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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筝下车,关上车门,阵阵幽风吹来,与市区不同,没有灰蒙蒙的大厦和天桥,入目所见、一切都是鲜艳的,高饱和的蓝天白云晃得他睁不开眼。 院门前分列两头石狮子,跨过石槛,往里看,一面凿有松鹤图案的影壁横于道上。绕过这面砖墙,便是郁郁青青的庭院。 鹅卵石铺成园径,四面种有许多绿植,鱼池迎光避阴,各式稀奇古怪的石头搭成小山,重峦叠嶂,锦鲤穿游。 走上石阶,几点苍苔缀在边缘,鞋底有些湿滑,叶筝小心翼翼行至大门前,站定,揿下门铃。 里面瞬时传来脚步声。 薛淼给他开门,笑出两个酒窝,“快进来吧,老师在二楼等你。” 进屋后,叶筝脱掉运动鞋,接过薛淼递来的一次性拖鞋。 底下这层是接待区。 典型的中式装潢,以暗红、棕色为主调,墙面铺着大理石,纹理深浅交错,像幅流动的画。大厅中央摆放了一张长形茶几,可坐八人,又用雕花屏风隔开一个摆设区,立着些摆件奖杯。 薛淼走在前面带路,说:“你穿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来,跟电视上看有很大区别……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薛淼,你平时叫我名字就行。” “好。”叶筝没想到薛淼会主动跟自己闲聊。 就昨晚闲庭那伙人恨不能把他生吞的气势,薛淼难得没有同仇敌忾,叶筝肩膀一松。看来在闲庭的日子还是有点盼头的。 “对了,”薛淼又问,“昨晚的演出你看了吗?觉得怎么样?” “说实话,我看不懂。”说到这,叶筝自己都觉得好笑,被问起昆曲或者演出的相关内容,他只会这样回答。 不懂、不会。 “昨晚被我搞砸了。”薛淼站在梯级上回身看他,笑得有些乏力,“一上场就开始发抖,手心全是汗,好几次扇子都拿不稳……所以我特别羡慕能在舞台上发光发热的人。” 叶筝苦笑,“其实我也挺羡慕这种人。” “这么谦虚?”薛淼背过手,视线向上层看,“走吧,马上就到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薛淼导游一样,和叶筝简述起闲庭的布局,“二楼是平常练习的地方,一共有三个练功房,练功房内严禁饮食,进门前要换鞋和消毒双手,洗手间在每层走廊的尽头,男左女右。” 廊道上挂了几幅山水画,日光从正前方的窗户打进来,经过两扇门后,薛淼忽然止住步伐,从兜里拿出一个粉色发圈,捆好头发。 “老师在里面等你……”薛淼勒紧发圈,见叶筝两手空空,遂问,“你带换洗的衣服没?” “啊?没带。”叶筝惊了。知道黎风闲有洁癖,没想到严重到这个份上,进出练习间也要换衣服? “没带的话我待会儿和你去市场上买一套吧。”薛淼面上似有隐笑,“姚知渝是忘了跟你说么?你来这里训练,要住三个月。” 住三个月?一记重磅炸|弹轰得叶筝大脑死机,他愣了会儿,再三和薛淼确认,“住三个月?” “对,住三个月。”薛淼说。 叶筝一口老血堵在心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签的是什么卖|身契。这么重要的事不应该提前打个商量吗? 薛淼好像已经习惯了姚知渝的不靠谱,她从门口的红木柜里拿出一瓶消毒喷雾,往自己手上喷了喷,又转交给也正,“你也喷点吧,这款刺激性低,不伤皮肤。” 叶筝觉得自己受到的刺激一点也不低。他暗暗腹诽这剧组的抽象行为,从挑演员到安排训练都弥漫着一股随心所欲的韵味。 这样真不会砸坏赤崖的招牌吗? “我们有集训的时候都会过来这边住,三楼和四楼是宿舍。不过日常训练都在市中心,但你的情况有点特殊,是姚知渝和费导亲自向老师提的要求。”薛淼说,“一般我们只住三周,你要住三个月,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服老师的。反正这段时间里,闲庭就只有你跟老师两个人,我晚点就走了,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直接问老师。” 没看出叶筝汹涌纠结的内心,薛淼抬手就敲门,“老师,我们来啦。” “进来吧。” 声音质感偏冷。薛淼听出了端倪,握着门把的手迟迟没有转动,皱了下脸说:“老师心情不是很好。” “嗯?什么不好?”叶筝灵魂出窍,一时没听清薛淼的嘀咕。 “没什么。”薛淼拍拍脸颊,刻意开朗起来,“进去吧。” 推开门,视界豁然开敞,骄阳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连浮游在半空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黎风闲穿着白衣黑裤站在窗边,明翳的光斑落到他身上,身形清绝疏冷,似乎浸染了不属于夏季的寒意。 叶筝步子一顿,日照带来的目眩感令他心神微微涣散。 薛淼跟叶筝道了句“加油”,随后带门离开。 只片时,叶筝打起精神,组织好语言主动上前,“黎老师,早上好。” 黎风闲转过身,整个人陷在光晕里,头发边缘烫了层轻纱般的绒光,身后烈阳像水彩画里的火。他逆着光倚上窗台,半张脸拢在阴影里,双臂环抱胸前,廓形跟工笔描过一样,每一根线条都巧密雅致。 叶筝很没出息地看呆了,呼吸滞了一下。 短暂离神,黎风闲已经走出日晒范围,来到叶筝面前。 这时叶筝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 一双灰冷淡薄的眼,眼皮稍垂,眼尾狭长,看过来时,像被冷雪拂过。叶筝心想,还好黎风闲没进娱乐圈,不然就这张祸国殃民的脸……估计经纪公司都得抢破头。 “十五分钟后来这里上课。”黎风闲冷清的音色传来,没半分情绪,他拿出一串钥匙,交到叶筝手中,“这是宿舍钥匙,三楼三零一号房。” 钥匙串上扣着一只卡通小熊。 叶筝说了声谢谢,正要抽回目光,眼仁却不自主地停留在黎风闲手背上—— 本只是粗糙一瞥,不料那些伤疤太过触目,叶筝几乎定了几秒才找回神识。像不小心窥见别人的隐私,他匆促转过脸,把钥匙抄进口袋。 黎风闲垂下手,不再说话,绕过叶筝先行离去。 压抑的氛围如潮水般褪去。 叶筝长舒一口气,在练功房里转了一圈。 这里和星航的练习室没什么不同,无非是阳光好点,空气清新点。走到窗前,叶筝从二楼往下看,有五、六个孩子带着草帽站在树荫下玩耍。 他又将窗户推到最开,瑟瑟的风声里,孩童青涩的笑声不断往上飘。 叶筝靠到窗前,拿出手机给小羊发消息,大致说了下电影的事和住宿安排,让小羊安心准备面试,不用操心他的事。 发完消息,叶筝上楼熟悉新环境。 三楼结构和二楼如出一辙,只是房间多了些,一共八间。他找到一号房,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大概刚打扫没多久,漂白水的气味还未挥发完毕。屋内设施和学生宿舍差不多,两张双人床,两张长书桌,有衣柜和储物架。 叶筝坐到床上,懒懒地,床架发出嘎吱一声,床垫薄得跟瑜伽垫似的,硌得他屁股疼。 除了床垫,枕头和被子还过得去,他倒在床上,默数着待会儿要买的东西—— 牙膏、牙刷、毛巾…… 十五分钟也就喘口气的时间。叶筝回到楼下练功房,趁还有时间,他用手机搜了下昆曲入门—— 整整一页黑压压的字,挤得他眼睛疼,光是扇子都分成好几类,什么团扇折扇宫扇,每类又可以细分不同组合,执扇的方法大相径庭。 叶筝看得入神,大门突然砰一声,几个孩子咋咋呼呼推门进来,列着队,身高从矮到高排,薛淼和黎风闲跟在他们队末。 孩子们跟他互相瞪了一会眼。其中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摇了摇薛淼手臂,指着叶筝问,“姐姐,他是谁呀?” 薛淼捏捏她圆嘟嘟的脸蛋,说:“他是跟你们一起上课的新同学。” 叶筝手机差点摔地上。他望向黎风闲,用眼神询问: 这就是你说的……上课?
第13章 上课 来上暑期兴趣班的小朋友们约莫都在七到十岁之间,都是住附近的孩子,男女对半,一张张可爱无害的脸目不转睛瞅着叶筝,新鲜又好奇。 跟成年人相比,他们眼里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杂质,是欢喜是疑惑,一下便看得出来。 叶筝没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但某种根深蒂固的职业本能让他习惯性向他们微笑问好。 也许是这举动让队里的一个男孩记起了什么,他歪了歪脖子,讷讷地开口,“我、我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你。” 男孩年纪尚轻,未到变声期,声音听着有些奶声奶气,叶筝蹲下|身,平视着他,“是吗,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男孩犹豫了下,摇摇头。 “我叫叶筝,风筝的筝。”叶筝说。 “哦哦,我叫尚明,床前明月光的明。”男孩声音大了一点。 “好啦,那我们开始上课吧。”薛淼拍拍掌,把孩子们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先做伸展运动热热身。” “好。”孩子们异口同声。 叶筝站到最后一排,跟他的“同学”们至少隔了三四米远。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说也不方便挤进孩子堆里,自己站一排位置还宽阔些。 十分钟拉筋过程,叶筝调整了呼吸,按照指示一组一组做下来。 好几次压腿弯腰都能听见关节发出“啪啪”声,最后一组转腰动作,难得轻松,叶筝视线飘了下,和坐在斜后方的黎风闲对上。 薛淼还前头带热身,“……五、六、七、八、好,往左转。” 被那样一对眼凝着,叶筝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像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动作随之停住了,忘了要向左转。 以前在星航练舞的时候也会这样被编舞老师一对一盯着看,从而纠正不到位的动作,但编舞老师眼一瞪眉一拧你就知道他想什么。 黎风闲不一样。 他眼里什么都没有。 窗边竹帘被风卷动,晨光在黎风闲脸上明灭掠动,将眉目映得深刻起来。 “专心上课。”黎风闲说。 听见他的声音,叶筝疾忙撤回视线。 热完身,薛淼正对镜子,“记得上一节课学的丁字步吗?右脚在后,关节外旋,左脚靠到右脚足弓处,脚尖正对前方,摆成一个丁字。” “在昆曲里边,身段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门课,想要将人物演得鲜活,要结合神与形,如果剧情冲突激烈、人物情绪波动,那么动作幅度就会变大,要做到收放自如。” 叶筝照样做着丁字步,没站一会儿,右脚便传来一阵痠软麻痛。自从手术过后,他右脚就落下了不可逆的毛病,每逢转季下雨,神经和伤口总会传来蚂蚁啃噬般的难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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