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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剧组,Mandy带小羊进了房车,叶筝和顾明益坐在取景器旁,听费怡给他们讲戏。 “现在这个阶段,温别雨对周海更多的是好奇,他能看出来周海和他不一样,是棵被栽培过的苗子,他没接触过这样的人,所以他不确定周海知道他只是个打杂的之后,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他。” 叶筝靠在座椅上,两片刘海被夹起,一支粉刷在他脸上扑扑扫扫,由化妆师替他定妆。 “至于周海,”费怡走到顾明益面前,“周海本身有很强的自尊心,他需要温别雨这样一个对他好奇又顺从,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的……玩伴。” 手里的分镜稿被她搁下,费怡拿出浸冰桶里的葡萄酒,小刀切开瓶口胶帽,“你们有想要即兴发挥的地方也可以试着做,我不要求你们完全跟着剧本走。”她从助理手中接过帕子,擦干瓶口,螺丝钻旋入木塞中心,向上发力。砰一声,很浓的红果香气飘溢出来。一瓶Grenache。 红酒接进酒杯,费怡又说:“我希望你们能放松点,自由点,不用太过追求表演。我不太喜欢表现派的演员。” “你直接点名骂我就行。”顾明益浑不在意,“我又不玻璃心。” “不敢。”倒完酒,费怡将耳麦挂脖子上,“你可是莫朝导演亲自带出来的影帝,我一个十八线哪有资格点名骂你。” “不错嘛。”顾明益竖起拇指,感怀一笑,“普通话有进步,都学会阴阳怪气了。” 纵目看他一眼,费怡抿了口酒,一张导演桌上什么都有,风油精、润唇膏、打火机、烟盒,她戴好耳麦,按下语音键,“A team准备好了吗?” 通讯器沙沙两声,接道:“都好了。” “嗯。”她又转向叶筝和顾明益,“差不多我们就开始吧。” · 泽恩疗养院。 今天是黎音生日,林振山和妻子袁溪挂念着这件事,说要到疗养院探望黎音。黎风闲提前到天虹剧团接二位老人家,到了疗养院后,他却没有下车。 林振山拎了一袋他们自己做的包子,问黎风闲,“你不去吗?” “不去了。”黎风闲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排,替两位开门,“她不想看见我。” 林振山长长叹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径自下车,扶出老伴。近些年袁溪身子不好,腿脚尤甚的差,走路很慢。她一条腿先伸出来,左手搭住林振山,右手握着黎风闲,眼里似有泪光。她抬头去看四处的高墙、园林、亭台楼阁,风通过弧顶门廊,有药水的气味,顶楼上高矗的标志黯淡了日光,袁溪用手巾擦了擦眼角,声音抖颤,“风闲。” 黎风闲俯下腰:“您说。” “是音音对不起你,但她也不想……”袁溪埋着头,眼泪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黎风闲手上。 那般的沉重、焦炙、分崩离析,正如他之于黎音,也是由无数滴这样的泪铸建而成。 把林氏夫妇送上了楼,黎风闲在他的车旁边看到另一道瘦骨嶙峋的背影。 吴先秋吸着烟回头,粗糙、蜡黄,骨骼像撑不住他松垮的皮肤,在脸上堆出许多颓靡的皱痕。 “风闲。”他叫他,“黎音最近还好吗?” “你来做什么?”黎风闲走到车边,钥匙解锁,车灯闪两下。 “今天是黎音生日……我、我想来看看她。” “她不会见你。”黎风闲说。 “我知道。”吴先秋动了动干枯的嘴唇,大概是想笑,但没能真正地笑开,“我只是这么想想。” “我还欠她一句对不起,再不说,可能没机会了。”把烟拧灭在手心,吴先秋掏了掏外衣口袋,拿出一张折得全是褶皱的纸张。两只手一点点摊开纸,露出左上角医院的名字。 一张化验单。 字迹打印得模糊,不知味、也不单调地绽开了。 “今天早上刚拿到的。”吴先秋向天呼气,像是很费力,他终于笑出来,“可能是报应吧,肝癌,已经晚期了。” 黎风闲靠车上,一直没说话。 “你知道吧,人快死了,睡觉的时间变多了,一睡着总是会做梦,梦见黎音,梦见她第一次上台,梦见自己答应给她赞助,梦见她没有相信那三个人……” “说得太生分了吴先生。”黎风闲忽然看向吴先秋,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到那份化验单上,“什么叫那三个人。那是你的两位哥哥和弟弟,是你的血缘至亲。” “你!”不远处,袁溪失声大喊,“你怎么还敢过来!”她疾走两步,想朝这边过来,脚下却不小心绊了一下。 “哎哟,你悠着点!”林振山紧忙拉住她的手臂。 “你怎么敢的?!”袁溪这时候也顾不上仪态,撇开林振山的手,手提包挂在她小臂上啷当甩着,“你给我滚!滚!”她指着吴先秋,指尖有岌岌不可终日的战抖。 黎风闲上前扶着她,沉声安抚,“您注意身体,我们先上车。” 他揽住袁溪,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车旁。袁溪双目烁利,上车前,她到吴先秋面前站定,仰脸盯他,汹涌的恨意一刀一刀滚在他脸上。 啪—— 她甩了吴先秋一耳光,“你怎么有脸来这里!如果当初不是你,音音也不会……也不会……” “好了好了,犯不着和这些人动气。”林振山牵过袁溪的手,在她手指上搓摩两下,“走吧。回家。” 汽车驶离,开始加速,吴先秋的身影消失了。 阳光哗然下照,将道路旁的树影拉得很长,他们穿行其中,有一闪一闪、梦一般荒唐的转景。 袁溪小声的抽泣像一根芒刺扎进黎风闲心里。雨滴以每秒一百四十米的速度坠落。那么眼泪呢? 在他迷茫又瘀滞的十岁生日,他无心偷听到林振山和袁溪的对话。他记得那是个晚上,和所有人一生中经历的,极其渺小而短暂的夜晚没什么不同。 一扇不隔音的木门,他知晓了一个属于十六岁、少女黎音的故事。 黎音原本是京城黎氏,也就是瑞溪集团家的千金,母亲黎正兮和闲庭的创始人结为连理后生下的她,也许是受到父亲影响,黎音从小就喜欢唱戏,且天赋远高于常人,到了十六岁,家里准备送黎音出国念书,却被她拒绝了。祖父祖母为此大动肝火,原本就不受黎家待见、门不当户不对的父亲也因此被迁怒。黎音有一把好嗓子,更有一身动人的傲骨,她为了专注学唱戏,放弃将来升读名校的机会,也正是如此,黎家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家门,认为家里有一位戏子已经够可笑了,再来一位,那是让她们家族蒙羞。 于是十六岁的黎音独自去到了闲庭。一个几乎运作不下去的剧团。 想要筹资金、拉赞助,黎音跟着父亲到不同地方演出。都不是剧场,只是个有棚子的地方,夏季没空调,冬日没暖气,从淋漓的汗水到严寒中吐出白雾,半年时间,父女二人几乎跑遍了整个C国。颠沛流离的行程日复一日,她年迈的父亲很快就吃不消,不久后便在异乡的医院病逝。 此后,闲庭就成了黎音的闲庭。 处理好父亲后事,黎音在一个聚会上第一次听到了吴先秋的名字。一位前辈说这个人喜欢听曲儿,前不久刚投资了个小剧团。可那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是黎音能接触到的人呢?她不知道吴先秋的电话,不知道吴先秋任何的联系方式,只凭着这个名字,她在一年之中最冷的那个夜晚,冒着大雪等在锦禾楼下。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在雪夜不顾危险,孤身拦下一辆黑色商务车。 她对吴先秋说,她是闲庭的黎音,她想要锦禾的赞助。话没说完,她听见司机轻藐地笑了。 吴先秋当然不同司机,他有良好的教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黎音,吴先秋说,商务上的洽谈,需要和他的秘书预约时间。 雪真的太大了,大到要压垮一个女孩,但黎音感不到冷,她几乎要哭,像雨水忍住落地的一瞬,她忍住了那滴泪。 之后吴先秋还是把黎音送回了闲庭。 再之后便是很俗套的情节,黎音邀请吴先秋到闲庭看她们排的戏。 朱钗凤冠,绮罗粉黛,唱的是长生殿,吴先秋一个人坐在台下,出生那样高贵的人,博闻又多识,去过最好的戏班,听过最隆重的大戏,却还是被她们这小小的堂会戏惊艳得说不出话。顺理成章的,吴先秋答应给他们投资,并且重点栽培黎音,带着她出国比赛、又参加了数不清的业内聚会。 黎音也因此认识了吴先秋的家人,他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是少爷作派,贵族子弟。有一天黎音照常到锦禾等吴先秋,不料想遇到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吴弘锡,他是吴先秋的哥哥,看黎音只身坐在会客室,他便请黎音到楼上的休息室休息。黎音起初是拒绝,是吴弘锡一再邀请,她才不得不应承—— 那是锦禾的当家之一,她开罪不起。 吴弘锡的助理给她泡了一杯茶,喝下后,黎音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身上没穿衣服,全身被清洗过,吴弘锡和他的两个兄弟一起坐在她的床边抽烟,见她醒了,他手夹着烟摸上黎音的脸,似是兴起地问,你成年了没? 报警。黎音打电话报警了。讯问她的警察要她仔细阐述自己是如何被侵犯、用了什么姿势、时长多久、有几个人、谁先谁后,黎音说她不记得了。警方又派人带她去指定医院验伤——采集体|液,检查身体,可最后出具的诊断书只能证明她有发生过性行为,却无法判断是否为强迫。 走出医院,黎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等林振山和袁溪觉察出黎音的不对,已经是几个月后,黎音的RTS*症状逐一显明,冷漠、呆滞、行动迟缓。她断断续续回忆起那些人说的话,以一副不以为然的情态,他们说,你尽管去报警,你尽管让警察来抓我。 金钱、权力、人脉,吴弘锡将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歪曲成一场双方自愿的交易。至于那些强|暴指控,则被他混淆为黎音事后反悔,想对他进行勒索,故意污蔑他的。 袁溪带情感麻木的黎音到医院就诊,医生确认她患有严重的抑郁症,以及,四个月的身孕。个人体质不同,孕期的黎音肚子并不明显。 问了好久,黎音才愿意将这件事告诉林振山和袁溪二人。可她不愿意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无论夫妇二人如何劝说,她都不同意。也许那不是一个正确的抉择。只要当事人不同意,他们也无权叱责什么。 头几年,黎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孩子,仿佛他合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好景不长。黎风闲在成长过程中,长得越来越像黎音,他的眼睛,他的鼻子……嘴巴呢?嘴巴像吗?黎音细细地看。好像有点不太像呢。 灵魂上的压舱石就这么被打翻了,她被重浪狠狠击沉在了深渊。看着黎风闲的面容,黎音想起那句话,孩子是天使,是最天真、最无邪的存在。是这样吗?她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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