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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公交六块,坐地铁四块。 狄琛数出一张红票子和一些卖菜找回来的零钱,“要贵的那个吧。” “……还有蜡烛,麻烦给一个数字十八。” 老板掌心托着提拉米苏,抽一卷丝带来,剪出一段,把蛋糕放进去以后缠绕两圈,在顶上打了个标准的蝴蝶结。 “拿好嘞!” “谢谢。” 狄琛拎着蛋糕盒,低头数着钱包里的纸钞,刚走一步,忽然听见一阵风铃响。 玻璃门后是荒芜漆黑的街道,竖起一盏高高的路灯,空气中飘着粉末状的细雪。 门往外推,视觉死角处站着一个人,肩头的大衣布料上落了层薄雪,鼻梁高挺,脸颊冷白,小半张脸裹在枪灰色的羊绒围巾里。 “车莫名其妙熄火了。”岑宴秋偏头说。 狄琛“嗯”了一声,把蛋糕盒换到左手,“真是不巧。” 岑宴秋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往他手上瞟,表情却依旧淡淡的,生怕狄琛看不出来他在装。 “赵上霄跟你才认识多久,怎么就喜欢你了?” 这话在狄琛耳朵里,意思仿佛是他不配被人喜欢一样。 “我们有什么不能公开的?谁说家族继承人必须联姻,又不是案板的猪肉,几斤几两地称出去卖。”岑宴秋拧着眉头,没完没了地翻旧账,活像抠门的掌柜,要把账本一分一毫地和伙计掰扯清楚。 “你又哑巴了?” 狄琛脑子没转过来,讷讷地说:“我们这样公开……不好吧?” 虽然包养在有钱人当中是很普遍的事,但讲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岑宴秋可能没什么损失,他就不一定了。 岑宴秋声音大了点,像在质问似的:“哪里不好?难道我很见不得人,说出去很丢人么?” 在他的想象中,狄琛就该大大方方地用“这是我男朋友”来介绍他,而不是像地下秘密接头人,说话前还得对个暗号。 他们恰巧经过压着积雪的枝头,岑宴秋一说完,树枝颤颤巍巍地抖了两下,积雪砸中狄琛脑门,透心凉。 他拍开头顶的雪,额头湿漉漉的一片。 每次岑宴秋跟他吵,仿佛有一百只鹦鹉在他面前叽叽喳喳一般。 狄琛叹了口气,想把蛋糕给他然后跳过这个话题,不料那人将他的手挥开,纸盒犹如脱线的风筝,“砰”地一声落了地。 岑宴秋恍惚间变得无措起来,狄琛抚了抚额头,有些失语。 他深深吸一口气,酝酿着下一步该怎么说时,一抬眼,面前这个人反而先红了眼眶。 “你是不是想和我分手?”岑宴秋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微不可查地发颤。 他大部分的人生都过得很顺畅,显赫的家世、优越的外貌、优异的成绩,每一件事,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了极致。 唯独感情这块是空白,比刚粉刷的墙面还新。 他身边,也就林燕辞在感情这方便敏锐异常。或许她对他和狄琛的关系有所察觉,所以才一次又一次地旁敲侧击,叫他脾气放软些,别总一张人人欠他八百亿的臭脸。 可狄琛从没指摘过他的性格问题,他说“别那么苛刻”,狄琛便真的有在“包容”他。 所以他永远有恃无恐。 蛋糕在地面躺了好久,紧接着被人捡起来,拍了拍表面的灰尘。 狄琛不知道他从哪得来的结论,觉得自己准备跟他分手,尽管这个念头确实在他脑海中反复跳跃了千百次。 “我没这么说过。” 他眼珠的颜色像桂圆核,乌黑纯粹。狄琛难为情地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的包养关系,公开后会引发许多议论的。” “……” 岑宴秋:“你说什么?” “包养关系?什么包养关系?” 狄琛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你,包养,我。” 岑宴秋眼眶的红一下子退却,气极反笑,说出来的话好恶毒:“你明天有空去一趟玉临市人民医院。” “挂精神科,正教授专家号!” 狄琛:“……” 须臾。 宽阔冰冷的手掌压着两边侧脸,发泄般地将他眼睛鼻子挤成一团,“狄琛,你脑仁有瓜子壳那么大吗,嗯?正儿八经谈恋爱被你说成包养,赵上霄智商都比你高。” 狄琛被他揉得迷迷糊糊。不是包养,是谈恋爱? 恋爱是这么谈的吗? 果然网络是把双刃剑,所传达的信息不一定完全准确。 他被当时那个问答贴坑惨了,也被陆今坑惨了。 发呆的时候,岑宴秋的虎口卡在他耳根下方,逼他抬起头。 “说,‘你喜欢我’。” 狄琛张了张嘴,装哑巴。 耳垂忽地一痛,岑宴秋拇指搓揉着被按红的垂珠,眼见又要发火,狄琛磕磕巴巴道:“……我、我喜欢你。” 岑宴秋:“你在和谁谈恋爱。” “……和你。” “说完整!” “在和你谈、谈恋爱。” 装着蛋糕的纸盒改被岑宴秋拎着,他掂了下蛋糕,故作平淡地问:“买给谁的?” “给你的。”狄琛不敢不答,“六寸提拉米苏蛋糕,选的最贵的那一个。” 一百七十多块钱呢。 岑宴秋轻哼一声,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 街边那辆“莫名其妙”熄火的轿车,又“莫名其妙”地恢复如常了。 车上,岑宴秋给张叔打了通电话,说他今天不回别墅了,在外面过夜。 狄琛把纸盒抱在怀里,没眼力见地问他有没有带身份证。 岑宴秋瞥他一眼,“我带身份证干什么?” “你在酒店过夜,开房间需要个人证件啊。” 轿车前后隔着挡板,因此狄琛嘴角挨了一口,他“嘶嘶”捂着嘴,然后听到岑宴秋嗓音低哑,凶巴巴地说他不住酒店。 轿车开到租房的单元楼下。 岑宴秋俯身下车,好似进了自家门,轻车熟路地走到楼梯口,矜持道:“今晚盖那床鹅绒被,谁都别打地铺了。” 狄琛:“我看沙发也是很宽敞……” 被瞪了一眼,他改口道:“床更宽敞。” 甜品店老板在纸盒里塞了一盒火柴,两人进了租屋后,狄琛特地没开灯,黑灯瞎火地划亮一根,点亮两根生日蜡烛。 蛋糕被摔了一下,整个的形状有些软塌塌了。 狄琛折了个生日帽,金色的纸质皇冠,每个角上还有钻石。 起初岑宴秋嫌幼稚,不肯戴,狄琛本不想勉强,但他突然又接过去戴上了。 “许个愿望吧。”狄琛说道。 烛火飘扬着,轻盈曼妙地完成了一支舞曲。 过生日的寿星一般在心中默默许愿,但岑宴秋剑走偏锋,非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狄琛听。 他说:“喜欢我的人,要把我当作他的第一顺位,第一位的好,第一位的真心。” “除此以外,还要最纯粹、最真挚的爱。” 贪心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贪心,自以为是地想得到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可往往事与愿违,水月镜花,想要什么往往就得不到什么。 蜡烛吹灭,狄琛轻轻拍了拍手,嘴角逐渐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他闻到燃烧的糊味,“把生日愿望讲出来,就不灵了。” 狄琛说得又轻又含糊,挑剔的大寿星没听见,撇开甜腻的巧克力奶油,“你对我的愿望有意见?” “……没有。” 狄琛说:“就是觉得,你的愿望好长。” 好长,好稀奇,好苛刻。 世间难寻。
第38章 玉临市, 盛夏。 随着玻璃门被人从内打开,顶上的贝壳风铃“叮”地一响,尾部那一长串风干的美叶雪蛤泠泠相撞, 宛如送别。 五官略微长开的青年手里提着一个带有店铺logo的透明包装袋,身上的棉质短袖宽大漏风, 风一吹,衣摆波浪般地飘了起来。 “喂。” “我的志愿?上午就填完了, 第一志愿是玉临大学的软件工程, 招生组来过电话, 说我的分数没问题。” 包装袋里的蛋糕盒有点歪,狄琛肩膀夹着手机,将两个拳头那么大的纸盒摆正。 中途可能扯到嘴角的伤,他伸舌舔了舔那道疑似人为的裂口, 嘴唇干涩:“等这事了结,我还能接着念书么?” “有什么不行?”电话另一端, 陆今嗓音懒洋洋的,这样的承诺狄琛听他说过很多次, 就是不知道真假。 他刚出蛋糕店, 浑身上下沾了股柠檬和芝士混杂的甜腻气味。 陆今又问岑宴秋的录取去向,狄琛捏紧手提袋,面上难得一见地多了几分愠怒, 但被他压了下去, “临大金融。” 当初岑宴秋用一枚竞赛金奖保送玉临大学, 学校派人游说, 想劝他报数学物相关的专业。 来的老师也许忘了做背景调查,又或者不清楚岑宴秋的“岑”是哪个“岑”,口干舌燥地劝了大半个钟头, 试图把这位未来接班人一脚踹进科研的大门。 最后,坐在真皮沙发一角,优雅端着茶杯的岑夫人笑眯眯地婉拒,说:“老师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小秋要是填了那个什么班,岑家这么大的产业,谁来继承呢?” 年轻的男老师还在状况外,等收下林景宜的名片,离开那幢独立占地的别墅,他才恍恍惚惚地看清了名片左上角的“鼎诚”二字。 高三下半年,岑宴秋不厌其烦地暗示。 譬如临大的校园环境有多优美、教学质量有多突出,地位置有多方便。 所以,在狄琛告诉他自己想报玉临农业大学时,租房老旧掉漆的大门被摔得震天响。 两人僵持不下地拉锯了一个月,然后以狄琛的妥协告终。 尽管他的“妥协”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不情愿。 “是时候安置第一枚窃听器了。”陆今伸了个懒腰,惬意地俯瞰城市的风景,“半年前就给你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找到机会。狄琛,你想不想报仇?” “想。我只是需要时间。”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公交站。 车窗拉开一半,滚烫的热风呼啦啦地灌进来,令人又燥热又凌乱。 并不是他有意留着那枚窃听器,一年以来,他去岑家别墅的次数屈指可数,反倒是岑宴秋到租屋来得多。 放窃听器的人换成岑宴秋,大概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 谈话即将结束,狄琛用一句“等等”挽留住对面那个差点把电话挂了的人。 公交车开过一段林荫小路,重叠的树影变幻莫测,路边有摆着小吃摊的中年女人,佝着腰,背影肖似狄书惠。 他舔着干裂的唇面,轻声道:“那个临时悔捐的人……你有他的消息了吗?” “还在找。”陆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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