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法律这个专业实在太生硬枯燥了,他们本就比同龄人成熟,又被这专业拔苗助长,秦渝很快就失去了年轻人的朝气,聊天时会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感觉,让人丧失分享欲。
慢慢的,他把聊天对象转向了温辞。
他后来转专业就是受了温辞的影响,动画设计和美术同属艺术类专业,是共通的,他们之间的交流更加频繁了,越是靠近,越是了解,他就发现温辞简直近乎完美。
他不止一次想,要是身边有跟温辞一样的女性,他说不定早成家了。
所以他真的想不明白,秦渝为什么会不爱温辞了。
“还是不愿意说吗?”
即便赵毅已经放弃抢夺温辞,秦渝还是不太放心,哪怕自己的胸膛被硌得生疼,他也没有换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尤其是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完全不敢动弹,他太惶恐了。
他回答说:“不是不愿意。”
“是,没有。”
“没有任何理由。”
没有任何理由。
讲给旁人听,大概会有很多人信,因为在大家看来,他们任何时候都情深似海,这个理由毫无道理,但又最说得通。
但赵毅是不信的,这个答案过于体面了,就显得华而不实冠冕堂皇,让人不禁猜想,是不是实际原因太过难以启齿,才选择这个理由用作遮掩。
是真是假都算了,他不想继续追究下去了,因为以他对温辞的了解,无论什么理由,温辞都不会对秦渝有半分怨言。
死者为大,他决定遵循温辞的意愿。
但在离开前,他忽然笑了,很嘲讽地笑了,然后用最普通平常的语气,说出最尖锐刻薄的话,他说:“你他妈也配被人爱。”
“秦渝,他的死就是你的错。”
“是你断了他的幸福,让他不得不远走他乡,害他一个人在国外孤苦伶仃。”
他起身,看着那个还保持着保护怀中物姿势的背影,接着说:“是你,害死他的。”
“你不珍惜他,你活该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这句话对秦渝而言,很不公平,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很珍惜,但还是失去了。
那种无力感,就像是非常擅长潜水的人在深海里抽了筋溺了水,无论怎么自救,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边的白渐行渐远,很无望很无望地坠入黑暗里。
这一刻,秦渝觉得自己也是个受害者。
闹剧散场,秦渝的身体像是快要散架了一样难受,他艰难地侧身,为身体找寻到新的支撑点,又将温辞抱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渐渐神志不清。
他又梦见温辞了,梦见温辞露出一副难过又担忧的神情,对他说:“你那样跟赵毅说,他当然会误会。”
“秦渝,是我要分手的,是我要离开的。”
“出国是我个人的选择,我在国外那两个月,认识了很多朋友,我过得很开心,车祸,只是一个意外。”
秦渝很讨厌这样的梦,因为仿佛世间真的有灵魂在世一说,温辞以另一种形式在他身边徘徊着,看着所发生的一切。
温辞不愿意他这样过活,难道他就愿意让温辞看见半死不活的自己吗?
就像赵毅说的,像是在演戏,在作秀。
太讽刺了。
他没有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他只是,只是认为自责内疚这种程度的赎罪是不够的,像赵毅那样挥洒拳头,加剧他身体的痛楚,也只是九牛一毛。
他真正得到的后果是,一场意外车祸,让他失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二重要的家人。
从此,所有热闹与他无关。
“你不要这样,我会难过。”
“我会没办法,没办法安息。”
秦渝醒来前听见温辞说了这样的话。
可是他也很难过啊。
温辞说出国是他个人的选择,车祸只是一个意外,秦渝明白的。
他明白人生是由无数个选择堆砌而成的,但这些选择,不仅仅只有自己的,也有旁人的。
就算不爱温辞不是他的个人选择,就算按照他的意愿来说,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跟温辞分手,但他做得不够好也是个事实,他让温辞察觉出不对就是他的错。
是他让温辞难受了很久,直到无法忍受,才会那么坚决且有所准备地离开。
而他在之后漫长的两个月里,假模假式地遵守着那本没必要遵守的狗屁约定,不联系,不去探望,也没有像他自己提议的那样,交接工作,为出国做准备。
所以无论怎么推论,他都认为自己就是最大过错方。
他的另一半将永远缺席他的后半生,这是因果报应。 ----
第 20 章
温辞去世一年半之后,同性婚姻法终于通过且落实。
秦渝这天去事务所去得很早,因为他打算请半天假去探望温辞,所以想尽可能地多处理一些工作。
新政策发布,身边只要有朋友是同性恋的,都会关注到这个日子,更何况是永远第一时间就会进行了解研究的律师。
当初温辞离世,秦渝休了将近两个月的假,要不是恩师亲自上门劝慰,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之后他就把自己活成了这个世界的npc。
事务所里所有人都在这天更加感慨,为他们感到遗憾,他们本应该百年好合,却因为一场意外天人永隔,秦渝从孤独的人,晋升为孤独又可怜的人。
温辞被秦渝安置在一处清幽静谧适合安息的公墓里。
位置在郊区,但也不算太远,离家一小时左右的车程。
他每周都会去一次,早在公墓混熟了脸,偶尔去得晚了些也能溜进去探望一会儿。
温辞的墓碑前永远不缺鲜花,也不全是秦渝送的。
温辞的朋友大多骨子里都浪漫也重情重义,了解他对于花束没有什么特别偏好,唯一的参考标准是得好看,所以秦渝拿来的花束跟各位大艺术家的比起来总是略逊一筹。
秦渝放下花,就在墓碑前坐下了。
自那天矛盾之后,赵毅第二天就去公司办理了离职,老板亲自出面挽留,又是升职又是加薪,也没能改变他的决定。
他巡游世界去了,跟温辞的聊天记录断了,跟秦渝的也断了。
秦渝从前就很少参加朋友聚会,之后就彻底没去过了。
朋友们私底下常常感叹世事无常,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三个朋友。
秦渝现在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几乎不会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遇到了也不怎么关注,所以他每次来探望温辞,常常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墓碑上笑得岁月静好的温辞,尽可能地去回忆更多过往。
“今天...”
秦渝说了两个字又不说了,还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到闭园时间,然后落寞地离开。
两年过去,温辞对于他来说,仍旧是心尖儿上的朱砂痣,是无法拥有又难以忘怀的白月光,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都刻骨铭心。
这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变,他不会再允许任何人走进自己心里。
从前家里的酒都是给温辞备的,现在他也开始喝了,同样拿捏有度,只是很偶尔才会醉一次,更多时候都是为起助眠疗效。
今天很适合多喝点儿,他就放纵了一回,在书房里,看着有关于温辞的一切,一杯接一杯的,没有节制。
从前始终崭新如初的画册,因为一次次翻阅终于开始体现出时间的长度。
那一排专属于温辞的书架上还多了一本相册,是他尽可能地收集到的有关于温辞的相片,他全洗出来了。
哪怕在群像中,哪怕只是藏于角落里,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他全洗出来了。
每次看的时候,都像个变态,近乎痴迷。
他是真的不爱温辞了,即便是在温辞去世后。
但他仍旧会做拥有温辞的美梦,会偶尔发了疯似地想念他。
尤其是今天。
他年少时曾无数次幻想与温辞拥有一个真正的家,被所有人承认并祝福。
但当这天到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断了,温辞人也不在了。
他们原本是要结婚的,他们本应该可以结婚的。
他在过量酒精的作用下,终于沉沉睡去。
直到清晨醒来,黏腻的睫毛和宿醉的疼痛再一次提醒他,温辞离开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过于残忍,却是事实。
酒精没能让他忘记想要忘记的,这晚也没有好眠地梦见温辞,仅仅只是让他平添了几分生理上的疼痛。
他不得不回归到自己的生活中,孤独往前。
人生在世就是这样,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这年年末,温辞的第二个忌日之后不久,秦渝再一次去探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他是下午去的,那人也是,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墓园。
他在温辞的墓碑前停下。
那人抱着花从他身后路过,然后在距离他十来米的墓碑前站定,却迟迟没有放下手里的鲜花,就那样站着,也不说话。
金发碧眼,一直处于余光中,这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
所以他偏头用英文询问对方,是否是来探望温辞的。
那人似乎被他冷不丁开口吓着了,身体震了震,转头的动作也略显别扭,然后犹犹豫豫地回答是。
秦渝就把人请过来,问眼前这个穿着打扮都很年轻的小伙子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
那人用蹩脚的英文回答说自己来自法国,没有告知名字。
秦渝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问题,试图从对方那里了解到更多有关于温辞在国外的事。
那人尴尬地摇了摇头,回答说不太了解。
秦渝就不问了,没有再强迫对方同自己交流。
他来的次数多,不计较这点时间,所以打算让对方独处,能自在点,但在离开之前,那人似乎终于鼓足勇气,问他是否认识温辞的家人。
他指了指墓碑上的一列小字说:“我叫秦渝,我就是他的家人,也是他的爱人。”
对方有些震惊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闪躲着低下头,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没能连贯地说出一句话来。
秦渝耐心地等待着后话,但直到最后,对方也没有好好表达出来。
那人把身后的小背包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帆布包抱在怀里,庄重地朝着温辞鞠躬,说了一句法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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