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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祁昼问:“那你呢,你在哪?” 我说:“我早就已经在水底了啊。昼哥,我在水里等你呢。”
然后,我看到了黑色的水里浮现出一张苍白的人脸。那是我自己的脸,不……那是十年前,少年周灼的脸。 ——原来我早已死了。 这毫无疑问是个噩梦,我被惊醒又很快睡着,却又沦入了另一个真正的梦——那个祁昼对着我拔出匕首,即将杀死我的噩梦。 这次的预言梦中,那若有似无的乐声似乎更清晰了。我忽然想起,那是北欧一首不知名的民谣。 我只听过它一次,是在祁昼母亲海葬的葬礼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之前,我只觉得如果祁昼要杀我,或许是在那种被困两人只能活一个的无奈之举,但有没有可能——祁昼就是想杀了我?他既然能囚禁我,为什么不会杀死我?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极其疲惫。几乎想破罐破摔放弃挣扎,或者和祁昼同归于尽——反正,这十年我已经很累了。我真的没有多想活。我一年四季总是穿长袖衬衫,又总是把袖口都扣的一丝不苟,不是因为我真的多么在乎体面有条理,而是因为我手腕上都是密密麻麻刀割破的伤痕。没有割腕那么深,因为我知道自己还不配去死,否则就是对不起死去的父母家人。但只有鲜血和疼痛,能些微缓解我内心的痛苦,让我感到安定,让我感到自己活着。 我知道,我只配活在痛苦中。 这些伤口,祁昼和我上床时自然也见过,他会轻轻亲吻这些伤痕,却从未开口问过。 他或许觉得,杀死一个像我这样没有求生意志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吧。 后半夜我都没怎么睡着,刚眯了一会,上班闹钟就响了,今天需要早起去隔壁市搬书。我轻轻拧开房门,生怕吵醒奶奶。 但一开门,却是饭香扑鼻。奶奶已经在扶手椅上睡着了。 ……这是她一大早爬起来做的。一个刚刚脑梗出院,年过八旬、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的老人凌晨爬起来,摸索着一点点熬完的一锅鸡汤粥。 我把奶奶抱到卧室里睡下,开始喝那碗粥,终于渐渐冷静清醒下来。 我关于奶奶的预言梦中,她是因为接电话摔倒的,但这次送医,阿姨发现她时,她好好地躺在床上。我查了家里座机的通话记录,当时也并没有电话拨入。 也就是说,这回很可能并不是我做的预知梦。 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 如果真有一次注定的意外,如果我失踪了、死了,奶奶一个人无法度过。 我还不能死。 ……那就只有祁昼先去死了。 一个月后,奶奶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我便和她说,可能需要出差一段时间。 她问我多久。 我说,一周到两周吧。 奶奶忽然抬手,摸索到我的面颊,轻轻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阿白乖,别担心奶奶,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找个喜欢的人,过得开心点。” 我心中一紧,我扮演贺白这么多年,总有一些奇异的瞬间,觉得奶奶仿佛什么都知道。 但再看过去,奶奶又歪着头,笑眯眯地玩起了桌子上的花帕子。这次脑梗的另一个后遗症是轻度的阿兹海默。她注意力经常分散,时常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我叮嘱阿姨住在家中,24小时陪护奶奶。然后收拾好几件换洗衣服,带上我的钢笔、写满了字的笔记,还有几册平平无奇的风景旅游区介绍手册。 我出了家门,打给了祁昼。 “是我……你之前答应过我,要陪我去郊区游玩,还算数吗?”
第69章 做周灼 我和祁昼约在一家A大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他起初希望我到他家去。但被囚在他家近两周已经让我有了创伤应激反应,一想到要和他单独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我就条件反射地颤抖和焦虑。我知道我必须克服,但至少需要一些时间和缓冲。 我到时,祁昼已经在了。不过一月未见,他看起来又消瘦不少,垂眸望着窗外,蓝色的瞳孔清透又阴郁。 我进门时,正好看到后面几个女孩子推搡着,最后来了一个黑长直披肩发女孩,小心翼翼地和祁昼说些什么,递过去一张纸。
我拉开椅子坐下。 祁昼看着我,对女孩道:“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到了。” 我权当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叫服务员点了杯冰美式。 黑长直妹子一怔,来回打量我们二人,忽然恍然大悟,点头道:“那、那不打扰了。”她脸红了,犹豫了一会,又好奇道:“你们好配呀,在一起了吗? 祁昼沉默片刻,轻轻笑了:“希望我死前能有这一天吧。” 女孩只当他在开黑色幽默玩笑,附和地小声鼓励了一句,就回座位去了。 咖啡终于上了。 我握住咖啡杯,掩饰颤抖的指节。让声音尽可能平稳。我给了祁昼三本册子,是三个临省的风景区。这里面其实只有一个是我想诱导他选择的。但我不想让目的太过明显,因此逐步诱导,让祁昼自己做出决定,会更好掩饰我的目的。 “这里吧。”祁昼轻轻屈指点了其中一册。 我一怔,那正是我选中的目的地。 “这里你做的笔记最多,”祁昼说:“山峦看起来也险峻陡峭,让我想起我们曾在挪威攀的那座山,就这儿吧。” 我低头喝咖啡。因为我要掩饰慌乱的神情。过于紧绷的精神状态让我失去了过去的平静和谨慎,竟然在选点上流露了如此明显的倾向。如果祁昼开始怀疑我的真实目的了,恐怕很快就是我的死期了。 “哆。哆。哆。” 那是指节轻轻敲击玻璃台面的声音。我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祁昼正安静地凝望着我。 不知是不是我做贼心虚,我总觉得他眼神锐利透彻,早已洞穿一切。 “你的咖啡早就喝完了。”他说道。 我这才发现自己竟捧着个空杯子装模作样了这么久,脸一下就涨红了。 祁昼却仿佛没发现我的异常。他习惯性地顺手将我面前的杯子收走,把新上的牛奶热放到我面前。混乱之间,我和他手指相碰,明明是如此细微的肢体接触,我却忽然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脑海中电光火石地闪过那些不堪的片段,我想起他曾囚禁我、凌辱我、捂住我的眼、捂住我的嘴,将利刃朝向我的心脏—— 幻觉之中,我一时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什么又是预言和幻觉。只觉头痛欲裂。旁边一震巨响传来。我打了个激灵,仿佛从溺水中醒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竟失神将整桌的东西都掀翻了。玻璃杯碎了一地。 周围的客人议论纷纷。我麻木地看着祁昼和老板道歉。然后他将我带出了咖啡厅。 讽刺的是,现在他倒知道距离和分寸了,手虚虚拢着我的肩头。是一个想落下来,又隔着半米的距离。 我们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人群,咖啡店的边上是个综合体,广场上音乐放的震天响,是首老派耳熟的舞曲,一大波老年人在这里跳舞。老爷子搂着老太太的肩,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划过皱纹旁花白的卷发,老人咯咯直笑,七嘴八舌聊的不亦乐乎。 “我其实幻想过,你头发花白的时候在广场上打太极拳会是什么样子。”祁昼忽然轻轻道,“这一幕我以前也梦到过,梦里你女步跳得很好。” 我立刻炸了,回头怒视他:“靠!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打太极拳?这么土?而且为什么是我跳女步!” 发完火,我才发现祁昼嘴角带着笑意,眼里却是深深的死寂。 我这才发应过来,他是在勾我说话,缓解气氛。 我算是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争强好胜仿佛是我的出厂设置,竟然可以稳稳压过我对祁昼的创伤应激。 ”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幻想过……梦到过。”他说:“我曾以为能看到你变老的样子,我……以前,很想拥有你的所有时间。” 我们转到了广场后的停车场,这里没有路灯,也没什么人和车,只有树叶的窸窣声响。祁昼的话落在风中,什么也没留下。我在心中冷酷地想,不,你看不到的。因为我就要杀了你。 等杀了祁昼以后,我要做什么呢?等奶奶百年之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吗?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问我。 答案是,没有。我不觉得自己能活到白发之日。所以,祁昼,不要着急。你死之后,我应当很快便会来陪你。 到时候,黄泉碧落,身前死后这些纠缠不清的烂帐,可以从头再算。 又是一阵风声过后,我听到自己冷静地问他:“那你答应我的要求了吗?下周六,陪我去那里。你来买票。” 出乎我意料的是,祁昼并不迟疑,点头道:“好,我已经把公司遗留的事务都安排好了,即使离开几个月甚至彻底消失,都不会有很大的问题。昨天我已经和秘书说了因为个人原因要休长假,因此,去的地方自然也是我自己选的,票自然也是我来买,你只是应邀陪我。” 那种被看透的感觉又出现了。 我不适地挪开了视线,总觉得他那句“彻底消失”仿佛不是随口闲言。 “但是,我有条件。”祁昼忽然道:“今天是周日,到下周六还有六天。这六天,我需要你完全听从我,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我仿佛被兜头打了一棒,随之胸腔中燃起熊熊怒意。 早该知道的,狮子这种动物从来只会进攻,不回后退。如果表面上居于劣势,那也是为了夺取猎物和领土。祁昼本质上就是强势的掌控者,那么多天他还没关够我,现在又要继续开始了。 但我毫无办法。 “好啊,”我冷冷地说:“这次要什么姿势?先前跪的祁总还满意吗?” 我们争锋相对,祁昼忽然合了合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哑:“我要你做周灼。”
第70章 天真 我一怔,差点笑出来。 做周灼?这是什么新奇玩法?是祁总忽然失忆了,忘了我到底是谁?还是这是个新型性暗示,要我穿上高中校服给他cosplay热情男高? “我希望你可以做六天的周灼,”祁昼看着我的眼睛,仿佛猜透了我的想法:“不是演,更不用迎合我,因为我不会评判你的行为。不论如何,下周六我都会跟你出去。我只要求你——这六天找回十年前无忧无虑的自己。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我笑不出来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祁昼,感到心脏一寸寸地被捏紧。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十年前,为了救眼前这个人,我失去了所有无忧无虑的资本,而他抛弃我,碾碎了我最后的希望,十年后,也是他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强迫我囚禁我——现在,他却敢大言不惭地说希望我做无忧无虑的周灼?怎么可能?我怎么做周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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