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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总说,我是,孽种……怪物,是,来克他的。”兰因抬手抚过右手小臂,摸了摸凸起的腕骨。“我给他,带来,不幸。”少年转头,失神的黑玉瞳仁投入陆偌霆的眼底。 * 画布上是一名赤着脚坐在玫瑰园中的少女,长发披散在肩头,少女笑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似乎在看着画面之外朝自己走来的某个人。 这幅画被搁在兰墨白画室角落的地板上,三岁的小孩误闯禁地,稚嫩的小手不自觉轻抚画板上已经翘起的纸张页脚。画上的少女很面善,引着兰因想要靠近。 “谁让你碰的——”男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小孩身后,高大身影将其笼罩。兰因懵懂地抬起头看着外公,还不知危机已经近在眼前。 “再敢进这间房,再敢碰这屋子里的一张纸一支笔,你就等着被我喂野狗吧。”兰墨白把用来体罚兰因的钢尺随意扔到一边,无视吓得不敢吱声双手红肿跪在地上的小孩,抱起角落里那幅画开始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你怎么不见了……你还给我带了个怪物回家,你不是爸爸的乖小孩。” 每回忆一次过去,兰因都觉得自己像是在被凌迟,怎么就没有一点甜蜜快乐的记忆啊。 “爸爸。”少年失焦的双眼渐渐回神,他无比吃力但又毅然决然地复述了一遍当年在兰家经历的那些往事。兰因想释然一笑,然而刚刚舒展了眉头,右眼便不可控地滑下一滴清泪,他看向陆偌霆犹豫地说,“我不是,怪物。” 全都了解了,身上的刻痕烟疤是哪里来的,右臂是怎么伤的,为什么能写得一手好字,书又是怎么会背的……陆偌霆全都懂了。 他再不忍拒绝兰因恐惧时朝自己伸出的手,陆偌霆揽过脆弱的少年,恨不得将他揉进骨血里。陆偌霆感恩兰因有一颗强大的心脏,感恩老天把这个珍宝带到自己身边。 男人一遍遍轻吻着少年的发顶,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的意味。陆偌霆轻声道,“爸爸知道,兰因不是怪物,是爸爸的宝贝。” 12 ==== 一连数日,陆偌霆又忙得分身乏术。身为MAZE的首席管理者加康振的股东,连续两次不参与月度例会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加之酒吧开分店的事宜早已提上日程,陆偌霆在新年的伊始时常忙到回不了家。 兰因对此也表示理解,自上次鼓起勇气自揭疮疤以后,仿佛沉疴旧疾也一并从他体内被拔除了。兰因最近经常在陆偌霆的书房练字,重新拿起毛笔的感觉很奇妙,他并不排斥。 书桌前的少年此刻正把狼毫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下左手手腕,自从小时候右手伤过以后他便改用左手写字,到底不是左利手,时间一长总会觉得乏力酸胀。 兰因把写好的快雪时晴帖拍下来,微信发给陆偌霆。少年的笔力相较书圣来说显得过于稚嫩,然而却多了一丝俏皮与细腻。照片发过去后,兰因看了看窗外万里无云的天空,在键盘上写到,“爸爸,想看雪。” 濛城是不会下雪的,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兰因想和爸爸去更北的地方看雪。陆偌霆可能又在忙了,最近他总是不能及时回复兰因的消息,少年撇了撇嘴退出了聊天软件。 * “帮我查一家人。”陆偌霆把桌上一则社会新闻推到萧逸面前,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内容是去年十一月底发生在宣义路香橼郦舍的一场大火,遇难者身份已公布,是著名画家兰墨白和他的爱女兰竹月。 “九爷,这俩人已经死了,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萧逸滑动了下屏幕,新闻下面关联的一篇文章讲述了兰墨白的生平。 陆偌霆手上拨弄着一张小小的纸片,便条的内容他早已记得滚瓜烂熟,正是这轻如鸿毛的一张纸,驱使着他把失散多年的兰因带回身边。只是随信而来的那块小小的U盘他还没法破解密码,陆偌霆直觉里面的内容藏着这家人最深的秘密。 “嗯,帮我查查兰墨白,他生前的社会关系,如有必要,去找何警官。”陆偌霆目光锐利,沉声道,“我要了解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当年陆偌霆那起未成年少女强奸案,接警的警察就是何军,但最终由于证据不足陆偌霆免于被起诉。只是时过境迁,等到他回到学校,兰墨白也已经动用力量开除他的学籍,把他赶回了濛城这座他长大的城市。 没过多久他便在这里再次遇见展兆康和何军,那时他才知道,何军是救命恩人的小舅子。至于为什么兰墨白有必胜把握的报警起诉最后不了了之,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为什么救我?”年轻的陆偌霆问展兆康,脸上的伤还未痊愈。 岁月好似也很眷顾面前这个春风满面的男人,他优雅地笑笑,眼尾没有一丝细纹,“欣赏你,想帮你。”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陆偌霆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个令他胆寒的春日傍晚。兰墨白命令好几个黑衣男子把他打翻在地,他嘴角眼角全是破口淤青。陆偌霆的手被按在木桌上,头被粗暴地摁在一旁。 “留哪只手?我让你自己选。”兰墨白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年轻的男人觉得疲倦,他乏了,不知在哪儿招惹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掌上明珠。现在到他偿还的时候了,陆偌霆闭上双眼,等待对方手起刀落。 “兰先生——”昏暗中的身影陆偌霆看不清,只勉强听到陌生的声音,“在我的地盘,还是稍微卖展某一个薄面吧?”话中带笑,语气却是不可抗拒的。 暴怒中的男人心不甘情不愿,还是砍掉了陆偌霆一根小指。看着他疼痛地扭滚在地上的样子,兰墨白冷哼一声,没解气,愤然离开。 失去意识之前,陆偌霆看到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久远的回忆被一串手机铃声打断,是裴帅打来的。陆偌霆接起后开了外放,拿过茶杯旁的烟和打火机,点燃了一根叼进嘴里。 “怎么了?”陆偌霆问。 “过几天我要回趟英国,走之前找个时间碰一面,你忙完了这阵就联系我。”裴帅也没多说什么,随便聊了会便挂了电话。 今晚还是回去睡吧,陆偌霆想。距离兰因的生日已过去十天,这两天展娆都陪着他在酒吧和新店铺直接往来,同出同进,吃住都在一块,也该给彼此放个假了。 陆偌霆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头像上右上角显示着一个醒目的阿拉伯数字“2”。看到兰因发来的消息,陆偌霆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晚上想吃什么?”陆偌霆回复道。 不一会屏幕左下方就出现一个新的白色气泡,“想吃锅贴饺,爸爸回来做吗?”文字是听不出语气的,但是男孩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期待。 “好。”陆偌霆敲下这简单的一个字,便锁上手机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离开办公室,出了MAZE的大门。 银色奔驰没有停在地下停车场,下午的时候起大风了,现在挡风玻璃和车轮旁尽是落叶。陆偌霆点火起步,朝馥雪佳苑驶去。 晚餐比平日吃得晚,陆偌霆把碗筷放入洗碗机后,在阳台找到了玩ipad的兰因。他凑过去看看屏幕,发现少年正在玩数独,而他惊讶于兰因的快速与熟练。 短短两三分钟兰因便通了一关,窗外的风突然更加肆意了,陆偌霆一边拉上窗门一边问道,“你怎么会玩这个?裴帅教你的?” “嗯,裴叔叔,前两天……推荐,这个,给我玩。很,有趣!”兰因弯了弯眼睛。 陆偌霆揉乱了少年的额发,看着他又点开了一关困难模式。客厅的手机在此时响起,陆偌霆留兰因独自消遣,拿上手机进了房间。 “九爷,这个兰家可能真的有问题,兰家的管家赵伯失踪快两个月了,他家人报了警,人到现在还没找到。”是萧逸的电话,电话那头犹豫片刻继续道,“你说……报道里的另一具尸体,会不会是那个赵伯?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兰墨白在哪儿?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萧逸在陆偌霆面前永远藏不住话,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立刻说了出来。 其实陆偌霆在看到报道的时候内心也产生了怀疑,现场化为一片灰烬,两具尸体也被烧得面目全非,尸检报告未公布,如何就能笃定男性尸体就是兰墨白? 可正如萧逸所说,那他为何要藏起来呢? 兰家二人的事,兰因没有主动问过,陆偌霆也不打算跟他细说,暂时还是放在一边吧。 陆偌霆捏了捏山根,疲惫道,“辛苦你了,继续看看还有什么可疑的,任何事都行。” 数独……挂了电话的陆偌霆又想起兰因刚才灵巧的手指轻触屏幕的样子,屏幕底端的数字被一个个地放入九宫格内,每一个数字都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到了属于它们的正确位置。 少年的眼睛里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系统给出的三次错误机会他从来没用过,那副神情让陆偌霆太过熟悉。十八年前的省级数独联赛上,他自己也是如此轻松地就拿了第一名。领奖台上的陆偌霆冷静又潇洒,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穿越了时空,与刚才阳台上的男孩慢慢重叠…… “叩叩——”主卧的门在晚间被轻轻敲响,陆偌霆喊了一声“进”,便看到兰因拧开了房门,抱着枕头拘束地站在门外。 男人以眼神传达疑问,少年羞涩地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到尘埃里,“爸爸……我,今晚,能睡在,这边吗?”每说一个词,兰因的耳尖就更红一分,只是客厅光线不足,男人看不太清。“打雷了……”兰因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陆偌霆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闷雷确实来得如下午的风那样急。他往床的一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道,“过来吧。” 钻进被窝的兰因立刻把自己缩成虾米状,他不敢靠陆偌霆太近。这么大的人了,还因为害怕打雷就要跟爸爸睡一张床,兰因自己想想都要嫌弃自己。不过爸爸看起来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他在被子下把手朝陆偌霆那边靠了靠,触到一片衣角才放下心来。 男人关了主卧的大灯,把床头铃兰型的台灯调到最暗。兰因习惯睡觉的时候亮一盏夜灯,他是知道的。鼻尖似有若无的缠绕着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气,是少年惯用的味道。 陆偌霆清了清嗓子,也躺下了。只是过了很久他都没有睡意,他转过头看向兰因,少年鸦羽般的睫毛在台灯的照射下在下眼睑投下小片阴影,此刻正小幅度地震颤着,兰因也没有睡着。 他往兰因那边靠了靠,忽然感受到被子下面男孩细瘦的手腕,正如惊弓之鸟般瞬间收了回去。兰因明明是想靠近自己的,不久之前也曾无师自通地在爸爸怀里找最安全的位置。是什么时候他又变得如此谨小慎微,连撒娇也不敢了。 猛然想起元旦那天的午后,兰因对自己说的那些话。陆偌霆伸出左手揽兰因入怀,从他后脑的发梢缓慢地抚过少年的脊背。 解铃还须系铃人,兰因的安全感源自陆偌霆自己,敏感的少年每时每刻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哪次不小心就惹恼了爸爸,便再也尝不到被温柔对待的滋味了。 陆偌霆手下的轻抚不停,在兰因耳边温柔低语道,“不怕,宝贝不怕了,爸爸在,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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