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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四点,不过睡了两个小时,但隋辛驰以为好几个小时已经过去,他习惯了夜里被梦惊扰好几次,反复反复地醒,那些他从来不会记住的梦,除了使他的睡眠糟糕,没有任何意义。 他回答说他做了两个荒诞噩梦,晏山问他是什么样的梦,他就模糊地讲了梦的内容,讲出来让梦好像成为真实的故事,不再能被遗忘。 隋辛驰说:“为什么我会梦见自己杀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杀掉谁。” 晏山说:“或许你太累了,你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很累。你是不是经常做梦?” “对,而且都是非常古怪的梦,那些只见过一面的客人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梦里他们变成重要的人,做梦是一件很累的事,所以我经常睡不好。” 隋辛驰坐了起来,晏山睁着眼看他,于是他把夜灯打开,两人都因为灯光瑟缩了一下,同时闭眼又睁眼。 隋辛驰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帮助他缓解做梦的疲劳,睡觉让他这么累,干脆不要继续睡下去,他开玩笑说我已经杀够了人,自此金盆新手重新做人。晏山笑了好一会儿,说给我一支吧,便也坐起来抽烟,一只脚支在地上,因此半边的身体裸露在被子外。抽了一支烟以后,他表示有些饥饿,想起打包回来的烤串,起身去桌上拿出一串烤鸡翅,问隋辛驰要不要,隋辛驰抽着烟说不要,已经冷掉了。 晏山靠在桌边咀嚼,即使食物冷掉也吃得很香的模样,隋辛驰抽完烟,去浴室洗澡,当洗发露的泡沫迷花他的眼睛时,他感到晏山推门走了进来,晏山说他憋不住要上厕所,然后隋辛驰听见水声、裤子拉链向上的声音,但晏山还没有走,他坐在了马桶盖上,隋辛驰知道他隔着磨砂的玻璃凝视他,这样的凝视使隋辛驰的心脏剧烈跳动,愈是跳动,他抓挠头皮愈狠。 晏山说:“这是柑橘的气味吧,我喜欢柑橘,总感觉是很质朴的味道,不至于浓烈也不过分寡淡。” 隋辛驰看了一眼洗发露的品牌,告诉了晏山。 隋辛驰湿着头发,腰间裹了浴巾,拉开玻璃门,晏山还坐在马桶上看他,眼神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手肘撑在大腿上。 隋辛驰直视晏山,并不躲闪,晏山拿来浴巾盖在隋辛驰的脑袋上,搓动了两下,隋辛驰配合地低下头,他的耳朵进了水,好像有一坨纸堵在里面,一切声音都空洞极了,距离他很远很远。晏山看着被他揉乱的一头半湿的头发,很满意,毛巾上有柑橘的残留,他说他也要洗澡。他脱掉上衣,拉下裤子拉链,一只腿紧跟另只腿摆脱布料的束缚,他始终边看隋辛驰边脱,隋辛驰在他脱掉内裤之前走出了浴室。 洗完澡,晏山看隋辛驰侧躺在床上,睁着眼湿着发,没有睡着,晏山拉他起来,说:“去吹干头发,不然头痛。” 隋辛驰摇头,晏山一松手他又栽回去,说:“耳朵进水了,不舒服,我在等待。” 整个世界都像沉在水里,隋辛驰不舒服地皱眉,晏山笑他,说:“我小时候游泳总是耳朵进水,每次都用指头使劲在耳朵里面转,想把水逼出来,那种被水堵住的闷闷的感觉让我特别恐惧,有次水一直都不出来,我急得到处乱跳,水出来了耳朵又烧得难受,四处找冰凉的东西贴着。你用进水的那边耳朵使劲砸一砸枕头,马上水就能出来。” 隋辛驰跟着晏山的方法做了,耳内淌过一阵湿湿的暖流,他的听觉畅通了,枕头上留下一小块湿痕,仿佛口水的印记,那么迷你那么淡薄,折磨他几分钟,艰难又顺畅地从他的体内流淌出来。 隋辛驰感到诉说的欲望,他说:“应淮曾经遭遇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那件事情或许有一点点我的因素吧,最开始我多少有些愧疚,所以我选择放任了他的某些行为,我想他会好起来,但是逐渐地他变得越来越失控,我感到事态无法挽回,可是又已经变成了这样奇怪的关系。” “你在赎罪?还是说你认为自己应该对他负责。” “罪?这说法太夸张了。可能事情刚发生时我的确觉得自己应该负点责,他妈妈那时候也一直很责怪我,似乎给了我心理暗示,后来我明白我不需要负责,这件事本身是与我无关的,我只是想帮助他,可目前看来帮助的方法出现了错误,只是又能找到别的什么方法?应淮是一个在蜜罐了长大的小孩,他的家庭看起来很幸福,不过是虚幻的幸福,他的父母只在外人面前保持表面的夫妻关系,实际各自还有家庭,这导致他对感情没有正确的认识,所以他只需要一个虚假的外壳,我在他身边就足够,爱不爱他并不重要,于是我想这很好办到,对我来说又没有什么损失。” 隋辛驰走到窗户边上,他推开了窗户,让一些新鲜空气流通进来。 “我同情他,虽然人生是自我的选择,但有很多外界的因素使他变成了这样。” “你当初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难道没有看出一点征兆吗?不是每个人遭遇变故后都会这么疯。” “没有,可能我还是以童年时的眼光看待他。我喜欢过他,曾经他能够带给我快乐,选择伴侣不就是这样吗,在一起开心就可以试一试,让彼此都舒适和不寂寞,不适合就分开。” 晏山说:“我发现你可能没有爱过任何人,你没有爱过应淮、你的前男友们,因为你认为自己可以随时脱离出感情,但实际上真心爱过的人没有办法太容易忘掉,可以洒脱地分开,不可以洒脱地从记忆里剔除。你之所以容忍应淮,是因为他抓住了你的心软,他了解你,否则你也可以轻易踹开他,你可以轻易踹开任何人,所以踹开他吧,他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就让他结束吧,你尝试过拯救他了,你已经做了你所能做的一切,结束生命是他的选择。” 但是晏山想,他并没有希望应淮能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会让他真的成为隋辛驰心里抹不去的身影,死去的人会比活着的人更深刻。这样想太阴暗、太自私,晏山没有更多的勇气想下去。 隋辛驰看着晏山,沉下了脸,他说你爱过你的前男友吗?你现在,此时此刻还是忘不掉他吗?晏山说是的,我爱过他,我曾经真心爱过他,我不会忘记他,只是不再想念他。隋辛驰沉默了半晌,说如果你爱过他,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地......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有一种担忧的心情。 “你想说这么快地喜欢上你吗?因为我不爱他了,我在很久之前就不再爱他,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喜欢你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我不再爱他,因为这两者是无法兼得的。可能某一天我会爱上你,隋辛驰,我不怕爱上你,即使我没有能力让你爱上我。” 晏山走到隋辛驰的面前,他说我有些累,你帮我吹吹头发吧,我还能睡一到两个小时,今天会很忙,拍摄任务有些重。 他们走到浴室,隋辛驰将吹风机握在手心里,手指穿过晏山的头发,不断理着,变角度吹着。 他想他真的没有爱过任何人吗?在他二十九年的生命中他竟然没有爱过任何人,他如此地接受这个事实就更加地感到有些遗憾。 隋辛驰没有穿上衣,腹肌的纹理在晏山眼前晃,晏山抱住了隋辛驰的腰,脸颊贴在了他的肚脐上,头发正在慢慢变干变热,他说隋辛驰天亮了,我听见了鸟叫的声音,鸟叫代表新一天的开始。 晏山躺在床上,隋辛驰坐在他右边的单人沙发里,晏山打了个哈欠,打得眼泪婆娑,隋辛驰多出了好几道重影,他说好困。于是隋辛驰说你睡吧,一个小时以后我叫你。晏山说你不睡吗?隋辛驰说我不困我看着你睡。晏山说好吧,你记得一定要准时叫我。 看晏山睡觉就把他的每一部分都看得好清楚,隋辛驰想不到此时还能做些什么,他兴致勃勃做着无聊的事情。 八点钟隋辛驰准时把晏山叫醒,他们一起走到酒店楼下去退房,前台小姐已容光焕发,面挂礼貌得体微笑,晏山仍旧没睡醒,精神不振,隋辛驰说你不如你再回去睡一会儿,中午再退房,晏山说不了,上午跟童米兰约好要拍摄。 他们走出酒店,站在清晨的阳光中,鸟叫消失了,只剩汽车行驶的声音和不知从哪里冒出的音乐声,晏山要回家拿设备,于是两人分开打车。 晏山的车先到,他跟隋辛驰挥手告别,隋辛驰在原地看着汽车远去。 某一天,他也会爱上谁。他想。
第47章 王子 雨季,整整八天都下雨,地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闷燥空气像狗血伦理剧漫长。城市排水系统备受考验,勉强坚挺,可气的是松动的地砖,脏污纳垢,走路像开盲盒,黑水飙于腿根,一路想象恶臭味并走下去。 晏山站在老张家门口,敲门,一身胶水似的热汗,出门前澡是白洗了,他明显感到头皮紧贴着薄汗,看到躺在床上的老张时,那汗更加疯狂地渗出,像好多密小的虫子翻动身体。老张紧缩地躺着,眼鼻嘴皱成干瘪的一团,皮肤像玉米面做的花卷,一层一层垒起来。 老张的儿子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面前一个蓝白相交的大瓷盆,表面铁锈斑驳,他正在往盆里投掷纸钱,火舌争先将色彩鲜艳的纸钱卷得焦黑,成为一捏就碎的灰,飘散在老张愁苦的面容旁。 这气氛悚然到极点,晏山走近老张,确定他还在微弱地呼吸,便问老张的儿子为什么人还没走就要烧纸钱,太莫名其妙。他回答说是老张交代的,老张想下地府时马上就能收到纸钱。说话时语气淡淡,不惊不怪,父亲让他烧他就烧,何必跟一个半只脚踏进地府的人争辩。 晏山手心一凉,闻见雨水的潮湿腌着灰烬的气味,没有开风扇,火的温度熏得晏山直淌汗,似乎有呼吸被阻断的感觉,他硬熬着,坐到与床平行的木椅上,发现老张没有出汗,一张红花刺绣毛巾被从肩到脚遮住他,他的皮肤却干燥如沙地。忽然间他的鼻翼快速翕动,嚼食般蠕动两瓣嘴唇,睁开盲眼一抓,准确抓住了晏山的胳膊。 老张的手是冰的,他大叫着:“我要走了,我要走了!” 声音高昂且震颤,仿佛受了极大的压迫而终于冲出束缚,五片指甲牢牢挠在晏山的肉上,晏山的汗珠掉在地上,炸开成刺挠的小球,他目视着老张一滴汗也没有的塌陷的鼻梁,可以说这整张脸都扁平得过分,晏山从恐惧到平静,这是一张将死之人的脸。而后闻到一股浅淡的尿骚味,从老张的下体传来。 中风后老张再没有下过床,他尝试说话,即便表达能力如同三岁稚儿,舌头被沸水烫过似的舒展不开,一字一字黏糊地挤出来却不能拼凑成句,他看不见,只能听,儿子从旧货市场淘来老旧收音机,给他放音乐,红色革命歌曲,他只能听懂这类简单直白的曲调,歌颂谁、纪念谁。每天遵医嘱吃止痛药,哼唧声才渐渐平息,要定时给他翻身按摩,处理排泄物,吃健康食物,通常他只吃几口就坚决抵制,儿子儿媳轮番照顾,谈不上悉心,总也马马虎虎地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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