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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郁的确要利用霍从珪,也是有意让霍从珪来此。 但面对这张与霍从璋别无二致的脸,他禁不住想先出出气。 水袖一下又一下往霍从珪脸颊上抽,满堂宾客视线难免皆集中霍从珪这边。 明日小报上必定要写,街头巷尾也要谈,正直坚毅的霍家大少留洋方归,便被当红舞女跳着舞抽了几十个耳刮子——极具调情意味的桃色消息。 霍从珪一动不动,神色似也未改。 霍从璋与许言郁提起这位长兄时,也评价他是“一身正气的闷葫芦”。 帷幕缓缓合拢,月栖意收袖回身,唇角却浮起冷笑。 ……正气? 有吗? -- 杨钧之去到后台化妆间时,月栖意指间香烟尚未燃尽,唇畔飘飘袅袅。 俗物燃烧后的粗糙烟气,过了他的唇齿,倒像山林间精灵吐出来捉弄过路者的清淡雾气。 画面曝光度逐渐增加,烟雾缭绕,月栖意身影竟似要渐渐虚化消散、被烟雾吞没一般。 这是民国时风靡全沪的女士烟,去除焦油,以玫瑰薄荷作为烟草,因此气味清新。 即便如此,许言郁在做学生时也是从不碰烟的。 一来他家境贫寒,而这样精致的烟是奢侈品; 二来他虽物质清贫,但与母亲生活安宁精神富足,他读书上进,满心理想光明,前程无限,平素又与人为善,几乎没有忧愁需要排解。 杨钧之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肘内,倚着梳妆台,低声道:“人给你带来了,拿什么奖励我?” 月栖意摁熄了烟——在他的西装袖口上。 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类圆形破口出现,杨钧之一愣,随即笑道:“那我得把这衣裳挂起来供着了。” 月栖意抬眸,开口即是泼冷水:“下贱。” 杨钧之收了笑,俯身贴近道:“霍从珪这种木头你也要招惹,这么殚精竭虑这么铤而走险,为什么偏偏不肯让我替你报仇?我不会输给霍从璋的。” 月栖意淡淡与他对视片刻,蓦地绽了个笑。 “类似的话,不单你一个这么说过,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扶危济困的英雄吗?” 杨钧之表情有一瞬的怔然。 ——怔住的不是剧中的角色,而是扮演杨钧之的演员。 如此近距离看月栖意笑,他一时间晃了神。 但职业素养及时发挥作用,他这怔愣的时间极短,且他笃定这一秒钟后期要留给月栖意特写,因此他立即回神,掌裹住月栖意下半张脸,继续说台词:“我不是要当英雄,我是想当你身边的一条狗,你什么时候才肯相信我的忠诚?” 月栖意握住他手腕,神情慢慢柔软下来,望向杨钧之的眼神几乎脉脉如水。 这是杨钧之梦中才有的目光,他被蛊惑得不知今夕何夕,不自觉俯身越凑越近。 在他以为自己将得到一个奖赏的吻时,月栖意抬手,“啪”一下甩在他脸上。 话音却仍旧轻而柔和,如同情人呢喃。 “……等你死的时候。” “Cut!”韩玮华朝着对讲机高声道,“好,过,今天收工!” 这样一段连贯的剧情其实是拆解成百乐门外、百乐门表演区、后台化妆间三部分拍摄,月栖意还有少部分其他舞戏及化妆间戏份也要集中完成,耗费整整一天,此时结束已在晚上十点。 对手演员如梦初醒,立即关切道:“栖意老师,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方才他钳住月栖意下颌时,掌心触到不寻常的热度。 可月栖意仍在戏中,且并无任何叫停的打算,他便必须尊重月栖意的意愿。 那烟已够温和清淡,但月栖意仍被冲得头晕。 他哪里接触过烟呢,从小到大家里无一人抽烟,梁啸川只在两人分离时才抽。 他天生心肺功能太弱,要学抽烟就得承受比寻常人更剧烈的反噬。 就像打封闭一样,他不能让家里人和梁啸川察觉端倪,让陈扬帆和他一起瞒着。 抽第一回时,一口就受不了,克制不住地干呕了好一阵,又咳了大半天,咳得眼泪都止不住,呼吸急促得像哮喘发作。 但他必须习惯,第二天哆哆嗦嗦又点上。 但他此刻的不舒服不仅仅是因为烟味,而他尚未反应过来。 他只是觉得身体忽冷忽热,本能般想要闭眼躺一会儿或趴一会儿,连保持坐姿都很艰难。 也就是方才他入戏状态极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身体很难受,才能控制眼神、自然对白,行云流水地完成表演。 月栖意试图平复气息,道:“让我助理……帮我拿点水。” 不待对方开口叫人,陈扬帆已拿着水杯湿巾薄荷糖大步跑来。 水是温热的,月栖意只抿了极少的一点点。 他想咽下去,可他连这点力气都使不上,呼吸愈来愈沉。 “栖意,栖意?”陈扬帆手背碰了碰他额头,大惊失色道,“怎么这么烫!” “医……” 不待陈扬帆这称呼出口,魏绍允已不知何时也近前来,抱起月栖意,道:“直接去医院吧,让我助理开车。” 陈扬帆:“你……” ……月栖意的这些男同事,没一个有分寸的。 韩玮华拿着保温杯踱过来,喝了口铁观音,高深莫测道:“病了也有好处,更贴角色。” 陈扬帆立刻怫然不悦,元斐君也不满道:“韩导,您怎么这么说?” 韩玮华摇摇头道:“不是我,等他好了,他肯定得这么说。” -- “没关系,脸色差一点不是更有病态吗?更符合角色中后段的状态。” 手臂炎症以致高烧,三天体温逼近四十摄氏度之后好容易回落。 月栖意苏醒之后,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来了这么一句。 中途他还因为突发呼吸困难而被紧急抢救。 按医生的意思,靠这稀脆的身体机能早该发热了,能拖到现在才发作不失为一种医学奇迹。 人都抢救了,家里自然瞒不住。 陈扬帆没敢惊动祝家,惊动梁啸川便罢了,一旦让祝家知道,月栖意会非常生气。 “说什么呢!”梁啸川急道,“小命都差点保不住,还角色!” 梁啸川怕极了他这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样——月栖意总是如此,他并非消极求死,他是真的无所谓。 月栖意幼儿园念《报任安书》,跟梁啸川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梁啸川,我只要死得有意义就可以了。” 彼时他才生过一场大病,那么小就上除颤仪,脱离危险醒来之后跟梁啸川来了这句。 一个中班一个二年级,却要探讨生死观。 梁啸川打出生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可月栖意这句话令他心惊胆战到了极点。 彼时他强自镇定,扯了个巨冷的笑话道:“‘人固’有一死,你不是任固,你是意意啊。” 他万般笃定道:“你不会死的。” 月栖意轻声道:“你没告诉闻江吧。” “告诉他干什么,”梁啸川手捂着他的输液管,防止药液凉得他不舒服,随口道,“臭小子又不会照顾病号,净会添乱。” 病假这几天不会明显耽误进度,剧组会拍摄其他演员的戏份,但月栖意不可能心安理得一直休息,他时刻都想着回去工作。 正盘算着如何跟梁啸川开口才不会导致他急得喷火,病房门便开了。 “妈妈!”月闻江跑进来,急声道,“你病了你怎么瞒着我呢!” 月栖意惊诧道:“闻江,你怎么过来的?” 月闻江道:“我本来想来探班,办了个手续我就能自己坐飞机来,我都到片场了,才知道你在住院!” 他才七岁,若要自己坐飞机,就得申请无成人陪伴儿童服务,要监护人祝双姮签字,上下飞机需要人接送,月栖意也不晓得他怎么劝服洪叔的,又是谁接送的他。 月闻江窜上病床,摸索月栖意额头,焦灼道:“妈妈,你发烧严重吗,还有哪儿不舒服没?这两天胳膊不还疼吗,现在好点儿没?” “严重,没有,好点儿了,回去吧明儿一早上学。”梁啸川面无表情,言简意赅答完,抬手要将他从月栖意身边拽开。 但月闻江怎肯松手,几乎要扎根在月栖意病号服上,坚决抗争道:“为什么要我跟妈妈分开!” 月栖意:“……” 他拍了拍梁啸川的手道:“让他再待一下吧。” 月闻江立即道:“我要跟妈妈一起睡,以后再也不走了。” 梁啸川挑眉道:“再也不走?怎么,你要二年级辍学在意意剧组里搬砖?” 月闻江抱紧月栖意手臂,道:“我不吵了,妈妈说我们不好好相处他会头疼,我不让妈妈头疼,随便你怎么说我吧,我不还口。” 月栖意:“……” 梁啸川:“……” 从哪儿飘来茶味儿? -- 月闻江自然不可能再也不离开,但他至少今晚可以留下。 并且妈妈答应他晚上一起睡,还为了他特地赶梁啸川去别的地方睡。 长夜悄寂,窗外促织声清脆悦耳,月闻江同月栖意依偎在一处。 从妈妈离开家进组那天起,直到今天重又闻到妈妈身上的香味,月闻江终于感到久违的安宁。 月栖意轻声道:“闻江,你还是小孩,这么远自己一个人过来并不安全,以后要提前告诉妈妈。” 月闻江笃定道:“妈妈你不用担心,我这样看着就是刺儿头的小孩儿最安全了,送人贩子跟前都不收,给杀人犯砍都能把刀崩得卷刃了。” 月栖意:“……” 他半晌想不出反驳的话。 输液药物似乎有镇定之效,月栖意一整日睡睡醒醒,此时眼帘又开始发沉。 月闻江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肩膀,缓缓道:“妈妈,我给你讲故事吧?” 月栖意迷迷蒙蒙地点点头,只听月闻江道:“这个故事叫《海的小猫女儿》”。 月栖意:“……” “大海里有一位小猫鱼公主,他有黑色的漂亮眼睛和玫瑰花瓣儿一样的皮肤……” 月栖意暂且不问小猫鱼是什么,先道:“不是蓝色吗?” 月闻江强调道:“就是黑色。” 好吧。 “小公主聪明善良又美丽,他在海底捡到了一头狼,发现这是自己失散的孩子。” “……”月栖意默默闭上眼。 “小公主长到二十三岁的时候……人类的雇佣兵头领路过海边儿,看中了小公主,要把他掳回去当老婆,一开始小公主根本不答应,但是对方一直缠着小公主,小公主又很心软,所以慢慢地……” “他好像就要答应对方了。” “小公主的孩子想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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