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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源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你快去吧。” 向殊站在一旁没有说话,视线直直落在了被扶住的青年身上。 她扭头的时候对方恰好转身,只看到对方瓷白的后颈。 青年被身边的男生揽着,清瘦高挑,垂着脑袋,愈发看不清脸,然后被带着离开这里。 向殊不禁有些恍惚,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似要追上去。 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却有人进入了展厅,无意挡住了她的视线,来人笑着打招呼道:“向律师,齐律师。” 齐源扭头关切地用眼神询问,向殊神思不属地摇摇头。 离开了那个展厅,孟此霄觉得自己的呼吸终于通畅了些。 察觉到程蔚朝带着自己走的方向是离开美术馆的方向,连忙抓住他的手: “送我去休息室。” 这个场合,他不想让程蔚朝任性地和自己离开,他的工作还没结束,都最后一天了。 “可以吗?”程蔚朝担心地看着他。 “嗯。” 于是程蔚朝带着他去到了休息室里,扶着人坐到沙发上,然后半蹲在他面前,握紧他的手。 竟是有些轻微发颤的。 “发生什么了?” 孟此霄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我头有些晕。” “我给你请个医生过来。” 孟此霄连忙攥住他的手:“不用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好。”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脸:“抱歉让你担心,也不能好好看你亲手策划的展了。” 程蔚朝摇摇头,手覆在对方的手背上,贴着自己的脸。 “我更期待你能好好的,看展的机会还有很多。” “去吧,外面应该很多人在等你,我睡一觉就好。” 见人不想离开,孟此霄笑道:“真的没事。” 程蔚朝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我出去把剩下的事情安排好,不多了,很快就回来。” 孟此霄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对方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拿了一些吃的,再是毛毯。 中间有人打电话过来找他,也是井然有序地冷静安排着解决方案。 孟此霄从没有这么有实感的体会到,有一天他居然也可以全然放任自己去依赖他。 他窝在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感觉脑子乱成了一团。 程蔚朝给他搭上毛毯,漆黑的眸子落在他的脸上,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轻手轻脚地阖上门出去。 孟此霄感觉自己深陷一个混乱的世界,所有的情绪混杂成一团。 一会儿是刚刚所见的场景,几秒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转。 他其实是开心的,对方看上去过得很好。 好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向殊。 不是向悔,也不是向回,是向殊。 很好听,想来是很喜欢的名字。 可一会儿他又感到恐慌,他还记得自己曾和齐源说过的话。 如果没有他的话,姑姑能自由。 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他们不在一起也没关系。 他曾给姑姑送饭,看过对方将手边的东西扔过来,歇斯底里喊着“都滚开”的模样。 也曾在窗边对上过那双满是怨憎绝望的眸子。 这些年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梦魇中。 他很害怕。 怕真正的相见,得到的是陌生的目光,只余生疏和尴尬。 怕自己是不是也被归类为了那家人的同伙中,对方也曾后悔对他给出过温情。 那么他多年小心擦拭珍存的感情,将会瞬间堙灭,他无法再留住分毫。 只要有0.00001%的这种可能,都足以让他陷入崩溃。 更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再次回想起过往不愉快的记忆,然后毁了她现在平静的生活。 他就像是标志着那段时光的水印,仿若一块疤痕牢牢印刻在上面。 孟此霄感觉自己又陷入了无底的深渊梦魇中,可是他醒不过来。 身子不由得蜷缩起来,他想要消失。 直到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眼尾被指腹温柔地擦拭着。 孟此霄偏过头,将脸埋进了熟悉的气息里。 再次睁眼的时候,孟此霄发现程蔚朝正躺在自己身边。 两个成年男人挤在一个沙发里,所以他们贴得特别近,几乎是交叠着大半个身子,对方依旧是手脚并缠地抱着他。 可在这种时候,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察觉到他的动静之后,程蔚朝缓缓睁开眼睛:“醒了?” “嗯。” 孟此霄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看时间,他居然睡了两个多小时。 睡太久,头反而有些疼。 “你的事都结束了?” 程蔚朝点点头,然后也坐了起来:“刚刚出去接受完媒体的采访,然后和一些老艺术家说了几句话,打了声招呼,就没事了。” 剩下的社交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孟此霄这才放下心来,倚在沙发里没有说话。 程蔚朝凑上前,牵住他的手:“你看起来好累,我送你回酒店休息,好不好?” 孟此霄点点头。 两人一起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然后朝着外面走去。 展厅内 齐源和身边的向殊说着话,可半晌都没有得到答案。 “向殊,向殊。” “嗯?”向殊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怎么了?从刚刚起你好像就一直在发呆。” “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她揉了揉太阳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刚刚和程先生在一起的是?” 齐源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蔚朝的男朋友,Q大电子工程系的教授。” “名字叫什么?” “孟此霄。” 向殊认真地低声呢喃道:“孟此霄。” “向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齐源轻声道,“我第一次见他也有些恍惚,但是……” 正说着,楼下他们口中所说的青年正被人揽着朝着外面走去。 向殊的视线落过去,一张侧脸在眼前一闪而过,对方已经出了门。 那一瞬间,她只感觉自己的心跳陡然加速,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出胸腔,让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 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就朝着楼下跑去,她要自己确认。 齐源心里一惊,连忙追了上去。 只是到底晚了一步,两人出去的时候,车辆已经驶离。 向殊转身,急切地开口:“程蔚朝的联系方式给我!” “向殊,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你想想那座墓碑。” “可那是座空碑!”向殊的音调陡然提高,“你和小云只认识了一个多月,所以你能坦然接受他的死亡,我不能!”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有路过车辆的行驶声作响。 看着男人错愕难过的神色,向殊意识到自己刚刚脱口而出的话有多么伤人。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让自己的清醒了些,然后哑声开口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源突然想到对方带他第一次去墓园时的场景。 他那时问道:“为什么碑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墓志铭、没有照片。 没有照片可以理解,因为从未拍过。 为什么连名字也没有篆刻?只有一个小的角落用毛笔写着“向遥云”三个字。 向殊指腹温柔地摩挲着那三个字。 当初她回去后,听说了小云去世的消息,再次病发。 差点没撑过去,险些休学。 后来想着,要带小云离开那里,强撑着一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村里人,小云葬在哪里。 可没有人给出答案,大家只是怜悯地看着她。 向殊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村里去世的人都会葬在后面的山头。 可只有受重视的才会立碑,不受重视的都是随便找块地就给埋了,何况是一个天天被家里毒打的孩子。 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更不会有人关注他的死。 别说村民,只怕是埋他的人现在都忘记了埋的具体位置。 那么大的一个山头,试图去找一个坟堆,是天方夜谭。 向殊的声音很轻:“所以这座墓是空墓,没有骨灰、没有遗体、没有他的任何物品,一丝小云的痕迹都没有。” 向殊偏过头,指腹拭去脸上的湿意,哑声道: “这要我怎么相信他已经去世了,我也不想相信。” “可我又想,如果是真的呢?那小云在底下没人看他,没人给他烧东西,多孤单啊,所以我又怕。” “就用毛笔在上面写了他的名字,可以方便擦去。” 不像篆刻的,好像就真的把他的死亡都给深深刻了进去。 齐源思绪被马路上车辆的鸣笛声拉了回来,他缓缓开口道:“对不起。” 比起向殊,他确实已经在心底早早地盖棺定论,向遥云已经死亡。 当初他也不想相信,几乎问遍了所有人,可那是整个村子都确定的死亡,他们曾亲眼看到过。 而且他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小孩在那样的环境下如何生存下来,又是如何离开那个村子。 所以他从没有怀疑过。 以致在第一次看到孟此霄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看错了。 也从没有想到要和向殊提这件事。 没有人会是小云的替代,若是看到了也只是平添愁绪。 是他太想当然了。 向殊已经摇摇头:“是我该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问题。” 在当初那样的情况下,还依旧维持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希望,她才更像是痴人说梦。 齐源温声解释道:“我不是想要阻止你,对方不会消失,你可以去找,但希望是冷静后,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他没说的是,他也担心向殊会开罪程蔚朝,她会受到影响。 程蔚朝不是乱来的人,他们的关系也确实好。 但前提是,不能在人家的底线上面反复踩。 齐源明显看得出来,程蔚朝对他男朋友极其珍视,不容许任何人冒犯冲撞。 那是比贸然冲撞到他本人更不可接受的事。 向殊点点头:“我知道了。”她疲惫道,“抱歉,我今天太失态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齐源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我送你。” 向殊没有拒绝。 回到家里和齐源告别后,向殊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蜷缩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乱。 一闭上眼睛,就是反反复复地做梦。 小云在哭,小云在被打。 被打至满身伤痕,呼吸渐弱,直至再也听不到一丝心跳。 最后,永远地躺在那里,再也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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