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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口地喘息着,木然垂着脑袋,片刻之后,一只手伸到他的鼻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尖。 黎雁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也很浅淡的信息素。 已经死寂很久的身体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点尚且在活着的感觉,他睫羽颤了颤,却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傅纪书是伪装成了监狱的狱警,穿过层层防线才终于进到这里,见到黎雁。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自己想象中要糟糕。 傅纪书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蜷曲了一下,却仍然不动声色,将对方从刑椅上放下来。 他背对着监控,后背挡住了黎雁的身体,在他耳边轻轻道:“黎雁。” 名字是他的安全词,黎雁死寂麻木的身体抽动了一下,早已经变得微弱的呼吸声又稍稍便得清晰起来。 “已经成功了,你做得很好,”傅纪书轻声说,“再坚持一下,我会想办法——” “杀了我,”黎雁张了张唇瓣,却只能发出一点点气音,木然重复道,“可不可以……杀了我。” 他真的很痛,浑身都很痛,已经没有再坚持下去的力气了。 只想要早一点结束。 傅纪书顿时觉得心脏抽痛至极,让他难得感到迷茫和惶恐,他摸了摸黎雁的面庞,又伸手捂住了对方的后颈。 那里有一道勉强愈合的伤疤,难怪一直没有感知到对方的信息素。 精神崩溃对于黎雁和56星的同伴们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如今人员正在逐步撤离,如果他经受不住精神审讯,暴露了同伴的讯息,便很有可能导致更多人牺牲。 傅纪书本来应该按照黎雁说的那样,提前解决掉可能会存在的威胁,将李雁就地处理。 但他犹豫了一下,他突然发觉自己下不去手。 无关乎他们之间情爱的纠葛和私情,只是面对着如今的黎雁,记着从前的对方,他没办法将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结束在自己的手上。 他是相信黎雁的,黎雁的信仰和目的一向坚定,他都已经扛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的苦,都没有透露一丝一毫关于联邦的信息。 “黎雁,”傅纪书喊着他的名字,“清醒一点,你相信我吗?” 黎雁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迷迷瞪瞪,张了张口,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再之后,腺体处被人咬破,信息素灌入进来,随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剧烈的疼痛。 有了傅纪书的信息素,他只会对傅纪书产生依赖和信任,能够帮助他扛过精神审讯。 他在冰凉潮湿的刑房地面上躺了很多天,几乎一动不动,有时候迷迷糊糊,会以为那天傅纪书出现在监狱里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 他终于如愿得到了傅纪书的临时标记,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黎雁蜷缩着身体,捂着后颈被咬过的地方,平平静静闭上了眼。 后几天是更高强度的精神审讯,黎雁总觉得自己已经死过很多次了,到后来连睁眼都变得很是困难。 帝国军方原本因为他在狱中被人标记一事而大怒,仔细搜查了监控和全城,想要将当时那个混进监狱的alpha找出来,也试图通过审讯逼黎雁开口。 但他什么都不会说,从他进到帝国监狱到现在,除了痛得实在厉害时有过几声喘息和惨叫,其余时候都只闷不做声,像本就是个哑巴。 很多时候他躺在墙角处,狱警总是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有靠近之后才发现他还有呼吸。 傅纪书当时在他耳边轻轻说下的一句话,一句他当时没能听清楚,后来反复想起,又觉得只是自己幻想的一句话,就这么支撑着他一直强撑着,等着傅纪书想办法来救他出去。 哪怕他自己心里知道,56星现在情况不好,战争一触即发,能将他全须全尾救出去的希望渺茫。 但黎雁也不怪傅纪书,他知道傅纪书已经尽力了,就像自己一样。 他们有着相同的信仰和责任,推着他们走向相同的方向和终点,这一路上,无论生死,也不谈爱或不爱,他们都在一直同行。 黎雁捂着后颈,沾染着淤青和血渍的、已经破损的唇角微微扬起来。 他感觉得到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帝国也已经没了耐心,或许就在这几日,要么他死在狱中,要么被帝国处决。 许姬已经将情报带回了中央星,黎雁想,这样便已经够了。 有人还在活着,他就没有死亡。 他忽然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和傅纪书第一次接吻的时候,那个时候自己没回过神来,只注意到了傅纪书的神情,大概是在等着自己问什么。 黎雁知道他在等什么问题,可他一直没有说。 天光从高窗上落下来,洒在他的身上。 黎雁闭上眼,安静地想,如果有来生,他再去问傅纪书要一段稳定的关系和爱情。 这辈子便这样算了吧。* 天色明亮刺目,又过了一会儿,天际开始飘落雪花。 这个冬日格外寒冷,风雪来得很早,一夜过去便将整个世界覆没。 傅纪书站在高墙上,大衣和礼帽上落了厚厚一层雪,他却并没有打伞,只是站在那里,眺望着远处的帝国监狱。 他终究还是辜负了黎雁的信任,没办法将他带回中央星了。 死亡和离别他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却唯有这一次像是将他的心脏彻底剖出了一半,混着疼痛,灌着冷风,空荡荡地泛着苦。 但他神情还是没有太多的变化,他一向这样,叫人看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那天的初吻。 或许对于黎雁来说,这一道吻根本算不上什么,只有他自己在意而已。 他知道自己做出那样的举动有些冲动了,可每当他看见黎雁游走在各种人之间,看见那些轻佻又不在意地亲昵与玩弄,便觉得犹如烈火焚心。 他难得冲动,也难得忐忑不安,那天之后再见面,他一直等着黎雁问自己为什么要亲他。 他想了很多种回答,想过很多未来会出现的关系转变。 他在战场上厮杀,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从不畏惧死亡,却在说一句爱或喜欢的时候难以启齿,要那么多那么多的勇气才能做足心理准备,等着那句如同拷问一般的问话。 但黎雁什么都没说,他们在酒店的三楼短暂接了吻,之后分开,后来又在各种场合下碰过面,有时有任务加身,有时候没有。 黎雁会远远地看着他,对他笑,那份笑容给每个人的都一样,像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同事。 也有的时候,他们会在没有任务的夜晚相见,在昏暗的房间灯光里接吻,又在晨光熹微时分开。 黎雁对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关系避之不谈,傅纪书便不曾开口去问,但心中的欲和不甘犹如骇浪卷携,一点点将他漫过吞噬。 他一直在等着李雁问他那个问题,问自己为什么要吻他,他好将心里早已准备好的台词带着潜藏已久的感情一同宣泄,等着黎雁给他下最后的通牒。 可这些行为,这些没有情爱束缚的亲昵暧昧,于黎雁而言像是理所应当。 他是自由的雁,他享受快乐和当下,不喜欢来自未来的禁锢。 于是,直到今天,他们最后一次在刑场遥遥相见,傅纪书看见满脸伤痕却仍然对着自己笑的黎雁,那些爱和情,成了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 只有傅纪书一个人懂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切回现在的时间线,说到做到肯定甜,不甜我打你们明天见,晚安~ ◇ 第49章 你还和同学斗殴了? 帝国会将所有尸体扔到荒星。 黎雁的拖延使得卧底在56星的其他同伴有了一线生机,获得了足够多的时间撤离56星。 许姬在萧洪家中找到了那份文件,并将其拷贝带回了联邦军部。 有了帝国战略情报之后,联邦前线作战顺利了很多,傅纪书在前线留了三个月,新一年的惊蛰,伴随着连绵的惊雷和骤雨,战争结束了。 他从战场上下来,带着一身伤,却并未回到军区医院进行医治,反而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荒星。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星球,漫山遍野堆叠着尸体。 苍凉的风拂过傅纪书的面庞,他摘下了军帽,脱下手套,平平静静地望着那些由联邦和帝国士兵的尸体堆叠而成的山丘。 黎雁或许就在那里,又或者不在,他没有确切的信息,但还是俯下身将那些尸体一一搬开,在荒星上找了两天。 荒星上没有气候,也感知不到惊蛰的威力,没有降雨。 这里白天干燥炎热,夜里冷如冰窟,傅纪书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炎溃烂,他却从来不曾变过脸色,毫无停歇的念头。 最后,他终于在一颗枯树的枝干上,看见被帝国士兵报复性吊在其上的黎雁。 呼吸突然间便开始变得困难,身体上的伤口爆发出难以遏制的疼痛,一时间也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处在痛了,只是眼前一阵阵地发白。 傅纪书缓了两口气,靠近了那棵树,将黎雁抱下来,裹进大衣里。 怀里的人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满身污脏,冻得几乎已经僵硬。 他开了口,说了两个字,才忽然惊觉自己并没有发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哑着声音,轻轻道:“抱歉,来晚了。” 他要将黎雁的遗体带回去,临走前寻了个身形相似的帝国士兵的尸体挂回了原位,之后一把火将这里烧毁。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傅纪书抱着黎雁下了飞行器,瓢泼大雨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衫。 与那天在海边似乎别无二致。 依照黎雁签署的遗体捐赠协议,他被秘密送回中央星之后便直接送进了研究院,由研究院院长席昊亲自实验。 一整年里研究院都在不断失败,席昊将黎雁体内主要的血管和脏器更换为机械化的替代品,那些微小的线路从心脏处一直连接到大脑。 第二年的年初,实验结果出现了好转,黎雁的大脑开始恢复运转。 那段时间帝国一直在尝试轰炸攻击中央新的主系统站点,傅纪书同席昊道:“空防支部有一支特训军,平时不参与前线作战,你带着信号器,遇到危险就按下,特训军来得会比三支部快。” 席昊当时应了下来,但究竟有没有照做,那个时候傅纪书并不知道。 黎雁的大脑恢复运转之后实验进度便又一次停滞不前,席昊几乎已经在实验室住下,忘记吃喝,整日埋头研究。 直到研究院遭到轰炸,席昊连带着黎雁一起被埋在了废墟下。 傅纪书在前线出生入死,是席海去挖了废墟,兄长抱着黎雁躲在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将黎雁挡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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