗? 邻居说:“那都是道听途说,据说上游要开闸泄洪,一开闸我们这里可能就决堤了嘛,但是这不还没说要不要开呢嘛,跑也是白跑,真的要开闸,县里肯定要提前说的呀,反正我家不跑,折腾!” 尹馥跑到花园。 奶奶的花园只有一个简易的雨棚,老人家坐在雨棚下,雨溅在她银白的发丝上。 “奶奶!”尹馥扔了雨伞跑过去,想要直接往她身上扑,后来又骤然想起自己不是小孩子了,才赶紧剎住车。 奶奶本愁眉看着花园的花,一看见他就喜笑颜开了,搂住她大孙子,嘴里“哎哟哎哟”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祖孙俩闲聊了一阵,奶奶问尹馥怎么不到月底就回来了,尹馥说学校那边也发洪水了,跟咱这一样,全国都在发大水呢。 说到这儿,奶奶叹了口气,看了看花园里的花,说:“今年冬天这些花遭殃一次,夏天又来一次,馥仔,明年都要没有山茶花给你带去学校哩!” 山茶花。 这三个字,让尹馥的心随打落在泥地里的雨水沉入低地。 暂且按下心中的沉郁,尹馥安慰奶奶:“没事奶奶,花都是小事,身体没事才是最重要的嘛。” 他奶奶没说话。 尹馥又说:“对了,我看县上好多人都往外跑,说是洪水真的发起来了,县城都要被淹。奶奶,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奶奶摆摆手,“不避,避什么嘛?以前又不是没发过大水,哪次县城被淹啦?我要留在这里,看着我这些花。” 奶奶这么说,尹馥也没打算和她老人家争辩。可是一天天过去,尹馥越来越忧心忡忡。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遥远的人没有音讯。 尹馥到县上的公用电话亭给宿舍楼拨了电话,跟刘阿姨唠了几句嗑,然后顺势问顾灵生,刘阿姨说,已经好几天没看见顾灵生回寝室了。 尹馥本想问问谁认识机械学院的人,找到顾灵生留给学院的紧急联系人联系方式,可是辗转多人,还是没问到。 公园电话亭小小的檐不能遮风避雨,尹馥每一次来打电话,都会浑身湿透。 可是他不在乎,湿透了,就好像回到了分别那天,他们拨开雨雾,朝彼此奔去的时刻。 尹馥希望科学家快点革新通讯方式,要是能随时随地都联系到相联系的人就好了。不过想了想又觉得没意义,如果对方不想联系你,那么再便捷的通讯方式都是摆设。 三天后。 县上来了更多的穿着绿衣服的子弟兵,还来了很多领导,市里的、省里的、北京的。县上人心惶惶,原来说不跑的邻居,昨天已经拖家带口坐上了火车。 尹馥也着急,劝奶奶走,可是奶奶就是要守着她的花园,不想走,说也没地方去,去深圳那些地方住酒店可贵,浪费钱。 尹馥拗不过老人家,只好让奶奶先从花园回家,然后把奶奶给子弟兵们煮的鸡蛋、蒸的包子送到江边,分给战士们之后,也扛起沙袋帮忙筑堤。 也有不少老乡来帮忙,江堤上,军绿色之中点缀着各色衣衫。 “哎靓仔,你搬好久了哦,早上就见你在这里了,你去休息一下啊!”远处一大爷嗓门比雨声还大。 尹馥也不自觉循声望去。 一个年轻的身影,挺拔,消瘦,用手肘擦掉眼前的雨水,跟大爷说了句什么,继续弯腰搬沙袋。 “哐——” 尹馥怀里的沙袋掉下,溅飞泥水。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背的斜挎包上,挂着他不久前做的山茶花标本。
第27章 你会不会不要我? 尹馥看着他,双唇微张,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雨瓢泼在他的面颊上,他乌黑的头发都湿透了,耷拉在额前淌着水,水流在他脸上,一汩一汩的水像画卷,尹馥觉得不真实。 直到顾灵生扔下手中的沙袋,从背包里拿出一把伞撑在他头上。 “你……”尹馥只说得出这一个字。 你怎么会来?是因为我来的吗?那天在火车站送走我,原来不是永别吗?是我感受错了吗?可是他一个问题也问不出口。 顾灵生垂眸看着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他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而后揽上他的肩膀,将在暴雨中岌岌可危的伞斜斜撑在他头上,而自己的一边肩膀已经裸露,淋湿。 尹馥抓着他的手想要把伞扶正,却如何也推不动顾灵生执拗的手。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全是湿透的自己,不知道顾灵生为自己撑伞的意义。 来不及多想,尹馥就被顾灵生推着走。 “快走。”顾灵生催他。 “……去哪?”尹馥问。 “离开这个县城。”顾灵生笃定地说。 为什么这样笃定?初遇时那种神秘感又回来了,就跟最开始他知道自己会葬花,问自己喜不喜欢《霸王别姬》一样。 “为什么?”尹馥追问。 “洪水会来,这里挡不住了。”顾灵生瞥了他一眼,“我看了近期珠江的水文数据,做了个推断。可以去你家吗?详细说。” 又是看水文数据。尹馥想,顾灵生为了自己看了两次水文数据,做了两次分析,他明明不是学水利专业的,他…… 他对自己那么好,怎么会离开?尹馥忽然觉得,自己在火车站那些莫名其妙的悲伤矫情得不行。他答应自己了,冬天带自己看雪,未来一起去北京,怎么会抛下自己呢?不会的。 “好。”尹馥领着顾灵生往他家走。 尹馥带顾灵生进家时,还未想好怎么同奶奶解释,没想到顾灵生早就编好了,说得顺溜:“奶奶好,我是尹馥同学,学水利专业的,跟着老师来珠江调查。” 然后顾灵生从包里掏出几张画着折线图的纸,跟奶奶分析说水位太危险,降雨量太反常。 尹馥在一旁看着,刚被暴雨淋湿的身体突然变得很暖。偷偷瞥顾灵生,看见他眼下生出比前几天更重的黑眼圈,看见他额头闷出一个正在发芽的痘痘,尹馥暖起来的身子忽然又冷下来。 他往顾灵生身边站近了,在奶奶看不见的视野里,膝盖紧紧贴着他的膝盖。 老人家还是顽固,还好顾灵生前脚进来不久,后脚,战士们就敲开了他们家的门。 “准备泄洪了,县上组织疏散撤离,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就要走!老人家腿脚不方便,到时候我们多来几个人帮忙。” 老太太还没肯走,问:“那我的花怎么办嘛?辛辛苦苦种的,我还要留着供我孙子上大学哩!” 尹馥眼睛一热,不自觉攥紧了手边的衣角。 “奶奶我帮您搬,好不好?我现在就去!”尹馥往外跑,“我把花都搬到我们家屋顶上,水……应该淹不到三楼?”他又不确定了,下意识看向顾灵生。 “淹不到。”顾灵生笃定地说,“我和你一起去。” 战士们听闻,也要跟着去搬,但被尹馥和顾灵生拒绝了,顾灵生笃定地表示就他们俩够了,让战士们去做更重要的工作。 尽管奇怪顾灵生的笃定从何而来,但尹馥没有心思多想,带着顾灵生往花园跑。 花园里很多山茶花都遭殃了。 尹馥看着那些残枝碎叶,想到奶奶刚刚说的话,心口就像被雨丝捶打那样发疼。 奶奶这一辈子勤勤恳恳,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只为了能让他上好学,吃好饭。奶奶总是温和的,世界上只有两件事会惹她生气,一件事是她的孙子,另一件事是她的花,而她的花,其实也是为了她的孙子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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