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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安咧嘴一笑:“得嘞。” 谢家总共就四口人过年,谢有琴和谢素云吃得也不多,因此除了中午祭祖过节的菜,也就加了一个狮子头,一个青菜,桌上八个菜加一个萝卜小排汤,就算过年了。 谢素云还是和往年一样,给谢雨浓包一个红包。这个是不好推辞的,无论家里什么境况,谢素云总讲究这个。 吃了一半,听见外面烟火响了,谢素云叫把门打开,谢有琴却说怕有风吹着她。于是吕妙林去取了一条毯子来给老太太盖好,然后才叫谢雨浓打开了堂屋的门。 角度正正好好,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烟花,一簇红的一簇绿的,偶尔还有金色的,交替在夜空中闪烁绽放。 虽然是别人家的烟花,总算添点年味。 谢雨浓扭头对谢素云一笑,问她:“太太,好看吗?” 谢素云点点头,笑得很温和:“好看。” 吕妙林纳罕道:“你们看那边,那个烟花炸了一轮,还有一轮,真是进步了。” 谢雨浓咕哝了句:“奶奶,以前就是那样的啊。” “哪有,我记得的,你和阿大,还有小怀风,那一年在家里放烟火,那会儿还不是那样。” 吕妙林的话让谢雨浓恍惚想起那个特别的春节,他们在院子里放仙女棒,弄得整个院子烟雾腾腾,第二天吕妙林打扫院子,嘀嘀咕咕说了他们很久,因为地上都是仙女棒的竹签和黑色的火药灰,收拾起来很麻烦。 那时候……戚怀风还在家呢,石安也没有去游泳队。 现在回想起来,那竟然是最好的一年。 “小怀风回来了吗?” 谢雨浓回过神,发觉是谢素云在问,便尽力扯了扯嘴角,让自己的脸色不那么难看:“没,他在市里过年。” 谢有琴皱着眉数落道:“什么过年,那是打工……戚浩也真做得出,像小怀风就不是亲生的,只管现在那个。” 难得谢素云没有勒令谢有琴住口,而是继续问谢雨浓:“那他现在有钱用吗?” 谢雨浓其实也不大清楚戚怀风的状况,不过想来要是真的没钱,学费又是怎么缴上的?应该也还没难到那分境地。 “应该有的。” 谢素云点了点头,默了一阵,忽然叹了口气:“恐怕他没钱也不会说的……” 吕妙林往谢雨浓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也叹了口气:“如今我们也难过,不然还好帮衬一下。” 谢雨浓低着头用筷子捣着自己的饭碗,他听见那些烟花炸开的声音,仿若就在耳旁,一声接着一声,紧锣密鼓的轰炸一般。 “……都会好的。” 谢有琴停下筷子,看向他。 谢雨浓深深吸了口气,十分肯定似的点了点头,抬起头看向谢素云,微微一笑:“一定会好起来的。” 吕妙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感慨似的呢喃了一句:“我们小雨都长这么大了……” 而谢素云始终只是用一种十分温柔的目光望着他,静笑不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份目光都是谢雨浓赖以生存的支撑,陪伴他挨过一个又一个人生的严冬。 在漫长的时光里,谢素云总是谢家最坚实的,又最温柔的核心,她的存在是那么的理所应当,以至于她倒下的那个晚上,几乎击垮了这个家所有的人。 谢雨浓总算明白,戚情离开的那一天,戚怀风是怎样的惨白心境。 好像一栋楼,一夜之间坍了下来,没给人一个补救的机会。
第50章 47 船 谢雨浓正在喝粥,吕妙林叫他去叫谢素云吃早饭,说她叫了一遍没有叫起来。 谢雨浓疑心地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擦了擦嘴,站起来去敲门。连续敲了很多遍,都没听见回应,于是他只好擅自开门进去。 房间里静悄悄的,其实每一天都很静,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尤其静。 阳光被窗户分割成一束一束,空气中的尘埃在那些光束中静静地飞舞,谢雨浓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盯着那些光束看了一阵,才呆呆将目光移向床头。 不过谢素云并没有在床上,她侧对着谢雨浓躺在藤椅里,像她每天看电视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脑袋,似乎是在小憩。 谢雨浓忽然觉得心很空,他看着谢素云,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谢素云,谢素云仿佛没听见,依然睡着,神色安宁,好像困在一个很深的梦境中似的,只是眉头有一些微微的皱,也不算深。 一种陌生的恐惧涌向他,谢雨浓感到自己的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每操控一下都很吃力,没走两步,他就跪倒在谢素云脚边,沉重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小雨?怎么还不出来?太太呢……” 尖锐的声响将安宁划破一个口子,谢雨浓被刺激地浑身打了个冷颤,他扭头看向房门口站着的谢有琴,她脚边是一摊碎裂的瓷片。 谢有琴却仿佛没看到似的,目光呆滞着,一脚一脚踩了过去。她走了几步,站到房子的中间,却迟迟没有再迈动下一步,好像前面有什么横亘着,拦住了她。 “人呢,都……” 吕妙林扶着门框呆呆看着屋内的情景,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她犹豫地走了几步,绕过谢雨浓走到谢素云面前,她反复看了几遍谢有琴的眼睛,谢有琴确实只是木讷地站着,目光里透露出一种茫然。 谢雨浓看见她把手伸到谢素云的鼻下探了一会儿,随后整个人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勉强靠着身后的柜子,才没有跌倒。 “我,我去通知玉梅。” 谢雨浓却始终跪着,他望着谢素云青灰的脸,第一次察觉她脸上竟然有那么多触目惊心的深刻皱纹,第一次发觉她也不是生来和颜,其实她的嘴角应当天生向下,原来她这一生总在勉力笑着。 某一个瞬间起,屋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多起来,那些人的影子,春天花树落下的花瓣的重影一般在他的眼前飘过。谢雨浓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拉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的那间屋子,他的余光瞥见那些日光中飞舞的尘埃——奇怪,这好像是这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他的思绪和精神不知道随那些舞动的尘埃飞去哪里,他耳边总有呼唤声,哭声,甚至是尖锐的叫喊,但都像水底传来似的,朦朦胧胧,十分粘稠,不足以将他从梦境叫醒。 “谢雨浓。” …… “谢雨浓?” …… “谢……” 他猛地打了个冷战,茫然回过神来。他看看眼前的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白色的孝服。那些嘈杂的声响一瞬间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耳朵,让他的大脑短暂缺氧蜂鸣,谢雨浓闭紧眼睛痛苦地皱起了脸。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度睁眼,在诵念声中呆呆地看向面前的人,如梦初醒似的叫了那人一声:“戚……怀风。” 戚怀风闭了闭眼睛,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深深垂下自己的颈子,绷紧的弦总算可以松懈下来。 “你吓死我了……” 谢雨浓感到他的肩头一重,是戚怀风磕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度,好像在这一刻,渐渐地回到他的身体,充盈他的躯体。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很闷,好像喘不上去气,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崩塌,一块一块地砸下来,使他不得不弯曲他的脊梁。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的力量,整个人只能依靠戚怀风勉强站着,也不知道自己的哭声原来那么撕心裂肺,让整个灵堂的人都看向他。几个老婆子在他身边搀扶着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就是沉重地要塌下去。 那些重量,只好全部倚靠在戚怀风的身上。 戚怀风把他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他怕自己的泪水也会落下,沾湿了谢雨浓。 那本是个罕见的暖冬,却成为谢雨浓一生中最严寒彻骨的一个冬天。 炭盆的火星子飘向夜空,如同冬日的萤火虫,带走孩子的愿望,残余的精魂,还有最后一口气息。谢雨浓知道,谢素云已经不在这里。 他没能参加完整个葬礼,而是从戚怀风回来开始,一连发了两天高烧。在他的梦境里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他多想梦见谢素云,但他却总是断断续续地醒着,睡眠也变成一种惩罚。 他偶尔也能听见戚怀风或者吕妙林在叫自己,却奈何感觉喉咙里平白含了一块火炭,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等他清醒时,已经是出完殡的那个晚上。 他醒来,屋子里一片漆黑,一切都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道士诵念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个脚步声。谢雨浓动了一下,感觉自己四肢百骸都是酸麻的,身上黏糊糊的,应当出了很多汗。 “你醒了?” 谢雨浓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身边还有一个人,他还没扭过头,腰上就环上一双手,把他拉向身后,他被汗湿的后背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谢雨浓顿时感到一种浓郁的疲惫,他闭上了眼睛,曲起自己的双腿。 仿佛隐约听见有雨点打落在窗户上,一下,两下,随后便密集到无法分辨哪一下是哪一下,哪一下又更深刻。 他睁开眼,有一滴泪顺着面颊滑落,无声落进枕头,像砸进雪里,窟窿却像开在心上。 “戚怀风,她走了,她走了……” 戚怀风没有即刻回答他,而是把自己的腿同样曲起,他们就这样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如同两柄汤匙。他用额头顶在谢雨浓的后颈上,像要努力传递给谢雨浓力量。 谢雨浓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叙述一段故事:“谢雨浓,不要难过,我们要继续活下去。” 戚怀风越平静,他越是觉得自己随时可以崩溃。谢雨浓抱紧了自己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说话的声音支离破碎,像肺上被开了一个洞。戚怀风其实并不能听清他在讲什么,但他知道谢雨浓现在需要他,于是他轻轻用脑袋在谢雨浓的后颈顶了两下。 “谢雨浓,别怕,我还在。” 雨,越下越大,淹没了谢雨浓的哭声,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陷落一片汪洋,总归有人会将他拉起。 戚怀风始终用身体努力地支撑着他,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泛滥成灾的悲哀中,在他们还不算十分漫长的人生中—— 时光的长河里,他们一直互为帆与桨。 戚怀风毫不怀疑,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哪怕他们分离。
第51章 48 新生 谢雨浓每天早上还是会去敲一下谢素云的房间,告诉她自己要去上学了。 谢家的情况其实也有所好转,谢有琴通过阿大妈妈的介绍,进了当地一所羊毛衫厂做会计助理,平时只需要整理一下票据出纳,活很清闲,工资也还算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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