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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的雨淋透了他身上单薄的布料,雨水滑过他的侧脸,顺着下巴一滴滴落在垃圾桶里。 他的情绪已经冲破了顶点,再遭受一重刺激只会崩溃。 忽然,他在满世界的雨声中听见了一道微弱的嘤咛,他的心中忽然涌现希望,近乎疯狂的挨个翻找垃圾桶。 路过的行人觉得这人有病,纷纷对他避而远之。 终于,盛愿在一个密封的快递箱子里听到了小狗的叫唤。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徒手撕开了箱子,失而复得的小白狗被他如获至宝般抱进怀里。 “吓坏了吧宝贝……是我,不怕啊……不怕。” 盛愿腿脚发软,几乎透支了全身力气,他不堪重负的跪倒在地,急促的喘息着。 他把咬咬包进外套里,把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递给他。 小狗在他怀中逐渐停止了战栗,他抚摸着小白团子毛茸茸的发顶和粉嫩嫩的耳尖,轻声安慰它。 雨势太大,盛愿不敢在雨中停留太长时间,抱着咬咬小跑上楼,想带它赶紧暖和一下。 他费力的从书包里翻出钥匙,插。进锁芯,转了下—— 门没开。 盛愿诧异的看了眼钥匙孔,又试了几次,依旧无法打开门。 这时,他才看见房东太太最后发来的消息。 【房东太太】: “我找师傅换了门锁,你要么继续住下,上我这儿拿新的钥匙,要么带着那死狗崽子一起滚!” 手掌无力的垂在身侧,攥碎一把空气,指节用力到发白。片刻后,他听见小狗嘤嘤的声音,又颓然的松掉力气。 咬咬已经一天没喝奶了,窝在他的怀里,可怜巴巴的含着他的手指。 盛愿怕饿着它,忙去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袋羊奶,雨伞早不知被他丢在了哪。 他抱着咬咬跑去屋檐下躲雨,突然脚底一滑,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跌去。 他在即将摔倒的瞬间下意识用手护住怀中的小狗,身体重重一摔,下巴磕在水泥路上,伤口立刻流出血,助听器也被甩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 盛愿察觉不到痛似的,顾不上自己的伤,连忙低头检查小狗。 见到它完好无损,无辜的眨着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这时,他才恍然间看到不远处泡在水坑里的助听器。 心脏猝然间被攥住,他惊慌失措的拾起助听器,戴回耳朵上,一动不动的听着里面的声音,身体僵直如同搁浅的鱼。 没有声音。 盛愿大口喘着气,一手按住绞痛的心口,四肢百骸传来的疼痛压弯了他秉直的腰身。 他用力擦干助听器上的水,重新戴上,重复试了很多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再也没有在助听器里听到声音。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 这大概是盛愿人生中最孤独无助的时刻。 他浑身湿透的蜷缩在巷口,冰冷的雨珠打在身上,痛得他无法停止颤抖。 他手中紧紧攥着助听器,抱着咬咬,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说:“对不起呀……我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做不好?不然为什么谁都不要我……还连累你跟我一起遭罪……” 咬咬从盛愿怀里钻出来,露出一颗圆圆的小脑瓜,小爪子挠了挠他的下巴,又嗅嗅他的鼻尖,忽然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他一下。 就在那么片刻间,眼泪从盛愿眼中落了下来,好像再多一秒都包不住了。 他故作坚强的坚持了这么久,此刻,那积攒如山的委屈终于压垮了他的脊背,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哭的时候是没声音的,只是小小的抽噎,肩膀牵连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脸上水痕模糊,分不清那是雨还是眼泪。 他抱着咬咬小声呢喃:“我有你就够了……有你就够了……” “我们宝贝才不是没人要的,我要,我养你……以后不会有人敢把你丢出去了,知道吗?” “我可以没有家……但是我的小狗有家。” “……你的家叫盛愿。” 他恍然的看着天与地,望着那失去延展的天空,明白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这个世界的苦难不可避免的会流向更底层更弱小的人群,强大的人则负责掌管天平,他们分配在两个极端——家族背景实力雄厚的高位者,或是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的人。 而他恰恰拥有着很少的东西,拿不起也放不下,于是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天平的倾泻口。 城市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他无家可归。 就在这时,一双黑色皮鞋唐突的闯进了他的视野里。 那昂贵的皮料本应一尘不染,此时却溅上了不该有的泥点。 盛愿渐渐止住抽噎,红着眼睛,缓缓抬起头。 那把黑伞慷慨的向他倾斜,遮去了他头顶的雨,淋湿了男人的肩。 盛愿看见他的手腕处,晃着一粒红得扎眼的小痣。 他曾经很多次在梦中见过它,也无数次在那幅未完成的油画前驻足徘徊,笔尖上一抹红迟迟不敢真正落到画布上。 男人背光而立,秉直的身形如墨竹,精绝的五官在他眼中完美到近乎到不真实。 倘若这世上存在救世主,盛愿以为,就该是这样。 他抬头望向男人时,仿佛第一次拥有虔诚信仰的信徒。 那一瞬间,他感到,这仿佛就是命定。 这是盛愿第二次见到牧霄夺,他依旧那样冷冽,高不可攀。 他想,他这样的人,也配与先生同淋一场雨吗? “盛願,和我走吧。” 再见面时说得第一句话,牧霄夺用了粤语。 一如十几年前为他取名那般,可惜他听不见。 那藏在血脉中同根生的藤蔓相互缠绕,在异乡的土地里扎根,静静生长在潮湿的夜里。
第14章 雨水格外喜欢攀附在那把仿佛能吸走世间一切光芒的黑色伞面上,黑暗就是它最好的保护色。 硕大的雨珠被伞骨分割,沿着倾斜的伞面滑落,像不断分离又汇合的人生轨迹,最终绕过盛愿,落在他身后那片空地上。 他在这样错落的视线中意识到,原来自己与先生之间相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 在目睹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的残酷后,他一并理解了为何会有人穷尽一生想要成为强者,使他陷入困苦与挣扎的根源,对于先生来说,恐怕吹灰不费。 站在那样高不可攀的位置,想必月光也会更加明亮。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人的贪念会在尝到甜头时不断放大。 盛愿的贪心很清澈。 他生性温吞,却是那么卑微的、克制的、纠结的、沉默的、偶尔溢出的……恳求这把伞能对他偏心更久一点。 他一生都不愿不安。 - 牧霄夺垂眸看着他的眉眼,他脸上的皮肤苍白柔软,淡色的眼珠清亮润泽,眼神似山猫,懵懂,纯净,就这样无知无畏的望着自己。 他封闭的心脏好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盛願,和我走吧。”他说。 透过潮湿的水雾,盛愿看见他的薄唇轻轻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他听不见声音,又不会分辨唇语,忽然变得有些着急。 盛愿颤颤的摊开双手,捧着失灵的助听器,急切的解释道:“助听器、摔坏了,我听不见您说了什么,对不起……” 他的眼圈红,鼻尖也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压低了他的眼帘。 下一刻,他垂落的视线中晃过一粒红,从他手中拾走了助听器。 牧霄夺就这样不言不语的单膝半跪在他面前,路灯昏稠的灯光洒下来,平等的映衬着他们两人的侧脸。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那枚小零件,放在指间端详,机身上一道细细的裂痕,隐隐可见里面精密的脉络。 盛愿是如此依赖着这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倾听声音,他无法想到,变哑的世界是怎样的。 他把助听器收进风衣口袋,幽深的眸子平静的注视着这个惶恐不安的人。 伞柄立在砖缝里,笼罩着他们两人的身体。 他牵起盛愿冰凉细瘦的手,指尖蹭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的缓慢写下一个字。 “盛?” 盛愿轻轻念出声,酥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看来小孩儿聪明得很,牧霄夺继续写下第二个字。 “……願。” 生疏的繁体字让盛愿犹豫了很久,他名字里的这个字只短暂的用了两天,就被爸爸改回了简体。 他没有去思考舅舅是广东还是香港人,只知道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对着男人轻轻“嗯”了一声,唤他:“舅舅。” 牧霄夺也学着他的样子低低“嗯”了声,继续牵过他的手写字。 “和。” “我。” “走。” 那时,那刻,这诱人的几个字击中了盛愿年轻的心脏,击中了他欲望的顶点。 他慌了神,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男人用力捏住了指尖,不容拒绝。 他一下一下眨着眼,像小鸟扇翅膀似的抖落睫毛上的水珠,眼神无辜的问他:“……去哪儿?” 其实,盛愿完全不需要回答。 哪怕是让人失足深陷的泥沼,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牧霄夺沉吟片刻,在他手心里轻柔又郑重写了一个字。 ——“家。” 盛愿的神色划过一丝无措,一见他认真的眼,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牧霄夺牵起他冰凉的小手,带他走向路口的车。 温热的温度从相触的皮肤源源不断的传递过去,感受到他僵硬的手指在触碰中一点点松懈力气。 像逢春的雪,柔软的化在手心里。 - 水汽凝结的车窗后,盛愿看见长兴街繁华的长路,萎缩成了一片睡意朦胧的光影。 他从未觉得云川的夜晚这么美丽,软红十丈,纸醉金迷,充满了温情和暖意,让他短暂忘记了这座城市曾经带给他的伤痛。 他看着车子昂贵的内饰,蓦然想起,曾经看见过虞嫣坐在他此时此刻的位置上。 她是那般华丽美妙,似乎只有那样的人,才配和舅舅并肩而立。 他错开眼,忽然在车窗的倒影中看见了一张干枯瘦弱的脸,发丝凌乱,皮肤肮脏,全然没有半分体面。 想必没有比自己现在更加窘迫的境地了。 自己刚刚翻过垃圾桶,沾了一身腐烂物,又淋了雨,此时身上的味道必然不会很好闻。 于是他十分局促的蜷起身体,身下只坐了一小片座椅,踮着脚尖,这个姿势很快让他有些难堪的细细发起抖。 牧霄夺随手扯了条薄毯盖在他身上,司机见状,十分有眼力见的将车里的空调调高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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