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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梁啸川,她这把年纪又旁观者清,只觉得这年轻人的心思根本就是明晃晃不加掩饰,只是月栖意当局者迷。 因此她一针见血道:“你的确爱他,对吧?” 梁啸川郑重颔首,坦然道:“对。” 又恳切道:“但我还没跟意意表白,麻烦您先别跟他说。” 月敏钰尚未置可否,门外蓦地有人震惊道:“什么!” 梁啸川:“……” 这家里都是月栖意的家人,除了对月栖意要保密,对上其他人时,他的心意没什么好瞒着的。 月栖意在房间休息,他便没控制音量。 月闻江才去外头摘了凌霄花回来想送给月栖意,不料一进厅堂便听见这一句。 梁啸川果然没安好心。 他几乎是立即竖突起全身的荆棘刺,恶狠狠道:“你别做梦了,妈妈不会答应你的。” 梁啸川点点头道:“那就走着瞧……等老子和意意婚礼那天,你还得坐主桌呢。” -- 七月二十一日,连绵不歇的阴雨难得收敛,瞧见金灿灿的日光时,梁啸川险些要以为出现幻觉。 他等不及叫月栖意醒,连人带毯子抱起来放院内贵妃榻上,一起身发现月闻江和俩老人以及雇佣做事的何姨万叔都跟着出来。 因此月栖意一醒,身边便围着六个脑袋六双眼睛。 他的视觉稍稍恢复了一点点,这个距离能大致分辨五官位置,只是十分模糊。 日光的热度让他忍不住舒展身体,只觉骨骼都暖得发软,他迷茫道:“怎么这么严肃……在给我开追悼会吗?” “说什么呢这小孩,”外婆作势打他嘴,其实力道和抚摸一样,嗔道,“你想气死外婆呀。” 月栖意撑着身体坐起,梁啸川月闻江忙搭把手,他刚坐好,外婆便往他怀里塞了个毛绒小兔子,道:“抱着说。” 月栖意:“……” 他要开口,月闻江又端了杯碧螺春给他,道:“妈妈你先喝点润润嗓子。” 何姨还掐着天气预报,估摸着他会有精神些,给做了鲜肉蟹粉生煎、赤豆小圆子、桂花芋艿,搁在他边儿上。 再者,昆曲是可以听的园林,张竟遥拿小音箱给他放《游园惊梦》。 万叔又把他身畔的桂树枝剪了几下以图更美观,从而曲景相和,怡情养性。 月栖意喝了茶,抱着小兔子、吃着点心、听着曲儿、赏着景,终于有机会开口道:“你们不用太紧张。” “这一次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他肯定道,“没有以前那么难过。” “好很多?”梁啸川拧紧眉头,道,“以前还能比这更难受?” 从认识开始,月栖意每年暑假都要去外婆家,小孩子没有手机,梁啸川问他外婆家的电话他也不给,一去便断了联络。 六岁的梁啸川曾经试图百度搜索“月栖意的外婆家在哪里”,或是打给114问“月栖意外婆家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当然,都没有结果。 后来他知晓了月菱茴忌日在七月下旬,不断提出想跟月栖意一起去外婆家,可他无法说真实理由,只能说担心月栖意身体。 月栖意反问他:“外婆外公是我的亲人,他们难道不会照顾我吗?” 梁啸川无从反驳。 末了争取道:“那我打电话给你你得接,我们视频。” 十个视频通话里月栖意最多接一个。 梁啸川连珠炮一样问他吃得好不好天气怎么样有没有生病玩得开不开心,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自己能不能去找他,问他外婆家有没有其他小孩或者狗。 月栖意总是迷迷糊糊道:“我想睡觉,哥哥。” 基本上话音刚落便睡了,梁啸川险些被他噎死。 “小时候更不吃东西的呀,还要哭,一哭就发高烧了,有几次还烧到肺炎一直挂水,”月敏钰把毯子裹紧了点,道,“这次没发烧已经很了不起了。” “我小时候没有哭的。”月栖意纠正道。 日光暖融融铺在身上,将月栖意雪白的面颊照出一种剔透的、雾绒绒的质感。 月敏钰揉揉他头发,道:“是,没有哭。” 怎么会有眼泪都蓄满了再把脸埋到毛绒小熊肚子里,以为能瞒过别人,然后抬起脸说我没有哭的小孩子呢? -- 月菱茴走后,按照她与丈夫祝云德的共同意愿,将两人合葬在她长大的地方,吴州。 七月二十二日,梁啸川不到五点便起了,送张竟遥到大门,万叔会继续跟着,送老雇主去城西墓园陪伴月菱茴。 回来后,梁啸川便在月栖意房门口来回踱步。 踱了一圈险些撞到什么,一掀眼帘发现是月闻江。 梁啸川没心情和他吵,月闻江也一样,俩人沉默不语,各走各的路线,好似两头平行犁地的牛。 梁啸川又绕到屋外,贴着菱花窗看。 然而房中拉着帘子,他只能干着急。 屋内,月栖意趴在月敏钰肩头,而老人家手里拿着两毫米钩针和毛线团,起手穿梭,缓缓道:“再给宝宝织个小小熊猫好不好?” 之所以是“小小熊猫”,是因为她刚刚织好一个“小大熊猫”,放进月栖意掌心。 月栖意请求道:“可是我想要一个小老虎。” “可是已经织了小老虎啦。”月敏钰戳戳他怀里的一个。 月栖意默了默,老人家便道:“那这个是站着的小老虎,再给宝宝织个趴着的小老虎,好吧?” 月栖意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外婆。” 月敏钰的眼眶也是红的。 月栖意失去了母亲,她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唯一的女儿、唯一的小孩。 可他们又不同。 彼时不过三岁的小孩子,承受能力如何与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相提并论。 何况山高路远,她知晓噩耗再赶去时,见到的是女儿已经被拾掇得整齐干净只待下葬,而月栖意见到的…… 月栖意抬起手,擦了擦外婆的眼角,柔声说:“外婆是小孩子吧,怎么哭了。” “外婆才没哭呢,”月敏钰去抹他的脸,道,“宝宝才哭了。” “外婆,”月栖意握着小老虎,道,“妈妈……在新家会过得很好吧?” “会吧,”老人家生出斑点的手握住他的,缓缓道,“小茴啊,现在已经是个开开心心的漂亮小姑娘了。” -- 午饭晚饭端进去再端出来,梁啸川看了看变化,忍不住道:“就吃这几口吗?跟他说说是我做的,净挑他爱吃的做的。” 月闻江也跟着道:“妈妈喜欢在吃的里头加花瓣儿,小酥饼和乳酪糕里头都加了。” 何姨宽慰道:“都说啦,这一天就是这样的,前些年甚至端出来是原样不动,这已经是有胃口了。” 梁啸川又不禁朝里张望,何姨道:“你给他们祖孙两个一点空间呀。” “我知道,我知道。”梁啸川坐立难安,又开始转圈儿踱步。 何姨摇了摇头,默默拿出自己的表格填写。 “……身体耐力10+,性格稳定3……神经质10+。” -- 夜里十一点,张竟遥回家,打眼一瞧月栖意房门口一道晃来晃去的大黑影,被吓一跳。 梁啸川:“……外公。” 张竟遥方一定神,一迈步发现边上还有一个矮黑影,又一惊。 月闻江:“……张院长。” 张竟遥缓过来,道:“你们俩干什么呢?!” 梁啸川急切问道:“过了今天意意就好了吧,零点能好吗?” 张竟遥睇他一眼,道:“你当宝宝是机器人呀,一到零点程序启动……总得等他这一觉睡完。” 老人家熬不住,得回房歇息,进门前回身看了眼,俩人还跟站岗似地守着。 于是他把表格改了改。 “……身体耐力,+∞。” -- 庭中大叶玉簪花昨夜开了,有小蜗牛趁势爬上叶子试图一亲芳泽,拂晓过后鸟儿啁啾,羽翼洁白映着无垠晴空,鲜明悦目。 一切都犹如新生。 月栖意一睁眼,没看见外婆,反而对上一张放大的英俊面孔。 由于他视物仍处于高糊状态,便没察觉这面孔的眼睛底下两抹显眼的青黑。 “……”他迟疑道,“外婆呢?” 身后有人道:“月女士去了工作间。妈妈,你好点了吗,今儿这天儿特别好。” 月栖意回头,隐约瞧见月闻江坐在床边,手里不晓得拿了本什么——他起初以为是暑假作业,可上头插图似乎颇多。 “闻江,你在看什么?” 梁啸川道:“是外婆给你做的衣服的设计稿。” 月栖意点头,想说自己要再睡一下,可梁啸川陡然握住他手腕,道:“我有话和你说。” 月闻江视线立刻跟过来,月栖意揉揉眼睛,道:“好啊,说吧。” 梁啸川看向月闻江,道:“你先出去。” 月闻江会听他指挥才怪,立即道:“凭什么,这是妈妈的房间。” 梁啸川想把他拎出去,月栖意阻止道:“闻江,你先出去吧。” 月闻江并不继续呛声,只是道:“……妈妈,如果我长大了,不是小孩了,是不是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就不用出去了?” “不是,”月栖意强打起精神,但仍然软绵绵道,“是因为梁啸川需要独处的空间,如果你有话想单独和我说的话,那梁啸川也不会留下的。” 月闻江想到当日梁啸川说打算之后和月栖意表白,瞬间警惕起来,攥着稿册问:“妈妈,你之前说不想跟别人结婚,你跟他是假结婚不算数,那你现在呢,还是不想跟谁真结婚吧?” 于大多数人而言,仅仅是“最好的朋友”及半个“哥哥”,并不能与父母子女爱人这样的至亲相提并论。 月闻江觉得自己和妈妈是母子,当然比梁啸川与月栖意的关系更近。 但一旦梁啸川成为月栖意的爱人,一切便另当别论。 因此他得严防死守,不能随随便便就多个人比他和妈妈更亲近。 月栖意微怔,不解月闻江为何好端端突然问这个,但他仍然肯定道:“是。” 月闻江这才稍稍放心,起身往外走。 门扇合拢,室内短暂陷入静寂,但梁啸川毫不平静。 在门外枯守一日夜,他胸腔内的郁气便压抑了一日夜,有滚沸的岩浆在其中翻覆汹涌,亟待寻找一个喷薄的出口。 梁啸川桎梏着月栖意手腕,沉声道:“意意。”
第43章 如绕指柔 月栖意上下眼皮打架,慢吞吞道:“说吧……但是我可能会睡过去的……” 月栖意声音太轻柔,绵绵细雨一样,梁啸川脊背一僵,滔天滚沸的熔岩哑火了。 梁啸川咬牙道:“你先……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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