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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天井处，上官致远跟颜笙坐在一起， 很久都没有说话。 还是颜笙先开了口。 “上官老师，不好意思……”从本质上说，颜笙并没有任何错误。但面对这样一位疼爱儿子的父亲，颜笙确实欠他一个道歉。 上官致远还是没有说话，明明是他把颜笙叫过来的。 他在病房门口看了两人许久， 他想看， 自己儿子到底是不是装的。可直到上官和喝完粥，又睡着，他也丝毫没有看出任何的异常。 没人不爱自己的儿子，上官致远更是。哪怕是到现在， 他依旧不愿意相信，上官和得了癌症。 他甚至想， 上官和会不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忽然跟颜笙说， 其实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好好的，什么病也没有。 在生命和欺骗之间， 这无疑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的答案。 而且侯医生说，只能靠药维持着， 根本没法进行化疗或者手术。也就是说，上官和要承受疼痛带来的巨大痛苦。 他又开始担心，这样的上官和会不会被颜笙放弃。本来，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他们俩还是一对不被承认的苦命鸳鸯。 可这段时间的观察下来，上官致远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去忽略颜笙跟上官和之间的感情。那些可能会被忽略的细枝末节，在上官致远的观察之后被无限放大。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和就这几个月的日子了，你怎么想？”上官致远艰难开口。 颜笙听到这话，双眼有些无神地看着眼前的空地。仔细看去，那是地面缝隙之中冒出来的一株小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踩了一脚。他的脑海中忽然就想到一句诗，不觉间他念了出来，给上官致远听。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颜笙看着上官致远，继续说：“上官老师，我知道，作为一个父亲，您肯定是想让自己的儿子能有一个正常的生活，所以无论之前您做了什么，我都非常理解。同时，我还很羡慕上官，他有一个这么为了他的父亲。” “不像我。”颜笙苦笑了一声。 “不过，我还是想说，上官老师，有些时候，有些方式，真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是不是为了他们好。您还记得之前我们班的那个张恒建吗？” 上官致远教了几十年的书，教过的学生太多了，但是颜笙说的这个人他有印象。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学生，经常打架，有一次甚至还差点跟上官致远动了手。 “当时他妈妈对他的管控非常严格，结果，他在他妈妈面前一直都是很乖很乖的样子。可越是如此，他所有的不满都在学校里发泄出来，一言不合就打架动手。” “当然，我和上官之间的事远比学生之间打架斗殴的影响要大。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呢，我们只是喜欢上了同性而已。如果连最爱我们的父母都不接受这件事，那么，我们又何谈被整个社会接受？” “如果有的选，我们一定想戳进我们心口的那一把把利剑，其中没有至亲至爱之人的。” “而且，上官老师，上学时候您对我们是最开明的，但为什么在上官和身上，就变成这样了呢？我说一句话不太好听的话，您想一想，从小这么严格地管控上官和，抛去其他的原因，是不是您的面子在里面占了最大的比例？” “想让上官考编安稳工作，那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考编这份工作既稳定又有面子。不想让我跟上官在一起，那是因为同性的爱现在还不会被所有人认可，结婚生子这才是大部分人都追求的。” 颜笙说得恳切，上官致远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直击自己的内心，让上官致远真的产生了一丝丝动摇。 虽然颜笙用张恒建的例子并不恰当，可实际上原理确实如此。 而且，面子…这也的确是上官致远最在意的东西。 “上官…”颜笙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有关于上官和的，他感觉自己一张嘴，眼泪都能掉下来。 “如果我们分开，能换来上官的平安，我一定毫不犹豫地同意。可现在…所以，上官老师，无论他什么样子，我都会陪他到最后，所以，我在这里，恳切地希望上官老师，可以接受我们。” 说到这，颜笙从椅子上起来，郑重地站在上官致远的面前，给上官致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颜笙一直没有起身，他听到上官致远的叹息声，他看到上官致远也起身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然而，上官致远依旧什么话都没说，抬脚离开了。 颜笙直起腰来，看着上官致远略显苍老的背影，内心酸涩不已。 ** 此时上官和的病房里，陈婉婉正坐在里面的小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吃着手中的橘子。 “怎么样了，我的影帝弟弟，这出大戏什么时候能结束？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把摘出去，我可不想受人记恨。”陈婉婉刚做了指甲，翘着手指头，掰下一半橘子放进口中。 而刚刚“睡觉”的上官和早就醒了过来，正靠在床头照着镜子。 “老头子把笙笙叫出去了，我感觉差不多了。等一会两人回来，你就让老头子回去好好休息休息。等老头子一走，咱们就出院进组。到时候，深山老林的，他也找不到。” “不过，我是不是该洗洗头了，你看看我这难看的样子，不用演都像个病人。” 上官和拨弄了下自己的头发。 “什么？你打算这样直接就跑了？不是说要跟姑父说清楚的吗？”陈婉婉一听，直接从沙发前冲到了上官和的旁边，这怎么跟计划好的不一样了？ “别一惊一乍的，我又没说不告诉老爷子，我们要先摆脱老爷子的掌控啊，这样才能有以后。而且，还有侯晨你别忘了。让侯晨给老爷子打个电话，就说误诊了。老头子不傻，肯定能明白。只不过，那时候想要再找到我，可就难了。” 陈婉婉细细揪着橘子上面的白丝，奈何长指甲让她非常不方便，又带着对上官和的生气，直接把剩下的大半个橘子都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说误诊，万一姑父借这个事情来医院里闹侯晨怎么办？” “闹？这个字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爸的字典里好吗？老头子那么爱面子的一个人，又刚经历了大悲大喜，根本没有这个心思。你放心，对你的侯哥哥是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的。” 上官和这段时间看起来很难受，但他一直没有减少对上官致远的观察。他知道上官致远也在观察着自己跟颜笙，很明显，上官和能发现，上官致远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他也不敢确定上官致远想法的转变，直到今天他把颜笙叫了出去，那么事情一定是有转机的。 他就要好好利用这个转机，先让老头子放松对他的看管回去休息，再说后面的事。 他都想好了，到时候不仅要给老头子写一封长长的能够体现他内心情感的信，还要再给老头子录一个视频。这样，不仅儿子失而复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能得到缓和。 这可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决定。 上官和想。 “关系缓和？啧啧，我感觉，可能以后姑父都不一定能认你这个儿子。”陈婉婉又想吃个橘子，只是这次比较难剥，她直接塞进了上官和的手里。 “不认就不认吧，总不能一直被他锁着。他这个人，如果不是到了极点，是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的。” 正说着呢，忽然听到了外面上官致远的声音，在跟侯医生说话。上官和立马把手上的橘子扔还给陈婉婉，自己则是迅速地躺回了被子里。 上官和的心怦怦直跳，不单是因为回来的上官致远，更多的是，他很想知道，上官致远跟颜笙聊得怎么样了。 “姑父，去哪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吃橘子吗？”陈婉婉将手中的橘子递过去。 上官致远摇摇头，走到上官和的旁边看了一眼：“小和还没醒吗？” 陈婉婉皱了下眉：“刚疼醒了，喝了点水都吐了出来，好不容易又睡着了。” 上官致远给上官和塞了塞被子，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 “颜笙呢？”陈婉婉继续问。 “在后面。”上官致远停了一下，继续跟陈婉婉说话：“婉婉，你觉得，这一次，是不是姑父做得太过分了？如果我不把他关起来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后面的事了？” “姑父……我知道，你都是为了小和好。” “是啊，为了他好。可是，我这样做，他真的好吗？”上官致远看了一眼上官和，心中大概已经有了答案。 “……”陈婉婉这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心中不得不佩服上官和，也更佩服颜笙。不知道颜笙跟上官致远说了什么，竟然能让上官致远有了这样的改变。 想了想，陈婉婉决定继续按计划行事，她说：“姑父，这几天你每晚都在这，睡也睡不好。现在小和的情况也稳定了不少，要不，您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再过来？” 这段时间，上官致远跟颜笙都在医院，单人间有个陪床，是上官致远睡的。而颜笙，每晚都缩在那个小沙发上。有时候，夜里上官和还需要打点滴，都是颜笙在一旁陪着。 这些，上官致远全都看在了眼里。 陈婉婉这样一说，他想了想，也可以。今晚他回去了，颜笙至少还能有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行，等会儿我就回去。正好再给他炖个鸡汤来，侯医生说，可以喝一点鸡汤，但不能太油。” “姑姑那里…”之前毕竟说去学校值班。 “没事，我就说带到学校喝的。”上官致远看了下时间，起身：“我现在就回去，一会等颜笙回来了，你替他一会，让他好好吃个饭。这段时间，我看他都瘦了不少。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好好地才行。” 陈婉婉应了下来，又把上官致远送出去，这才彻底放下心。 回到病房里，陈婉婉直接一巴掌拍在了上官和的被子上。 “行了，都听见了，还装什么睡！你可真行，简直是料事如神啊！”陈婉婉对上官和竖了个大拇指。 上官和从病床上起来，对着陈婉婉得意地笑一笑：“那是，这都是从小到大跟老头子抗争出来的经验好嘛！这都是带着血和泪的！” 陈婉婉双手环胸，不怀好意地看着上官和：“老你家老头子那是解决了，我看笙笙你怎么交代！这些天，你都把人担心坏了。现在你告诉他，你在骗他，你觉得，他能轻易原谅你？” “骗什么？原谅什么？”门口忽然传来颜笙的声音，让房间里的两个人均是吓了一跳。他们俩太过得意忘形，丝毫没有察觉颜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病房门口的。 门口的颜笙，眼眶通红，看起来像是刚哭过似的。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不知道到底听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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