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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毕竟‘谎言’诞生就是为了让人相信的。” 林逾微微倾身靠近了镜面,尤其靠近埃尔法拉的那一边。 他歪歪头,再次询问:“所以你相信我吗?” 相信“雅各布”曾向报社说明自己对“埃尔法拉”动心; 相信他带来的亚当最后对儿女的关切。 相信谎言诞生就是为了使人相信。 埃尔法拉沉默地偏过头,轻轻笑叹一声。 “林逾,我的神明,真荣幸在死后反而得到您的体贴。 “假如您真的愿有一时片刻相信我……我身后是山羊的号角,他身后是绵羊的道路。敬请选择。” 林逾对她微微笑着:“我姑且信你,无论真话假话。” 却在下一秒,两人并存的镜面同时生出裂缝。 埃尔法拉和另一人都不意外他的抉择,他们只是轻轻垂首,埃尔法拉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晶屑崩散如烟。 “——但我有自己的路,和你们任何人都无关。” 艾利亚斯知道自己不该睁眼。 可当女声响起的瞬间,刚才还寂静无声的身后遽然爆发出吵闹的人声。 它们中有婴孩的哭泣、儿童的欢笑、少年的口令乃至青年的低语……艾利亚斯太熟悉那些声音,那些语言,因为它们无一不是出自他口,全都是仅他和母亲索菲娅彼此知悉的对话。 如果不是这一刻的嘈杂,艾利亚斯甚至不曾意识到自己二十一年的人生里,竟然和母亲有过这么多的交流。 索菲娅的嗓音暌违日久,却还是带有她清冷的柔和: “艾利亚,到妈妈这里来,让妈妈看看你。” “艾利亚,你能做到的,妈妈知道的。” “艾利亚,你未来是家族的继承人,妈妈希望你更优秀。” “艾利亚,妈妈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努力。” “艾利亚,妈妈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你知道吗?” “艾利亚……” 镜子里传来女声温柔的呵哄:“艾利亚,家族是要到你手里的,只要你能好好的,妈妈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艾利亚斯屏住呼吸,又退了半步。 明明早有预料,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心病,他才那么坚定地闭着眼睛。 可他都已经逃避到这种程度,竟然还是不能放过他吗? 甚至在无法视物的茫然中,艾利亚斯疑心自己面前正响起一串脚步。 那串脚步一步步走向他,呼喊着他的昵称,浓郁的香味也随她的步伐扑来。 艾利亚斯退得越发的急,几乎是成人后第一次慌乱到这种程度,直到背脊“砰”的撞上镜子,嘈杂的人声渐弱,艾利亚斯才意识到不是镜子的声音小了,而是自己的呼吸声打乱了所有。 胸腔如一只拉扯的风箱,喘息声都是他落荒而逃的罪证。 艾利亚斯蹲了下来,额角沁出的热汗让他稍微找回了些许平静。 可是被他靠着的镜子也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下一秒,女声在他身后响起:“艾利亚,你可是冯·维尔的孩子,怎么能露出这种表情?” “我自己过得晦暗、过得失败也无所谓, “但我要让他们知道,艾利亚就是最好的继承人。” 艾利亚斯猛地睁开了眼睛。 玻璃笼中无数的眼睛也同时望向了他。 那些碧蓝色的、向来为人称道的、理应温柔包容如一片海洋的——冯·维尔家族标志一般的眼睛,同一时间死死盯住了他。 害怕、质疑、嫉妒、慌张。 不屑、鄙夷、冷漠、愤怒。 憎恶、傲慢、哀求、悲伤。 丑陋的情绪堆满了美丽的眼眸。 这怎么可以是他的眼睛? 渐渐衰弱的人声中,猛地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紧随其后,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座迷宫。 “……你这样对得起家族的栽培吗?!” 可下一秒母亲又比被打的少年更先一步低头,捂着自己美丽的脸庞,眼泪如珍珠一般滚落。 她伤心极了。 艾利亚斯必须是完美的。 因为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所有先辈都是完美的。 他们每一个人至死都捍卫着贵族的“完美”,一丝瑕疵都不能有,哪怕被子弹穿透心脏也要挺拔如常。 “艾利亚,你的父亲是冯·维尔家族的家主,你的母亲是冯·莫里家族的长女。 “你生来就是贵族,你应该懂得你的使命。” 这些牢笼漂亮得像一座座宫殿。 剔透的玻璃无碍于展示猎物的美丽,金发碧眼的孩子们在笼中尽情演绎着“自己”。 他们或在天鹅绒的座椅上晃荡双腿,弹奏根本无法理解的钢琴曲; 他们或端起比身体更重的枪炮,孤身一人没入封锁的丛林; 他们或登上最高的瞭望灯塔,于星图的千万光点中寻觅着父亲所乘的飞船。 然后听闻警报声与人声爆炸般的噪乱。 他被裹挟其中,呆滞地接受仆从帮他更换一身肃穆的正装。 人们窃窃私语,外部抨击着星盗的残忍,内部议论着路易斯的情人。 年幼的孩子却很明白,异能退化的父亲已然让冯·维尔蒙羞,只有他死去,一切才有可能及时止损。 而他寡言的母亲正在前所未有地唠叨:“艾利亚,向我发誓、向冯·维尔发誓……说你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路易斯,说你绝不会自甘堕落。艾利亚,你快说啊。” 我会说的、我会说的。 艾利亚斯在心中反复发誓,嘴唇却颤抖着不发一言。 他想说啊,他当然想说。 他是那样渴望踮脚擦去妈妈眼角的疲惫,如果能有办法为妈妈分忧,付出任何他都是愿意的。 因为妈妈这样爱他,为他甘愿承受着外界的压力。 他却无法成为值得妈妈骄傲的儿子。 甚至以他卑劣的品格,竟然在偶尔时质疑妈妈对父亲的作为。 明明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基于她爱他,她爱这个家庭。 ——这是何等的任性狂妄。 ——这是何等的自私自利。 艾利亚斯忽地暴起,他那双饱经沙场的手甚至无法端稳手/枪。 子弹如雨一般杀向镜面,无数的倒影在玻璃碎裂中残缺崩坏。 然而,仍有遥远的人声在他颅内作响。 “让我确认一遍您的信息……艾利亚斯·冯·维尔,男,14岁。 “好的,很荣幸担任您的私人医生,能够接手冯·维尔的样本是我职业生涯至高的荣幸。” 手术完成,珀西亚姑姑接走了他,而他全部的生物样本将由家族留存。 这是为了防止他如父亲一样过早地死去,有生物样本的存在,哪怕来不及联姻生子,家族也能选拔出一个横空出世的“后代”。 “艾利亚,你在想你的母亲吗?”珀西亚总能看穿他的心事,那天也不例外。 艾利亚斯平静地整理袖扣,抬眼时从容如旧。 “姑姑多虑了,”少年微笑着回答,“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会铭记,我的所有来自冯·维尔,我愿意为冯·维尔奉献一切。” 我愿意为冯·维尔奉献一切。 我理应做一代成功的家主,这是我的使命。 “你必须为冯·维尔奉献一切! “你必须成为最好的家主,这是你的使命!” 镜子里传来浮夸的掌声和欢呼,儿童和少年都不见了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窈窕的、高贵的女性。 女人或在窗前作画、或在榻上看书、或在会议室里淡漠地藐视众人。 偶尔她的身边会缀上一个孩子的背影,但女人只是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其实索菲娅从来不是沉默避世的性格,否则她不可能在路易斯过世后为儿子争取到大把的势力支持。 哪怕没有异能、没有军衔,索菲娅也能以上将遗孀的身份跻身第四军区决策层,其手段和心性都不是普通人能够相比——毋庸置疑,索菲娅是一位杰出的谋略家。 她一生最光辉的两个时刻, 一是在路易斯死后和珀西亚共同接手第四军区; 二是在艾利亚斯从其他军区学习归来当天,“体面”地将权力归还给这个冯·维尔家的长子。 艾利亚斯沉默凝视着镜中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离开这座迷宫了,因为他只剩下击碎镜子的选择。 然而“索菲娅”也只在安静地画画。 尽管她并不喜欢画画,只是因为画家可以作为一份体面的职业,配得起冯·维尔家主夫人的身份。 事实上,索菲娅真正喜欢的是留在军区高层,和路易斯、珀西亚这些身负异能的“天才”一起指点江山,用战果捍卫贵族的高傲,证明她丝毫不逊于那些异能者。 “妈妈,我一直很想问你。” 艾利亚斯抚上镜面,他的话音迟缓而温柔:“在我亲口把你请出决策会的那一刻,你是在为自己失去权力而懊恼,还是欣慰我终于为冯·维尔的荣耀奉献了‘一切’?” 奉献他的生命,从生到死都佩戴冯·维尔的头衔; 奉献他的基因,从祖辈到后代都维持着千人一面; 奉献他的天赋,从理论到实战从不输给别人半步…… 奉献他异能退化被家族遗弃的父亲,奉献他野心过大危及家族核心的妈妈。 而“索菲娅”淡然地俯视着他。 任由艾利亚斯双膝跪下,蜷伏在冰冷的镜子跟前。 “……”艾利亚默默合上双眼,“对不起,请您不要回答。”
第159章 寂静猎场-1 在举队八人先后踏出迷宫的瞬间,身后传来玻璃崩碎的声响。 面前是一堵雪白的墙壁,只有最右边帘幔挡住的去处,通向深长的过道。 一见林逾,被女人揪着脖子的小熊玩偶立刻挣扎起来:“小鱼!小鱼救我!” 在它叫嚷的间隙,一道身影也从一旁移了过来。 步子轻悄得像一只猫,陆枚慢条斯理挪到林逾身侧,摘下耳饰丢去林逾手里。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林逾单手接住耳饰,神色如常地塞进胸前衣袋:“很顺利?” 陆枚轻哼回答:“简单得很。” 他们早就形成了这样的默契。 被小熊的叫声吸引注意,林逾也顺着那只戴有精致美甲的玉手向上看去。 女人盈盈笑着,身穿黑白双色修女服,深褐色的卷发藏在头纱内里。她的眉眼凌厉美艳,眼神如刀,巡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最终定在林逾颈部缠绕的绷带。 克洛维斯呼吸间软了腿,但还是硬撑着向前半步,试图把林逾往自己身后遮掩。 和女人同边站立的另一名修女则倚墙漫视,她没有和玩偶为难,头纱也端正地戴着,但在指间夹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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