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股酸意始终萦绕在谢雨浓的心头,他低下头,嗓子有些哑:“到底怎么回事?” 石安嚼得缓慢,悄悄放下筷子。他的目光沉沉,只是看着饭桌上的某一角发呆,很久才说:“春天的时候,查出来抑郁和焦虑……也努力调节了,但比赛压力太大,大家都在进步……” 他忽然笑了一下,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我眼看着自己的成绩越来越差,状态越来越差,一把一把吃药……那些医生叫我保持心情愉悦,我怎么可能愉悦得起来……” “再后来……教练看我根本连训练的及格线都碰不到了,找我谈话……我被队上的人笑话,有一次喝多了就忍不住就动了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挂上一抹惨然,“教练也算仁至义尽了,后来是我长期成绩实在不行,只好开除我。” 谢雨浓看着他,除了呆呆叫一声他的名字,不知道可以说什么话。 石安苦笑道:“我感谢他开除我,不然我会死在泳池……最后的那段日子,我几次感觉自己在水里喘不过气,身体很重……真是差点淹死。” 游泳是石安最热爱的事业,他从进市游泳队开始,到省队,国家队,一块一块奖牌,都是他自己奋力游出来的。泳池是他最自由的舞台,只要进到水里,他就是一切的主宰一般。 那是他曾经最骄傲的事,最后却是这样狼狈收场。 谢雨浓无法想象他的感受,他看见石安摇了摇头,黯然垂着脑袋,咕哝着说:“其实是我不行,我抵抗不住压力,我没有一个作为运动员应有的素质……” “别胡说。” 戚怀风皱着眉打断他,往他杯子里又加了些饮料。 “我确实没抵抗住……” “就算没抵抗住又怎么样,”戚怀风利落地反问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那样的压力本来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石安张了张嘴,最后却只懊悔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眼中的愧疚,哪里还有一个冠军的样子,他胆怯,畏惧生活,也畏惧自己。戚怀风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一阵紧促,不过他很快遮掩过去,只是释然一笑,拍了一下石安的肩膀:“我也对不起你,这些年,一直忽略联系,你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石安扯了扯嘴角:“大家都忙。” 老吊扇摇摇晃晃地努力工作着,日光灯下有几只小飞虫在打架,房间里除了那些细碎的噪音,再没有人说话,三个人又默默开始吃饭。 谢雨浓嚼了半天,食之无味,咬着筷子沉思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石安:“那以后呢?医生怎么说?” 石安想了想说:“还是在吃药,等我状态好一点……我想找份工作。” 戚怀风提议道:“来上海吧,我们三个一起有个照应。” “不了,我想就在镇上找个工作,衣衣,”石安脸上难得露出欣慰的笑,“你们也知道我最宝贝衣衣,她现在读书要人接送照顾,我想多陪陪她。” 戚怀风看见石安的表情,知道其实不只是他陪衣衣,可能他也需要衣衣陪他。 石安看向戚怀风,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呢?我看到新闻了……现在怎么样?” “我没事啊,都过去了……我……”戚怀风看了一眼谢雨浓,忽然波澜不惊地对石安宣布,“我谈恋爱了。” 石安愣了一下:“啊?” 谢雨浓真是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出,吓得眼睛都睁大了,在桌下踩了一脚戚怀风。戚怀风吃痛嘶了一声,石安有点没回过味来,倒没察觉异常。 等他回过味来,第一句竟然是:“你跟胡因梦在一起了?” “咳,咳——” 戚怀风看了一眼咳得满脸通红的谢雨浓,笑得无可奈何,甚至有些头痛,怎么能想到胡因梦! “什么胡因梦……不是不是,你不认识!” “真的假的……”石安嘀咕了一句,又忍不住说,“你现在不比以前了,你大小也是公众人物,有粉丝的,你别谈个不三不四的,被人抓住。” 戚怀风求饶似的看他一眼,哭笑不得:“什么不三不四!人家很好的!” 这下明白什么叫做心情好似过山车了,谢雨浓血压都上来了,他担心戚怀风再乱说话,只好小心给戚怀风使眼色。戚怀风接收了也像没接收到,收起脚提防谢雨浓又踩过来,自顾自在那里拉着石安说:“我对象很好的,高材生,脾气还好,特别特别爱我。” 石安狐疑道:“是不是啊,你不要被人骗了。” 戚怀风摆摆手:“知根知底的,怎么会骗我?” “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好啊,我来——” “那个!” 谢雨浓忽然喊起来,石安茫然看向他,谢雨浓却只是僵硬地笑笑:“老石,你吃饭,别光说话。” 石安后知后觉哦了一声,顺从地伸筷子夹菜。趁这个空档,谢雨浓瞪了一眼戚怀风,戚怀风却笑得玩味,有恃无恐,搞得他头皮发麻,这笔帐他算是计下了。 谁知道石安忽然又来一句:“小雨,你也在上海,你见过吧,他女朋友靠谱吗?” 谢雨浓耳朵有点红,低下头捣了捣米饭,故意说:“不知道,第一次听说,没告诉我。” “啊?戚怀风,你怎么可以不告诉小雨?你是不是人啊?” 戚怀风料想谢雨浓有点生气,所以没有火上浇油,只是忍俊不禁,手上给石安添了一筷子菜,催促他:“吃菜吃菜,问那么多,等以后人家愿意了,我自然带回来。” 谢雨浓抬眼看他,正巧与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撞,余光感觉到石安似乎又看过来,心虚不已,又低下头去。 那一晚,三个人聊到很晚,这些年很多事,他们其实互相不知。哪怕是戚怀风和谢雨浓之间,也有许多沉默的过往,没有机会,总不会被提起。可能是因为在团聚的饭桌上,那些曾经辛酸的过往,再度被提起,也不过是云淡风轻的一笑。 谢雨浓第一次听说石安在南京泳队被孤立,也第一次听说他人生第一块金牌是他耳朵游出血得到的。那些痛苦,如今到他嘴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都过去了”。谢雨浓很难想象那个时候,石安轻松快乐的笑容背后,是那些晦暗的事实。 相比之下,安心读完初高中,顺利考上理想大学的他,好像一切都过得过分顺坦,谢雨浓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为自己这样的人生感到一丝庆幸。 戚怀风晚上还要住回街上的小旅馆,分开前,谢雨浓和石安一起去路口送他坐夜班公交,村里通了路灯,灯光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乡村的夜色浓稠而深沉,像老故事里的一个秘密,除了风动叶响,耳畔就只有蝉和青蛙的鸣叫。 戚怀风叹了口气:“现在青蛙也少了,小时候很吵的……” 石安笑笑:“现在想吵也没得吵了。” 谢雨浓嗅到一股水腥气,大约是路两边的鱼塘,他扭头望了一眼,看见粼粼的水面上,有一轮月亮抖动着,一节诗一样。他忍不住停下来,呆呆立在那里。戚怀风和石安察觉他没走上,不约而同扭头看他,见谢雨浓发呆,就顺着谢雨浓的目光遥遥望去。 多少年没有一个安静的夜晚,能够再看一看谢塘村水里的月亮。在他们的小时候,那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色,现在长大了,竟然也变得珍贵起来。 谢雨浓自言自语似的摇了摇头:“小时候不知道的……” 石安点了点头:“不知道的……” 他们的话没有说完,但戚怀风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小时候不知道的,不知道故乡水中的月亮会成为自己心里的一片珍贵回忆,不知道远走高飞后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顺心顺意,不知道人的长大是那么痛苦的事情。 他们曾经一心要离开这里,一心要长大,却没想到会有一天,竟然会那么怀念他们不屑的小时候。 【作者有话说】 提前更新一些,后面两天想闭关写作。
第102章 09 恨是鱼骨 早上约莫九点钟,小旅馆的房门就被敲响了,戚怀风看了看时间,挣扎地喊了一句:“阿姨!我今天要退房的,你晚点来打扫!” 门外没有回答,只是又传来一阵敲门声。 戚怀风有点烦躁,他光溜溜从被窝里钻出来,随手拿了条浴巾围在腰上,就打着哈欠去开门。 “谁啊……” “……我。” 这声音怎么咬牙切齿的。 戚怀风扶着门框打完一个哈欠,眼睛总算稍稍能够对焦——原来是谢雨浓。他心道真巧,刚才梦里还在想他,现在就心想事成了,于是笑眯眯地要伸手抱他,嘴巴还没开口,就被谢雨浓惊恐地用手怼了回去。 戚怀风捂着鼻子吃痛叫了两声,再抬头,他总算看见谢雨浓旁边还有一个人——谢有琴。 谢雨浓满头冷汗,讪讪对着旁边解释:“他没睡醒……” 谢有琴只是看着戚怀风,眼神像一潭安静的水,看不清楚情绪。三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互相猜测着对方的心事。 打扫房间的阿姨推着清洁车经过,看到戚怀风,对他打了个招呼:“诶,小帅哥,今天还住吗?” 戚怀风用手臂挡着胸前,笑得有点尴尬:“不住了,不住……” 阿姨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居然对他抛了个媚眼。 谢雨浓瞥见这一幕,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觉得小旅馆走廊的空调打得也挺凉的。 “……走吧,收拾一下到家里吃中饭。” 谢有琴放下这一句,转过身,下楼去了。 那脚步声有点远了,戚怀风才敢大声说话,人早吓清醒了:“你妈怎么来了?” 谢雨浓冷冷地瞪他一眼,也走了。 其实谢有琴的出现并不是意外,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有预谋的。 早晨,谢雨浓七点半下楼的时候,碰到谢有琴正在料理供桌,他不由愣了。如果今天是礼拜六或者礼拜天,他都不会那么惊讶,可今天是礼拜五。七点半的时候,谢有琴早该出门上班了。 谢雨浓心里有点疑问,更多的是莫名的忐忑。 “妈?今天不上班吗?” 谢有琴听见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把身上的围裙解了:“你洗漱一下,跟你上街吃个早饭。” “啊?”谢雨浓没来由的紧张,“奶奶没煮粥吗?” 谢有琴小心地拍了拍供桌的桌布,掸掉上面的灰尘,口吻很平静:“你奶奶帮你去烧香,中午才回来。” “……哦。” 谢雨浓扭头回去洗漱,却听见谢有琴似不经意地又补了一句:“顺便接小怀风回来吃中饭。” 谢雨浓感觉自己的手脚冰凉,整个人忽然僵了一下。他不知道谢有琴有没有在看他,但他不敢回头,他只好逼迫自己抬起脚走去洗漱,佯装一切无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9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