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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棋咬咬牙,仍然没有回应。 陆隐则看向窗外,从他的角度,仅仅能看见乌压压的红天,雷电风暴都在浓云中酝酿。 天幕像泼血似的红,索菲娅没有带兵逼宫,而是将大半兵力都投入到救灾,陆隐就知道,这或许是索菲娅为人父母仅存的一点恻隐之心。 她有太多话想说给她的儿子,可惜都是为时晚矣。 他也有很多话想说给他的儿女。 但他的儿女现在并不想听。 陆隐叹得更长。 “我没办法留给你们皇位和帝国,我能留给你们的只有哭嚎惨叫的同胞、破碎沉沦的山河……这才是我想要再多活几天的原因,这才是我不能释怀的遗憾。 “如果给我更多时间,我也想把这一切做得更好。可是你们的爸爸才能有限,浑浑噩噩到了现在,竟然也只好把这些磨难托付你们。” 陆棋咬得越来越紧,口腔里弥漫着铁锈似的腥味。 陆权早已泣不成声,哭得弓腰含胸,再也不见平日身为王储的仪态和体面。 陆隐久久看着天幕:“真想和该死的入侵者决一死战。不靠诺亚,也不靠林逾,仅靠人类自己……要是能再多点时间该多好啊。” 陆棋豁然站了起来,不再理会陆权的呼唤,兀自拉开珠帘,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宫官被他冲撞到一边,瑟瑟不敢言语,等他冲出宫殿、冲下台阶,红水带来的腐臭味甚至涌入王宫,好像借着嫌恶这股恶臭的名义,陆棋才终于能蹲下抱膝,不由自主地痛哭起来。 他的哭声近似一种发泄的惨叫,所有守卫都沉默,只有远远跑来的陆槿惊呼着喊:“七哥?!” 她还穿着首都军校分配到的隔离服,高贵如八皇女,也是刚刚听召,从灾区一线撤了下来。 陆槿从未见过陆棋这样,一时间吓得不敢安慰,只能手忙脚乱给他递纸。 好在陆棋恢复很快,擦干净眼泪,除了微红的眼圈,也就不见别的异样。他摇摇头,对陆槿道:“去看父皇吧。” 陆槿面带愁容:“父皇他……” 陆棋又摇了摇头。 陆槿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前叮嘱他再等等自己,因为还有陆枚的琐事想要和他沟通。 然而陆槿走进宫殿不到半分钟,仰头看天的陆棋便听到一声凄厉的哭叫。 宫官如乌鸦一般涌了出来,四散逃逸。陆槿和陆权的哭声几乎喝退了天上乌云。 陆棋脑中嗡嗡的一片。 只听到嘈杂混乱的人声里,混杂着宫官半带哭腔的宣告:“陛下,驾崩了——” 若当报时,九死不悔。 先帝陆隐驾崩,膝下九位皇嗣,长子操持政务、长女奔赴东部、次女戍守域关,此后诸人,除却幼子陆枚正在东部特调组效力,其余全数投赴灾区。 没有时间再去讨伐这支谎言中诞生的皇室。 没有余力再去追究这群刚刚丧父的儿女。 整个世界混乱不堪。 整个世界摇摇欲坠。 星网头条更新了“陆隐去世”的词条,没有任何前缀,也没有任何评价,只是客观陈述了这一事实。 随后就是陆权惨白着脸色,却宁死不退指挥中心的背影。 “救灾,所有能动的能战斗的都给我起来。” 陆权咳着血,声嘶力竭地下令:“退一步就是家园彻底沦陷,就算是输,我们也要战到最后一刻!” 安东尼是个称职的杀手。 就在林逾蜗居“崩溃”塔闭门不出的几天里,他先后收割了六七枚人头,据他所说,一个个都是诺亚遗株的产物,也即人类受灾的隐患。 林逾不理他,只是闭着眼睛装睡着。 “卡拉藏得真深啊。”安东尼幸灾乐祸道,“我是想由我解决了,省得你再费心的。不想她还是要拖到最后一刻,和你兵戈相见。” 太低级的离间,林逾选择忽视。 安东尼问:“明明你来做这些能更顺手,为什么不做呢?你是怜悯这些实验体吗?” 林逾翻身,拿后背对他。 “你是真不怕我暗算呢?” “你可以试试看。” “真的可以试试看吗?” 林逾没有答话,但安东尼的手腕蓦地破了一道口子,哗啦啦的鲜血喷涌而出。 安东尼惊呼一声,知道这是林逾的杰作,笑着捂住伤口,很快就让它恢复原样。 他知道,这个和他关系颇为复杂的少年还在思考。思考究竟要偏帮何派,思考究竟要在何时和自己翻脸。 虽然有了毁天灭地的实力,但林逾总是更倾向思考,这一点,安东尼实在很欣赏。 在再混乱的境况下也能静心考虑,这正是作为决策者,也是作为“神明”应该具备的素养。 胡作非为、任性纠缠的人,即使拥有力量也只是世界祸患,只有能清晰认识到自己言行后果、又能妥善处理后果的人,才有可能成为未来的明灯。 不过他们这两盏明灯,应该都是油尽灯枯的宿命。 “抛开基地里躺着的艾利亚斯不论,你的内心也是偏向人类的吧?” 林逾不言。 “这很正常。”安东尼坐了下来,不在意他的冷酷,“人类啊,有着最低的下限和最高的上限,而且一个人就能有一千张面孔。在你面前是血海深仇的仇敌,在别人面前也可能是至亲至爱的父母;前一秒是欺诈盗窃无恶不作的罪徒,下一秒也可能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孩自陷绝境……” 安东尼问:“这么聪明的你,这么理智的你,林逾,你认为自己当前的阅历,足够评价整个人类族群吗?” 诺亚几乎经历三代人类的更迭也没能勘破人性。 他会因为郁令雪的豪爽而动容,也会因为集中营的惨痛而失落;他会因为郁蝶尾的恳求而心软,也会因为陆昀的背叛而愤怒。 他像人性局中一颗无能为力的王棋。 呼风唤雨,又无能为力。 或许是笃定林逾不会理他,说完这些,安东尼便独自离开了“崩溃”塔。 临行前,安东尼等着升降梯的几秒里,忽然道:“那个理应为你引路的使者的尸体,昨晚在冰冻的红水里被找到了。他应该已经死了十几天了,关于那名假冒他的罪人的下落,如果你能记起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 林逾背对着他,默默不言。 安东尼道:“希望你能尽快告诉我。” “此外,如果你什么时候终于下定决心愿意去看艾利亚斯,我随时都愿意为你引路。”
第203章 众生之上-4 虽然早就从各种人的口中听说东部星域的惨状,但克洛维斯还是被眼前景象震惊了。 该怎么形容这个近乎腐朽的世界? 好像连空气都是糜烂的、腥臭的,封冻万里的寒冰不止封印了红水,也层层冻住了三人心中的希望。 举目四望,除却翻涌如潮的红天,四下几乎毫无可以作为路标的参照。 残垣断壁、浊烟浑雾。那些腥红的冻水里还掺杂着破碎的内脏,克洛维斯不愿低头细看,只能抱着红石,逆着风雪盲目行进。 他们衣衫单薄,冷风呼啸着刮进骨髓,把一身热血都冻成冰块似的绝望。 除了逃离地牢时,在出口捡到了林茜刻意丢下的他们的武器,他们身上几乎一无所有。 陆枚远远地叫:“克洛维斯!” “怎么了?”克洛维斯回头,发觉陆枚抖得厉害,于是和郁郁对视一眼,克洛维斯率先脱下自己的外套丢过去,“——穿上!” 这样一来,克洛维斯身上就只剩一件贴身的汗衫,双臂衤果露在外,任由风雪沾满。 陆枚眉头一皱,接住衣服又想丢还回去:“臭死了,我不要这个,我是叫你别乱带路!” 郁郁压住他的手,摇头:“你穿上吧。” 陆枚磨了磨牙,但他的确冻得厉害,和克洛维斯、郁郁的体质不能比,他是很容易冻死在风雪里的“娇气包”。 郁郁继续问:“你有什么认路的法子吗?” 东部星域的地图没有载入星网通用库,他们三人也和这里毫无联系,谁都不可能充当导游的角色。 除了兰瑞曾经介绍过的当枢之下和新城区的差别,他们对东部星域可谓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道此刻身处何地,究竟是当枢之下还是新城区。 “这里冷得厉害,而且昏暗无光,应该是十灾里的冰雹灾和黑暗灾。不出所料的话,我们和林逾都正在当枢之下。” 然而话音未落,料峭风雪吹得陆枚更加哆嗦,郁郁不禁皱起了眉。 她想打开光脑,却发现往常通过太阳能蓄能的光脑已经无法启动,看上去似乎是耗尽了能源。 陆枚和克洛维斯也纷纷查看自己的光脑,但都没比郁郁好上多少,只有陆枚的光脑多撑了三秒,在尝试联络林逾之前,让他看到了陆棋发来的一封邮件。 甚至只来得及看清标题。 “索菲娅和皇室反目,速去找林逾集合。” “嘀”的一声,来不及联系林逾,也来不及看清邮件内情,陆枚眼睁睁看着光脑关闭,皱眉不悦地啧出一声。 “这么走下去肯定会迷路。”野外生存经验最丰富的郁郁开口,“看不见日月星辰,也没有可靠的参照物,只是盲目走下去绝对不行。我们至少要确定一个方向。” 克洛维斯问:“那怎么办?” 郁郁拔/出一把刀来,在冰面上一插。 “先找可以避风的地方让陆枚休息。”郁郁道,“我们的衣服沾了地牢里的泥水,过不了多久就会结冰。” 这里没有太阳,不可能晒干衣服。 而这些极度阴冷的风只会让他们雪上加霜。 克洛维斯握紧了手里的红石和手环,咬咬牙:“你们去找吧,我继续往北走。” “你在这里分得清东南西北吗?你也有一天多的时间没进食了,就算体能比我强点,你又还能撑多久?” “那不然怎么办呢?找到歇脚的地方休息了就能变好吗?难道还能在歇脚的地方偶遇林逾?你们不会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吧?” “谁告诉你我们心存侥幸了?中央星域已经出事了,我们要动脑子,我父皇和皇兄不可能在东部毫无部署,东部肯定有敌人在找我们……” 克洛维斯忍无可忍地发出一声暴喝:“可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呢?!” 陆枚的劝诫戛然而止。 郁郁偏过头,也不发一言。 “我知道我现在不清醒不理智,我不想拖累你们的,你们去找避风的地方,我求求你们,你们活下去,我真的很希望你们活下去。我和林逾从小就没有幸运加成,跟他一起死了我也心甘情愿,但你要我动脑子、动脑子,我一想到林逾可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消失,我就不可能静下心来动脑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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