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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静悄悄的,连那些蝉和青蛙都叫得轻声细语,像刻意哄人睡觉,那些声音远远的,如同在另一个好梦里。谢雨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觉得世上所有的声音都越来越远,身上的温度刚刚好够融化紧张的神经。 在一片白色的梦里,他好像听见戚怀风的声音。 戚怀风说—— “对不起,谢雨浓。” 戚怀风怎么会道歉呢,不过这是做梦,梦里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 谢雨浓咕哝了一句“没关系”,又翻过身去睡了。 戚怀风看着缩到自己怀里的谢雨浓,眨巴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抱起手臂,僵硬地把手贴着自己的身体,尽量不碰到谢雨浓的皮肤,很快,他也闭上眼,睡了过去。 这一觉,谢雨浓睡得出奇的好,吕妙林来叫他的时候,他一下就起来了,一点都没赖床。他懵懵地看着床若有所思,然后穿上小拖鞋,跑到饭厅看了看。 谢有琴一边摆碗筷,一边催他洗手吃早饭。 谢雨浓嘴上哦了一声,却跑去了回廊,昨晚的作业本乖乖躺在高背椅上,如果不是地上还留有西瓜汁的斑点,他会以为昨天戚怀风根本没来过。他扶着门,慢吞吞地跨过门槛,三个大人看着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面面相觑。 吕妙林见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往他手里塞筷子,叫他快点喝粥。 早餐是白粥咸鸭蛋,还有昨晚剩下来的小青菜。 谢雨浓今天只挑了蛋黄吃,谢有琴正要说他,被谢素云拦下了,谢素云试探性地问了句:“在找小怀风啊?” 谢雨浓闷闷的,没作声。 谢有琴有些无奈,给谢雨浓夹了一筷子小青菜:“他一大早就回家了,他爷爷来找他的。” 谢雨浓含着小青菜,模模糊糊地哦了一声,结果被谢素云训了:“嘴里有东西不许说话……还有,昨天你是缠着我们,我们才允许小怀风睡下的,他们家里人等不到孩子,该多着急。” 吕妙林听了这话,咕哝了句:“真的担心,昨晚就满村找了,还要等到今早……” “好了好了,人家的家事。” 谢素云这么发话,大家就不好再谈论了。谢雨浓嘴里喝着粥,只感觉微微发苦,食不知味。 远远的,忽然听见有人的叫喊。谢雨浓还在发呆,是吕妙林先听见,问谢有琴是不是有人在喊话,谢有琴望出去,仿佛也听见了。 那声音一下子近了,也清晰起来,谢雨浓扶着椅背转过身去,正巧看见玉梅阿婆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干娘,你快去看看,去看看!” 谢素云是村上最长一辈的老人之一,又读过书,因此大家都很尊敬她,有时候出了大事,会叫她主持。蒋玉梅急急忙忙跑来,却不叫谢有琴或者吕妙林,显然是出了什么大事需要谢素云的威信。 谢素云擦了擦手和嘴,站起来问出了什么事。 蒋玉梅扶着门框平复呼吸,脸上一副作难的脸色:“小怀风家打起来了!戚情要寻死!” 啪哒—— 筷子滚落到地上,谢雨浓呆呆地看着玉梅阿婆,喃喃叫了句:“戚怀风……” 吕妙林赶紧扔了围裙,催促道:“走走走,快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三个大人都急急忙忙的,没留心谢雨浓也跟了出来,一直到快到戚家了,吕妙林才回头看见谢雨浓小跑着跟在身后,她一瞬有些惊慌:“你跟来做什么,回去看家!” 谢雨浓没有回答奶奶,索性躲过吕妙林的手,窜进了看热闹的人群里。那些大人的腿,里三层外三层,平时也不觉得谢溏村有这么多人。谢雨浓在人群里努力地扒拉着,像翻越热带雨林。那些叫骂声,脏得谢雨浓都听不太懂。 终于叫他看见一线光明了,他从一个婆婆的小腿肚旁边探出一个脑袋,那婆婆好像认识他,还摸了摸他的脑袋,把他拽了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正经看见戚怀风的家人。那个瘦削的女人披头散发,薄得像一片纸,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碎花的背心裙,手里拿了一把扫帚,指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没穿上衣,只穿了一条沙滩裤,他很懊悔似的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哭。 谢雨浓见过那个男人,开家长会,那男人来过一次,他是戚怀风的爸爸。 不得不说,戚怀风长得更像妈妈。谢雨浓没见过戚怀风的妈妈,不过他还是一眼认出来站着的那个是戚怀风的妈妈。尽管那女人满脸的泪,双目通红,看起来绝望至极,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狠劲。那种狠劲,就好像戚怀风身上的,每次戚怀风看向别人,就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谢雨浓下意识打了个冷颤,开始搜寻戚怀风,终于他在一个角落看见戚怀风。戚怀风坐在地上盯着不远处的父母亲,他坐得很不自然,应该是被推到地上的。 谢雨浓小声叫他:“戚怀风。” 戚怀风的眼神忽然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扯了一把似的扭过头。谢雨浓看见他的眼睛,喉咙一下子像被什么噎住了。 戚怀风在哭。 原来他哭起来不会喊不会叫,也不会颤抖,只是赤红的眼眶平静地流下泪水,像那条夏日里风平浪静却内流暗涌的河。 “戚浩!” 谢雨浓被这一声喊得浑身发了个抖,看向戚怀风的妈妈。那女人把扫帚丢到地上,发疯似的跺了好几下脚,才继续大喊:“你们一家都是禽兽!禽兽!” “沁怡!你冷静一点!” 是妈妈的声音。谢雨浓探头看过去,看见谢有琴扶着谢素云从人群里走出来。谢素云紧锁着眉头,她看着一片狼籍,神色有一种悲悯。戚怀风的妈妈看见她,忽然卸了力,跪倒到地上,隐隐地哭起来。 她喃喃道:“老太太,我真的吃不消了,我真的吃不消了……” 谢素云叹了口气,四处看了看,问道:“戚情呢?” 谢雨浓这才想起来,玉梅阿婆说戚情要寻死。戚情是戚怀风的姑姑,戚浩的亲妹妹。 戚浩颓然地动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屋子里。 “里面。” 谢素云不敢贸然进他们家,于是只在门口喊话:“小情!是谢阿婆来了!你出来!不要做傻事,有什么事跟阿婆说!” “傻事,”戚母忽然冷笑了几声,扭头冲里面喊,“傻事!她才不会做傻事!她和自己亲生父亲做出那样的丑事!弄得全家人抬不起头!她多恶毒!看着我们全死了,她都不会死!” 谢雨浓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想了想,不知道大人吵到什么时候,不如先带走戚怀风,他正要过去。 忽然,他看见戚怀风张了张嘴,谢雨浓听不清,太远了,但他跟着戚怀风的嘴巴动了一下。 “别……过来……” “啊!” 蓦地,一个女人的尖叫突兀地撕裂了这场闹剧,人人心头都是一惊,地上的两个人爬起来冲进屋子,一时间所有人都要往那屋子里涌。谢雨浓被大人们的脚步推向了戚怀风,嘈杂混乱的人群掀起呛人的泥灰,谢雨浓扑通一下跪倒在戚怀风身边。 那尖叫和怒骂一直持续着,谢雨浓感觉他的头嗡嗡的。 “贱货!贱货!你死给谁看!” “妹妹,妹妹!” “小情啊!” “快叫人啊!叫人!” “贱货!去死!去死!” 谢雨浓低头看着戚怀风,看见这一次由他自下而上望着自己,通红的眼像一个盲人一样呆滞无神地望着他。谢雨浓叫他的名字,他好像没反应。大人们手忙脚乱地跑动着,根本没人留心地上还有两个孩子。谢雨浓看着他的眼睛,下一秒,把手拢在了戚怀风的双耳上。 好像擦亮了一点火星子似的,戚怀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用一种疑惑地眼神望着谢雨浓,谢雨浓的嘴巴一动一动的,模模糊糊好像在说什么。戚怀风把他的手稍微拿开了一点,那声音才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里。 “戚怀风,你不要怕,你不要听,就不怕了。” 谢雨浓又捂紧了他的耳朵,他皱着眉靠近了一些戚怀风,小心翼翼躲避着大人们的脚,努力将自己和戚怀风团在一起。 忽然,有个人从人群里逃出来,手上是鲜红鲜红的,那些粘稠的红色,像打翻了的红色颜料,弥合在人的皮肤上,好像一种恐怖的病。 那是谢雨浓第一次看见那么多血。 那一天,戚情死了。
第11章 09 丧礼 人的一生就热闹两次,一次是结婚,一次是死亡。 这是谢素云告诉谢雨浓的。 结婚,人人都来祝贺你,祝你和意中人长长久久,早生贵子;而死亡,人人都来欢送你,祝你一路好走,人世间的挂碍止于此生,通往极乐。 谢雨浓在八岁之前不明白死亡有什么热闹的,他没经历过死亡,但明白那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直到他目睹戚情躺在拆下来的门板上,面上盖着白布,她周围跪满痛哭哀嚎的老婆子——那一刻,谢雨浓忽然明白曾祖母想说的可能不是热闹,而是吵闹。 停灵三天,按规矩日夜都有道场在主屋中央摆着,西侧停尸身。哭声不许间断,主要是女性亲眷哭,有时候嚎啕哀恸万分,有时候是切切私语般的啜泣。从前多淡的亲戚,平日里一两面也见不上的,如今也跪倒在榻前哀痛。 谢雨浓坐在院子里摆放的酒席前,手里捧着纸杯,时时刻刻盯着灵堂里的一切。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丧事。 真正的道士跟电视里的道士似乎不大一样,他们不留头发,只是穿着道士的衣服,换班的时候,他们脱下那衣服,短袖衬衣和长西裤,跟村里的叔叔伯伯没有两样。老实说,那种感觉满怪的。 道士要做的事情很多,除了超度,还要写写画画,谢雨浓看见他们画的扎的花花绿绿的纸房子和纸人。当他看见那道士轻描淡写为那纸人画上一张笑脸的时候,他心里莫名抖了一下,下意识在灵堂里搜寻起戚怀风的踪影。 戚怀风作为丧主之一,很忙。 但真要说忙,其实也不忙,他只是被要求要一直站在一些固定的地方,偶尔哭灵的人里也跪着他。不过他不哭,他自始至终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也不看他的姑姑。谢雨浓想找他,但大人们都不准他进主屋,说是不干净,小孩子不能进。 可戚怀风也是小孩子啊。 整个丧仪,人人都在议论他是个冷血无情的孩子,说起戚情生前对这个侄子多么多么的好,如今他却一滴眼泪也不流。 他们都不懂戚怀风。 谢雨浓知道,戚怀风一定觉得那里躺的不是他的姑姑,他的姑姑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没了,没了就是没了,哭不回来。 “可怜了小情,年纪轻轻……” 阿大的妈妈喝着茶,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于是谢雨浓也回过头来,捧着纸杯喝了口水,他看向妈妈,发现妈妈的脸色很青白,看起来不是很好。她抿着唇,始终一言不发,没有搭阿大妈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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