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回来,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竟然变得这样陌生。街景翻新、高楼丛立,经年阔别,小时候经常光顾的那家街边小店变成了一家连锁超市,要不是有导航提醒,他都要认不出这条街了。 黑色的SUV上,司机掌着方向盘,问叶筝,“还需要买点什么吗?” “不用,够了。”看着邻座上放着的白菊花和两瓶矿泉水,叶筝用手指勾了下花瓣,有刚才店员喷上的水,冷冷润润的。 “叶先生,晚上我大概几点来接你呢?”司机又问。 “不用这么客气,你叫我叶筝就行。” 司机是剧组给他新安排的助理,名字叫全风,身材只有二分之一个小羊那么宽,戴着酒瓶底一样厚的圆框眼镜,瘦瘦矮矮,有点孱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晚上你就不用来接我了,”叶筝说,“我自己叫车。” “这……”全风支吾。 “没事,我回自己家,明天不会迟到的。”叶筝对他笑道,“我已经跟费导说过了。” “那好吧。”全风一张脸板得认真,像是怕冷落叶筝,又继续找话,“您家是在U市吗?” “是啊。”叶筝盯着窗外,“但很久没回家了。” 笼统几公里的路,也不是高峰时期,开起来很快,车停在一座公共墓园的对面。 叶筝抱起花扎和两瓶水下车。 这地方倒是没怎么变,空气里还是有一股熏得人作呕的泥土味。两边树木行列整齐地排着,风一片片带过树叶,让它们响起来像贝壳。 走上三层阶梯,叶筝停到一块墓碑前,拧开一瓶矿泉水,把花枝插进去。开得很灿烂的两束花,逗了下花瓣,叶筝将它们放到水泥地上。 周围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杂草和碎石,他又抽出一张纸仔细擦拭墓碑上的遗照。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笑得很有感染力,是从一张生活照里截取下来的,照片里的男人手持一台现在看起来很古老的相机,正对着镜头开怀大笑,背后是一重重的云海—— 在一个无垠的悬崖边拍下来的照片。 他父亲曾经是一位很出色的摄影师,为了本职工作,涉足过不少危险地带,而工作以外的时间,他喜欢组建乐队、喜欢周游列国、喜欢极限运动,在那个年代被冠为疯子一样的存在。 “爸,我算不算继承了你想当歌手的遗志呢。”叶筝打开另一瓶水,浇了一半到地上,冲照片上的男人笑了下,“我听别人说水是有记忆的,所以你可不能不记得我。” 他曲下右膝,一条腿跪在地上,将墓碑两侧都重新拭擦一遍,“爸,我其实过得挺好的,”叶筝说,“你多照顾照顾我姐和我妈……” 和叶远山说话的间隙,叶筝感觉到一种午寐般的平静,抬头看,前面是一列缩小的山脉棱线,黄昏溶进了天空和山巅之间,像一抹亮橘色的火光。 聊着聊着,叶筝居然忘了时间。直到听见后面有行人走路的声音,叶筝才想起要让道。 直起身的那一刻,脚底像踩进了棉花团,腿麻得不行,大概是蹲太久,身体一个打晃,恰时撞到经过路人。 他转身道歉,“对不……” 同时与那人对上眼,嘴只来得及张到一半,便再也发不出声。 还是段燃先反应过来,勾下墨镜来看他,“这么巧?” “要是在别的地方巧也就算了。”看到段燃夹着和自己的同款白菊花,叶筝想了想,还是挑着词问他,“你……也来这边?” “嗯。”段燃摘下墨镜揣兜里,走到叶筝的右手边,和他相隔两个位置,“我哥在这儿。”摆下那捆菊花,段燃开始清理地上的碎草。 叶筝给他拿了张纸巾,低头时不小心看到墓碑上的信息。 梁煜,二十四岁。 一个过分年轻的年纪。 和段燃有限的接触里,叶筝从未听他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家人,更别说一个和他不同姓的哥哥。 八卦记者总爱写段燃的出身,高知父母、定居海外,一家人幸福美满,能扒的都给扒出来了。狗仔从来不是什么有职业道德的人,要是段燃有一个这样的哥哥,想必早已被搬出来当杂谈。 可叶筝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报道。 接过叶筝递过来的纸,段燃擦了擦被杂草割红了的指缝,“不是亲哥。但他们一家人养大了我。” “段燃。”像是明白到什么,叶筝侧过头去看段燃。 段燃对他笑,没一点苦涩和即将揭露秘密的隐秘,他笑得心照不宣、那么的洒脱,“我的名字、背景、学历,全是假的。” “你是第二个知道的人。”段燃将拔下来的草和纸团揉到一起,然后笑容一点一点落下来,压平他的唇角。或者是感觉到叶筝的不自然,段燃转头看回墓碑上的照片,就这样注视着上面的人,说:“别紧张,我不会在这里和你玩交换秘密的游戏。” “所以你叫什么?”隔好久,叶筝问他,“真名叫什么?” 段燃沉默须臾,又很淡地笑了笑,不知是真是假地说,“真名太土了,不告诉你。” “梁二狗?” “是土,不是村……” “有区别吗?” “当然有。”段燃说,“不用故意逗我开心,你不适合做这样的事儿。不过隔这么远都能碰见……”拉了下手上的皮筋,啪一声回弹,段燃抬头,指指地看向叶筝,“说明咱俩还是有点缘分在身。” 时间在这种时候总是过得很缓慢,叶筝有足够多的时间去观察段燃—— 观察他瘦了许多的身形、观察他手背上的两道针口、观察他连日积攒下来的黑眼圈。 段燃似乎有意遮掩这些痕迹,所以他穿了件肥厚的羽绒服、所以他说没两句话就会不自觉地去扯袖子、所以他就算是天入夜了也要带一副墨镜。 这时,叶筝手机响,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到家。 “快了,刚才遇上了个朋友,多聊了两句。”叶筝道。 “什么朋友呀?”叶母问他,“要不带回来一起吃饭吧,我做了好几个菜呢。” 叶筝看了段燃一眼,“我问问他吧。”他小臂碰了下段燃,“我妈问你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哦?”段燃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我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没什么不好的,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她做了好几个菜,我俩吃不完。”叶筝往下走了两步,看段燃没跟上来,又回头问,“你来不来?我叫的车到了。” “就你们母子是吧。”段燃视线落到远处,的确有一辆车停泊在门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他笑着跟上叶筝,一手勾过他的脖子,“让你见识见识我的食量。” 叶筝一家人住在一座新建成没多久的公寓区,四百平的大平层,叶筝去年给母亲买的房子。本来叶母和叶笛死活不愿意搬家,后来住址不知怎么泄露了,总有粉丝半夜蹲守在她们家楼下,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有人找上家门来了。也是那一次之后,叶母和叶笛才答应搬来一个安保、隐私都比较好的地方居住。 把段燃带到家,叶母正好做完最后一道菜,蒜蓉炒菜心,搁餐桌的最边上。 “阿姨好。”段燃脱掉口罩,向叶母伸出右手,“我叫段燃,是叶筝的朋友。” “啊,我知道你,段先生,我看过你演的电视剧。”叶母在围裙上反复揩手,把油渍都蹭揩干净了才轻轻握上段燃的手指,“诶,怎么这么瘦……” “没办法,在拍电影呢,电影里就是个瘦子。”段燃露出一个全天下父母都很受用的、乖驯灵俏的笑,“你放心阿姨,待会儿保证把饭吃完!吃不完我今晚就不回去了。” “好,好。”叶母拍拍他的手,“您先坐着吧,哎……这手真凉……”目光一转,叶母把叶筝叫过来,“叶筝,去倒杯热一点的水过来。” “知道了。”叶筝预言到他妈一定会说这话,已经在走往饮水机的路上了。 “那你们先聊,我去把汤倒出来。”叶母笑呵呵地回到厨房。 桌上已经有四五个菜,段燃过去转了一圈,把每道菜都看了个遍,“都是你们这儿的特色菜啊,看起来好好吃。” “给。”叶筝把斟好的温水塞给段燃暖手。 “这是不是叫什么……咕噜肉?”段燃瞄着其中一道菜,金红色的酱汁裹满肉块,配上切好的黄绿色彩椒,“跟那个糖醋肉差不多,都是酸甜口。” “嗯。但这里面有菠萝。” 叶母做的都是很地道的菜式,椒盐猪扒、蒜香排骨、白灼虾,还有一条清蒸的东星斑。 这菜其实三个人吃都多了,段燃吃完第一碗饭就有点扒不动了,奈何盛情实在是难却,叶母又给他盛上一碗老火汤,“清热解毒,多喝点。” “谢谢阿姨。”段燃双手接过汤碗,边沿还略烫手,“我自己来就行。” 叶筝也把汤匙放进段燃碗里,“这个好喝,多喝点。” 两个人都面容和善地盯着他看,段燃感觉有什么不对—— 主要是叶筝不对,他就从来没怎么对自己做过这样的表情。 怪。太怪了。 段燃直觉有诈,但还是一勺汤喝了下去。 一点苦,又有一点甜,味道是有些难以言表的奇妙,可又不会让人觉得难喝。 “……这,是什么汤呀?”段燃问。 “生熟地煲龙骨,还加了土茯苓。”叶母说,“清热去湿,对身体对皮肤都有益。” “这么说我可得喝多两碗了。”段燃拿勺子搅了搅汤水。 “喝太多也不行,小心胃不舒服。”叶母起身把碗碟收好,突然,大门响起指纹解锁的声音。 “姐?”叶筝望过去,“不是说今晚没空吗?” “是没空,和同事调班了。”叶笛咵咵甩掉鞋子,套上自己的拖鞋,提着打包盒朝餐桌这边走,“你难得回来一次,我要是不在……”走近了才发现桌边还有一个人,叶笛声音卡了下,“这位是?” 不知道是不是喝汤喝太急,段燃被呛了一口,喉咙发出反射性的咳嗽,叶筝拍着他的背,把纸巾盒扔他面前,“你喝慢点。” “没、没事。”段燃拿纸擦嘴,气顺过来后,他退开椅子,站起来,看向叶笛,一副失礼抱歉的神情,头垂下来,说:“不好意思,我叫段燃,是叶筝的朋友,今天打扰你们了。” 手端端正正停在空中,叶笛放下打包盒,也用上她公式化的笑容,“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叶筝以前的队友。” 双手交握又立刻分离。 叶笛把头发撩到耳后,转身去拆打包盒,“正好,我买了点pancake,都来尝尝吧,当饭后甜点。” “买这么多哪吃得完呀。”叶母嘴上这样说,却还是进厨房拿瓷碟和叉子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6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