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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好像你会有负担。” 自己单方面的话本该不关姜换的事才对。 姜换眼神稍微躲闪:“不会。” “真的?”喻遐笑了笑说,“你别又在安慰我吧。” 姜换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昏黄的火焰。 从遇见时到现在喻遐总是这样,神态小心而躲闪,语言克制又暧昧,目光却放肆地一次又一次地试探他,偶尔有语言,表情,姜换猜不透他到底喜不喜欢。 他移开目光说:“你再这样我就有负担了。” 闻言,喻遐赶紧抬手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姜换好笑地问:“到底想不想我有负担?” 喻遐摇头。 “那你又要说出来。” “对啊。”喻遐放肆地说,“看到你总不能撒谎,心里怎么想我就怎么告诉你。” 出尔反尔又口是心非,说的那些话还颠三倒四重复好多次,找不到重心到底在哪儿,似乎每一句都很关键。可能换个其他随便谁姜换就觉得烦了,他能理解却很难共情浓度过高的喜怒哀乐,否则也没那么多想爱他的人知难而退。 但这天,喻遐描述“错过”,他跟着开始难受,喻遐说“开心”,他也奇怪地、不自觉地有了阳光下五彩泡泡升空的快乐。 左肩被靠过的地方,骨头缝里那阵酥麻的疼痛没多久就消散了,它没有那么快痊愈,而是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心脏,继续折磨姜换。这阵疼痛缓慢地酸胀,越来越重,最终沉重地落在那个缺口。 姜换的停顿成千上万次,想到喻遐,就轻轻塌陷的缺口。 短暂地被修好了。 “那我请你喝杯咖啡吧?帮杨姐请。”姜换问,他觉得自己要做点什么,对得起喻遐那天心血来潮买的单。 喻遐看他一眼:“现在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这时候喝咖啡也不怕失眠。 但对姜换而言失眠已成常态,他不在乎自己,略一思索,又想到或许喻遐正是睡眠质量好的时候,不想被打扰。 不过要说再见也太早了,姜换听他说了今天不去便利店后改口:“喝点酒也行。” 好像突然忘记自己宣布戒酒的事了。 “不要。”喻遐同样拒绝了姜换要喝酒的提议,但姜换一再坚持得由自己请回来,喻遐拗不过他,说那就去买瓶饮料吧。 喂完猫后,一起走向学生超市。 濒临夏秋换季,梧桐絮继续泛滥,槐花也落了,过敏和得流感的人都多,姜换戴着口罩并不显得突兀。但他气质太特别,留着男性群体里少见的过肩长发,在超市货架边选饮料时不远处有个男生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最后大着胆子上前搭话。 对方的搭讪技巧不甚高明,问:“同学,你是艺术学院的吗?” 姜换一愣:“啊?” 身后,喻遐别过头,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闹了个大乌龙,姜换自认虽然长得不显成熟,但也绝非面嫩的那一类型,二十来岁时尚未被认作学生,都三十了,怎么还能有这种事。 被小插曲一打乱,最后他从货架上随便拿了两瓶饮料,结账出门才发现是很甜的果汁。 两个人又找了个灯光照不见的角落。 喻遐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他不希望被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发现正和姜换在一起。身边的人全然不懂他的选择,还在纠结那句拙劣搭讪,喝了口果汁,苹果味,不知加了多少糖精,姜换被甜得紧皱眉头,半晌不能释怀。 “太甜了。”姜换五官都有些扭曲,“比这个还甜的只有读书时喝过的一个,好像是橙子,芒果?记不太清楚,难喝。” 很少听他提起学生时代,喻遐好奇地朝姜换移了点。 “你在英国读大学?” “百科词条没写?”他反问。 喻遐无语地看着姜换。 他就弯了弯眼睛,才语气平常地说:“最初我考的星岛大学,大二退学了,然后申请了英国的学校。不过正经读了一年多就开始拍电影,耽误好久才毕业。” 众所周知的是,姜换在伦敦街头被许为水发掘,彼时刚刚20岁。媒体推测他的个人经历应该和许多星岛的同龄人一样,都是前往英国求学的,然而没确认过真假,姜换的学校、专业、是否按时毕业,全都也成了悬案没有后文。 现在,普普通通的夏天夜晚,喻遐在最熟悉的校园一角窥见了许多人费尽心思都打听不到的不算秘密的秘密。 他觉得姜换愿意提就是不反感,于是问:“最开始为什么退学啊?” 姜换摇晃两下塑料瓶:“你猜我是学什么的?” 猜不出,他好像与生俱来就应该当文艺电影明星,哪种专业都不适配,但若妄下定论他去读表演学院,似乎又有些失真——姜换不该被科班技巧训练。 喻遐天马行空地猜:“物理?” “对了一半。”姜换又抿了口甜得发腻的苹果汁,“在星大读商科,金融还是经济什么的,得学做会计呢。我对那个确实没兴趣也没天赋,学得很痛苦。后来去英国就换了专业,geography,稍微没那么痛苦可还是提不起劲。” 他说得轻易极了,喻遐心里却轻轻地一疼,对姜换的羡慕与向往又多了几分。 停顿很久,姜换转向喻遐,说:“我那时候跟你差不多,家里提供不了什么支持所以要继续读只能自己打工赚钱。但我又想到处玩,所以总把自己搞得很狼狈。” “你怎么知道我——”喻遐诧异到半截,先把自己说服了,“也对。” 暑假打工,四处兼职,为了800的日薪高温天当群演。 在不知内情的旁人看来,没有比勤工俭学更合理的解释了。 “那时候做过许多份兼职,为了省钱一年多没有回家。后来赚够了路费第一次去伦敦找朋友玩,就遇到许为水了,很巧。”姜换说到这时笑了笑,可那笑意是冷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陷入回忆的朦胧。 “遇到他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为钱发过愁了。” 分明应该是转折点,标志着往上走的一句话,姜换的语气听来却一点也不兴奋,反而带着莫名困恼,好像这对他而言并非一件好事。 喻遐问:“你不喜欢《蓝太阳》吗?” 他该怎么对喻遐准确描述这些复杂感情,所有人看来都是崭露头角的处女作,却是一场难以启齿的交换。 姜换回答他:“我不喜欢拍电影。” 差不多算记忆中第一次,姜换主动地和谁聊起他出道之初的来龙去脉。 被发掘拍电影那年并不如有些媒体夸大其词,他正处在迷茫的十字路口,相反,姜换彼时很清楚要做什么,毕业,回岛,再找个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学生时代,烦恼与困惑都朴素,至少比现如今伸手抓不见任何的虚无要正常得多。 许为水所言“电影艺术”,似乎为他那个“养活自己的工作”搭了一座桥,让他多一个选择,于是姜换办了休学一年手续,和许为水一起回国拍摄。 《蓝太阳》在艺术层面无疑是成功的,姜换在欧洲几个电影节走一遭,赞誉和夸奖听多了,加之过程不算难熬,难免产生以此为下一步的目标也不错的念头。 正在这时,许为水提供了一份合约。 “他说会为我量身定做5部电影,我觉得好像没那么难。”姜换说到这儿,舌尖发苦,分不清是香精过量还是回忆太折磨。 喻遐问:“这不是很好吗?” 所有人的反应都会和喻遐一样,包括当年的姜换。 前一天还是穷学生,潦倒,无人问津,因为种族歧视找兼职都受限,后一天就收到了威尼斯电影节的邀请,西装革履,人模狗样—— 纸醉金迷的奢华世界,谁能抵挡得住? 姜换现在想,只觉得他太草率,但是再来一遍他不能确定自己会选另一条路。 “我妈妈……嗯,养母。”他再次轻描淡写地带出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私隐,忽视了喻遐表情一瞬间僵了僵,“我养母那时丢了工作,房贷拖着,眼看还不上,许为水就送来了这个合约和这么好的机会。” “她帮你签了吗?” “劝我,”姜换纠正用词,“她劝我签了,我同意,然后把钱划给了她的账户。” “为什么?” “觉得她比我更需要钱。”姜换往后靠在长椅上,仰起头,树影婆娑间竟漏了一两点月色,“也有感激,我从小就对她非常感激。” 喻遐不吭声,长久地望着他,眼睛里有光闪烁着。 姜换停顿了须臾。 他又有点想抽烟了,第一次提起,语句不熟,好像说的别人的故事。前面尚能泰然处之,惟独在这一段,起点模糊的时候,姜换左肩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 最后他找了个折中的表达。 姜换说:“她把我从福利院救出来,还治好了我的……伤。” 他到底没用那两个字:残疾。
第29章 “没有不喜欢。” 糖浆含量超标的苹果汁还是被姜换慢慢地喝完了,喻遐和他在街口下了出租车,耳边仍嗡嗡作响。 难以置信,姜换竟然跟自己回了家。 四十分钟前,姜换说完那句话后就缄口,仿佛挣扎了好一会儿仍然选择到此为止。 喻遐已经听了很多属于姜换的秘密,每一句都是额外赠予的,所以不为他突兀的半途而废的剖白而心焦。他从容地点点头,发现对方正烦躁地摩擦着右手的指尖,大拇指反复捻过无名指边缘。 “你想抽烟吗?”喻遐问。 他不抽烟,但他从烟瘾很重的叔叔那儿见过类似动作。 姜换否认:“不想。” 喻遐又瞥过姜换的手指,宽容地说:“没关系。” 姜换坚持说不需要,同时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身前的口袋。 他今天穿一身米白色偏运动的套装,材质柔软,版型宽松,把姜换衬得格外温暖,双手都揣进小腹口袋时像一只袋鼠。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果汁喝完了,也没什么话题可以继续。 姜换看了眼时间,喻遐以为他还有别的事,连忙说:“你要回酒店了吗?” “我不忙。”姜换答非所问。 喻遐一时没能理解,可姜换的眼睛很深地望向他。 校园照明的路灯被高大梧桐遮去了一半,光点如雨,树影婆娑,昏暗环境里喻遐却发生错觉,好像看见了姜换藏在单眼皮里那颗很浅的痣——他趁姜换睡着仔细看过一次,靠近眼尾的位置,灯光闪烁时它像一粒尘埃。 又来了,状似深情的目光,喻遐被他这么望着坚持不了半分钟就投降。内心仿佛就此打开,虚与委蛇的谎言全都就地删除,只剩最真实的渴望。 想和他独处,时间久一点更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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