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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黎风闲还在看他。 视线是有温度的,从喜爱到厌恶,人们藏不住眼睛里的东西。 叶筝从前站在表演台上,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在被观众吞噬,慢慢沦为他们眼中的一件物品,也许是乐园里的水晶摆件、旋转木马甚或是冰淇淋。从站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他无法选择自己成为什么,只能被迫接受短促、日复一日,贫瘠或真诚的眼光。 一个微不足道的缺口都会成为致死的破绽,任由他人评头论足。所以无论如何,看他的人都是赢家。 可在这温度以外,叶筝还从黎风闲那里感受到了一种痒意。 他的眼神像水彩,寂若无人地泼过自己的每一寸发丝,然后是后颈、脊骨、尾椎。它们有不同颜色,甚至有重量和质感,流淌出旖旎的滑痕,连带心跳也漏了一拍。 挪几块垫子跟跑完马拉松似的,叶筝累得直吸气,他默默暗示自己不要去躲,黎风闲又不会吃人,有什么好躲的?有什么好心虚的? 熄了灯,这样貌似比较安宁,叶筝绷着的弦也随之松了些。他抱起那两台架着的相机,关上门,手上明明没怎么使劲,却听咣铛一下,那半死不活的锁被他拽了下来,苟尽最后一丝生命。 叶筝嘴角一抽,“这锁……” “扔了。”黎风闲说。 等叶筝超度完这门锁,没走几步,他又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脚链没脱。 窸窸窣窣的声音钻进耳道里,激得他毛孔紧缩。叶筝一直不认为这小玩意能弄出多大动静,又不是风铃,有时候喘气声儿都能遮过它的响声,偏巧在这个时候,它威力倍增,一个微小的颤动也能撞出万马奔腾的气势。 走完这段路,叶筝的忍耐指数也到了极限,他撂了句晚安,用逃难的步速跑回了房。 进屋第一件事是把脚链脱掉,叶筝开了一盏台灯,将红绳圈进手上,轻轻晃了下。 真的很吵吗? 也没有啊。 他坐在板凳上思考人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浮躁,要好好当温別雨才对……温別雨会因为一条脚链就把自己整得神经过敏吗? 不会。温別雨还能用这它去勾|引周海,称得上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了。 叶筝冲了个澡回来睡觉。 黑色树梢随风摆动,月光结在天中,那罪恶的铃铛索命般追进他的梦里。 透湿的背心缠在身上,下摆被推高一截,他像躺在了水中,铃音晃荡,全身微微漾淌着,连筋骨都化了。叶筝是受不住这渐渐湍急的浪,想挣起身,却发现腰侧被什么东西死死限制着,动弹不得。等那铃声稍缓,他才将晕进眼里的汗擦掉,没等他看清那黑黢的弯月,一阵敲门声把他喊醒了。 阿姨:“叶筝,下来吃饭了,都快一点了。” 叶筝双眼无神,用手背盖在脸上,他是很久没睡过这么放肆的觉了,花了两、三分钟才找回神志,心如死灰地拴紧裤头爬起床。 把东西洗干净后,叶筝又回房发了会儿呆—— 对着一条晾在衣架上、迎风飘摇的内裤发呆。 行吧。 年轻没什么不好的。 下楼吃饭,还好只有叶筝自己一个人,不然……也不知道不然些什么,总之一个人挺不错的。 他刚吃两口菜,阿姨就端着热汤从厨房里出来,“这是海参鸽蛋汤,补气补血的,对腰啊肾啊都挺好,你要多喝点。” 肾……吗? 叶筝欲哭无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挤牙膏地挤了个“好”字出来。 本以为今天跟肾有关的场合就到此为止了,喝完最后一口汤,他罕见地接到了段燃打来的电话。 “稀客啊,”叶筝接起电话,“怎么不发微信改打电话了?” 段燃对敲键盘一向情有独钟,坚持能打字绝不语音的原则,让叶筝在三年里只接到过他两通电话。 这是第三通。 “你接了《幻觉》?”段燃声音低哑,在喧嚣的背景声中脱颖而出,“你是不是接了《幻觉》?” 叶筝窝椅子上,用勺子拨着汤渣,“哪儿听来的料?又是内部人员?” “你、岑末、顾明益,”段燃发了两张截图给叶筝,“还有赤崖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对吗?” 叶筝手腕一顿,把手机拿下来,去看段燃发过来的图片。 有人把主演和幕后名单泄露到了匿名论坛上。 “我劝你戒网一周,啊不,可能要戒网一个月。”段燃从鼻腔里哼笑一声。这张图已经传遍业内各个大群小群了,他是在一个麻将群里看见的,几个人就着这张图聊了近千条消息。 这波啊,这波是造神计划。 不到十分钟,《幻觉》已经有了新的代称。 大伙都觉得这剧名太平庸了,德不配位,不能跟那种喜提烂菠萝奖、评分只有三以下的《幻听》、《幻灭》,《忧伤》之类的混在一起。 得叫造神计划。 段燃的牌友全是圈外人,有做工程的、有写代码的,三百年不关注一次娱乐圈,分不清谁是谁,但这回不一样,主演上的名字他们都认识。简直是群星荟萃啊! “睡觉记得锁好门窗,不然我怕顾明益和岑末的粉丝会半夜组团活埋了你。”段燃还在给叶筝截图,他带了点整蛊的心态,把评论区也一溜儿放进去,照着上面的话念道,“我上一次这么无语还是在上一次。叶筝是不是靠潜规则上位了。呜呜脏了,顾明益脏了。不是吧叶筝来演温别雨吗?什么都磕只会拉肚子!磕你奶奶个腿儿的CP,叶筝唯爱张决,听懂了吗是唯爱——” “师父,別念了。”叶筝抻直双腿,伸展了一下,“感冒了就多喝热水,別费嗓子了。” 段燃莫名其妙,“啊?我没感冒啊。” “那你声音怎么回事儿?上火?又偷偷跑去吃麻辣烫了?”叶筝问。 “噢,你说这个啊。”段燃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声,“这叫纵|欲过度,能理解吧小处|男?” 叶筝:“?” 理解不来。 没得聊。 叶筝背向屏风坐,这角度只能看到厨房入口,看不见从楼梯那边下来的人。他还在感慨他好端端一个正直青年怎么能在朗朗乾坤之下跟这肾啊欲啊什么的周旋起来,几页纸忽而放到桌上。 叶筝打了个寒噤回头,只见黎风闲站在他斜后方,“这是工尺谱。” “哦哦好。”叶筝慌忙捂住听筒,免得段燃吼出两句没节操的话。 等黎风闲走后,他再缓缓松开手心,清着嗓子跟段燃说:“不聊了,有点急事。” 段燃若有所悟,“什么急事?难道你也要去纵一下欲吗?”
第28章 看你 知道段燃这张嘴吐不出好话,叶筝没音儿了,聊天是两个人的活,讨不到趣自然拜拜下一位。 静坐几秒,叶筝重新打开聊天界面,跟五分钟前的宁静不一样,原本只有寒暄官腔的《幻觉》剧组群奇迹般活了过来,姚知渝一个人刷了十六、七条消息,大部分都很不和谐,接着赤崖的人出来讲了下处理方法,她建议主演们不要回应任何提问,特别是今天下午有活动的顾明益,想办法避重就轻绕过这件事。 顾明益倒是轻松,坦然表示能入场的记者都是自己人,不该问的不会问。 翻了两遍记录,确认没漏掉什么重要消息,叶筝把碗筷端去厨房洗赶紧,然后拿起那几页工尺谱上楼。 他大学时候蹭过几个关于曲谱研究的讲座,当时没太上心,只是为了满足学科要求才去参加的,而且讲座内容也很粗糙,十多页PPT嗖一下就过了,不会跟你详细解释里面的细节。 黎风闲给他打印的是最基础的音阶和简谱对照,1234567对应“上尺工凡六五乙”,记谱除了工尺符号,还有板眼和换气的标记,三合一才能形成一份完整的谱子。学习曲谱没窍门可言,无非是硬背,相对难明的是板眼和板式。 昆曲要求板正,即掌握好节奏,而工尺谱的板眼分成七种不同的板,以及中、侧中、小、侧小四种眼。叶筝对着这几个符号愁了一下午,上网找些资料看还越看越迷糊,刚弄明白点东西,又被某云端网课拐跑了。叶筝有点头大,脑容量限制了他的进度,桩桩件件的任务没一个能省心。 他现在是困了也不敢休息,怕眼睛一闭一睁,东西又给忘了。 强撑到晚上,叶筝眼皮不务正业地打起了架,他还记得要去加训,就提前冲个冷水澡提神。这操作看着挺爷们,等凉水当头灌下的时候,叶筝冻得牙齿直颤,背脊炸起一阵针刺的寒意,人是振作了,脑子也清醒了。 不会感冒吧?一想到有这可能,叶筝伸手关上花洒,边套衣服边离开淋浴室。 外面有一大箩筐的事等着他,这时候生病只会拖自己后腿。从作死边缘顿悟过来,叶筝拿起吹风机,调了个适合的档数。 风口喷出轰轰热流,是舒张的暖意。 他看着镜子,上面结了些水雾,有种湖中观月的虚幻感。有时候看一个字看久了也会觉得它陌生难测,人其实一样。 眼睛是普通形状,藏不住什么意韵,嘴唇因为干燥缺水裂出了几道白痕,但挺好看的。可能在镜头底下站久了,总会有意识地去管理表情—— 不能太放纵,要潇洒、自信,无论被多少目光时时刻刻紧跟着,都要记住灿然生光。 那是他吗? 他不爱去游乐园,但为了做节目,每次都要扮演得特别活泼兴奋,好像游乐园就是他此生的最爱;明明喜欢小动物,却要装出胆怯惧怕的样子,连粉丝都不知道他养了一只三花小胖子。 台上台下哪个是真实的自己,叶筝说不清楚。 叶筝揉了把蓬乱的头发,发根以外干得差不多了,他推门下楼,去练功房里等黎风闲。 他们没有约准一个时间,叶筝把相机架好在各个角落,不知道是不是对着相机的时间变多了,他好像逐渐习惯镜头带来的窥视感,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喘气、流汗。又摸了会儿手机,刚到八点半,趁黎风闲没来,叶筝又把下载到手机里的《惊梦》看了一遍。 这场戏是电影里第一个高|潮点,他要跟周海搭山桃红,两人有亲密接触,也有温別雨青涩动情的撩拨。与电影不同,实际表演中没那么多放荡、暧昧和挑逗,他要在维持原作基础的情况下,进行二次“艺术”加工,眼神、动作全得另做调整。 叶筝拍了拍脸,皮肤是烫的,他不懂为什么看个黎风闲的演出视频都看出一股燥热。 这可是正经演出。 要怪就怪那个不正经的梦。 一直到九点整,黎风闲拿了把折扇进门,叶筝匆忙摘下耳机,现在没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孩儿,就他和黎风闲面对面,脑子有瞬间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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