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云洲忽然又泄了气,好不容易输好的号码,被一个一个删除。 这样糟糕的自己,只会让阿冽不喜欢的。 对,洗漱,他还没有洗漱。 迟钝的思维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的目的,裴云洲小心翼翼地扶着墙来到了卫生间,这一次,他没再摔倒。 他没有病,裴云洲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只是怎么也洗不干净。 前额的刘海不知被沾湿多少次,发丝滴滴答答地掉着水,脸也完全洗不干净。 自己不是这个样子的。 一定是镜子太脏了。 裴云洲打湿了袖子,殷切地往镜子上擦,一遍又一遍。 可是好像没有用。 他还是很脏,和阿冽用来做手机壁纸的那个自己,一点都不一样。 八点的报时准时响起,裴云洲猛地惊醒,回到了床前打开电脑。 但这一次,他并不是为了工作。 裴云洲只是亟需一些东西来让自己心安,而笔记本电脑的那串密码,无疑就是最好的东西。 520412,吾爱零四一二。 在颤抖的指尖,精准无误地凭借肌肉记忆完成这串数字的时候,裴云洲甚至有些鼻酸地想哭。 颈侧尚未彻底愈合的痕迹再一次灼烧起来,成为恋人在侧的有力佐证。 仅仅是输入一串数字,就让他觉得,他的阿冽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而是就在这里,亲昵地吻他的脖颈。 但这段密码实在是太短了。 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了火柴以后,仅仅是一瞬间的火光闪过,很快就熄灭了。 他的阿冽,也是一样。 裴云洲犹豫了一下,合上了电脑,然后再一次打开,输入了这串密码。 反反复复,反反复复。 直到第不知道多少次的时候,电脑的开机键,突然就失灵了,不论他短按还是长按,屏幕都没有了反应,也不再出现那个能让自己输入密码的数字框。 耳边的嗡鸣令裴云洲的大脑变得茫然。 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啊。 “这个项目很重要,我们裴氏那么多年的努力能不能有成效,裴家能不能真正成为上流世家,就看这个项目了。” “小洲,做得好,妈妈永远以你为骄傲。” 在一阵阵的耳鸣声中,裴云洲依稀分辨出父母殷切希望的声音。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打开电脑,原本是因为到了八点,到了每晚睡前例行处理工作的时间。 而他却把电脑弄坏了。 今天不止弄丢了他的阿冽,还弄坏了电脑,弄砸了工作。 怎么会这样呢。 裴云洲低头看着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手,手指细长又苍白,骨节分外明显,整双手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只除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新的针孔,以及斑斑驳驳的淤青。 目光最终定格在自己的指尖。 那里正留着漂亮的指甲,带着微微的锐,似乎是整间病房里,最后的有棱有角的东西。 下一秒,颤抖的指尖便彻底失去了主人的掌控。 锐利的指甲搭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腕,落在苍白得有些瘆人的皮肤上,其下就是青紫的血管走行,似乎只要轻轻一划,就会有瑰丽的血液流出来。 他实在是太瘦了,不盈一握的腕骨与空荡荡的病号服衣袖里,渺小得几乎如从18层高楼向下望去的人们一般,成了随时都可能被碾碎的蚂蚁。 而现在,这具身体好像也成了蚂蚁中的一只,甚至,是最卑微的工蚁。 指甲接触皮肤的时候,裴云洲感觉不到什么痛,甚至只是失望地看着皮肤上留下的一道红痕。 没有预想中的,艳丽的颜色染上皮肤的画面。 皮下的血管虽然表浅,到底也有一定韧性,不是脆弱的指甲轻易就可以洞穿,更何况,颤抖的指尖早已变得虚弱无力,根本做不到主人所愿望的划开血管。 这具身体好像彻底地不属于自己了。 不然,为什么连最基本的、本该可以在自己身上实现的愿望都做不到了呢。
第21章 回到故地 在医院呆了两天以后,裴云洲还是选择了出院,北城新区建设的前期工作大抵已经完成,就差最后的选址,项目就能正式开展。 在医院的这两天,裴云洲难得地没有去联系裴冽。他本以为阿冽那天只是一下子气过了头,等缓过来后两人也就恢复了先前的关系,可这一次,阿冽好像是真的生气了,竟然真的两天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也没有给他任何的电话或短信。 若是放在从前,两人一旦起了什么争执,裴云洲总是先服软的那个,只要他温顺地伏在裴冽的怀里,裴冽很快就不会再生气了。 可是现在,他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阿冽根本就没有给他机会。 其实若是自己主动联系裴冽的话,以阿冽对自己的爱,一定也会忍不住回来陪伴自己的吧。 但裴云洲终究还是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好像就连打电话都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 裴云洲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但事实证明这只是他的错觉。 精妙的钟表无需人为操控,也能按既定程序完成使命。 就比如现在,他已经同应许一起,驱车来到了北城新区,站在荒凉的田垄上,任夏天的风吹过自己的衣摆,目光放空地望向空寂的四周。 北城新区从前是一片原野,只是因为土质并不算好,农作物产量年年下降而废弃已久。 裴云洲觉得很奇怪,明明自己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在一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呢。 可是这样离市中心驱车足有近三个小时的郊区,从前的他怎么会来? 废弃的农田久久无人打理,变成了附近村民的垃圾投放地,就连周围的工厂和建筑工地,都会在这里堆放工程垃圾。 哪怕环境很空旷,在这样的情况下,也空气里也免不了发臭的味道。 “真没想到,在经济发达的明城还有这样未曾开发,也没有管理的地方。”应许感叹道。 “……繁华只是表面,内里什么样子,有谁真的清楚呢。”裴云洲低低地说了一句。 只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的并非偌大一个明城,而是眼下的自己。 这副躯壳之下究竟变成了什么残败的样子,好像连自己都要看不清楚了。 “这片地区一直以来都缺乏管理,现在我们虽然要接手这个项目,初步的治理也依旧是个难题,前期投入肯定是少不了的,”裴云洲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语气淡淡地说着,“财务那边你要盯紧,至少送到我眼前的预算应该是要像个样子的。” 风中糟糕的味道一阵阵地自鼻尖钻入,激得裴云洲本来就因为坐车有些翻涌的胃更加难受,此刻不过强撑罢了。 “我们到那边走走,”裴云洲不动声色地借着拍了拍应许的肩的动作重新站稳,目光望向这片空地的远处,“那里看起来像是有几栋房子,这里既然要借新区,那几栋房子肯定是要拆掉的,先去看看房子是不是废弃无主的再做决定。” 虽然市政建设常常需要解决拆迁的问题,但裴云洲对此并不太担心,这里的生活环境肉眼可见地糟糕,就算不是无主的屋子,也没理由房屋的主人不肯离开这里。 只是,在向着那边的房子走过去的路上,裴云洲莫名觉得太阳穴一阵发涨,就好像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将要发生一样。 “裴总……”见裴云洲突然慢下了脚步,应许不由担心他是不是又不舒服了,紧张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走吧。”裴云洲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只是刚刚走了一会儿神。”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栋房子看起来就在视野之中,但只有自己走这段路的时候,才会知道究竟有多远,可以想象住在那里的人们日常生活该有多少不便,就连想要走到大路上,都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 大概走了半小时以后,那几栋房子终于变得近了,至少在人的视线里不再是天边的一个小点,能够看清屋子的形状了。 只是这一眼,却让裴云洲的脑海里,忽然就有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 刺啦,刺啦。 随着布匹被撕裂的声音一同在大脑深处炸响的,是尘封已久的、早已被主人有意无意地遗忘的记忆。 自从被母亲温柔的手牵着离开,裴云洲其实已经很少去回忆那些痛苦的记忆了。 可是眼下,那段黑暗又漫长的经历,那常常在储藏室里看不到光明的日子、常常被其他孩子故意推搡的日子、常常为了完成采买的任务步行一个小时到附近的村子上的日子,此刻一并翻滚而来,并且丝毫不顾主人的意愿,一幕幕地在他的眼前呈现。 脚下废弃已久的土地,都随着一幕幕记忆的放映逐渐变得熟悉。 在这块土地上,他也曾被人推到在地上殴打,也曾被迫多走这一个小时的路程去完成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任务。 而这条路的目的地,也随着记忆的回笼而变得逐渐清晰——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虽然依旧看不清那几栋房子上歪歪扭扭的字牌,裴云洲的脑海里,也自动浮现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自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养着他的地方。 只不过,这样的地方,并非常人心目中的生养了自己的天堂。 而是一处地狱。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孤儿院。 而是一处赤裸裸的地狱。 先前还以怜悯的视角看待的、他人的居所,一瞬间就变成了自己的居所,该怜悯的对象,也猛地变成了自己。 据说人类的大脑得到开发的面积不到1%,在那剩余的99%里,你永远不会知道究竟藏着多少本能地畏惧的东西。 原来,他从未忘记。 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节奏剧烈而可怕,就连脸色都因为缺氧渐渐由苍白转为了青紫。 大脑里盘旋不去的记忆,彻底地抽空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生气。
第22章 心灰意冷 “裴总,裴总!” 接住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往后栽倒过去的裴云洲的时候,应许几乎要被对方死气沉沉的脸色吓坏了。 死气沉沉。 他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可怕的词汇,竟然也能用在裴云洲的身上,用在这样温柔漂亮的一束光的身上,就连拨打救护车的号码的动作都变得颤抖又艰难。 市郊距离城市实在太远,哪怕是最近的镇上的医院派来救护车,也需要近半个小时的时间。 应许不敢讲指尖搭在裴云洲的鼻尖,生怕在那里将再也感受不到温热的吐息。 还好,裴云洲的本能比他所想象得要更坚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1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