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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人类留下自己的能量,成为照拂大地最后的太阳。 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林逾行走在红浪之上。 想要靠近他的蛙人都会灰飞烟灭,而他每走过一寸红浪,那里就会凝出比冰更加厚实的坚土。 一步、再一步,向着约定中的“诅咒”塔行进。 即使预料到某个不被期待的结局,林逾还是决定去赴他的宿命。 身后传来螺旋桨转动的轻微噪音,林逾回头看,发现自己此刻脱离高塔和基地,那架UAV不知何时又紧紧跟在了身后。 突发奇想地,他登入星网,查看自己的直播间人数。 比之从前减少了百倍不止,林逾不知是人们自顾不暇,还是昔日热闹的观众都已死在天灾之下。 弹幕也显得稀少,人们已经不关注他的动向,而是借他的直播间汇报着各星球的沦陷。 在末日前决定回AUP星系探望父母的朋友一小时前失联了。 前往WEK星系出差的爱人已经断联半个月。 据说在TOG星系,数以十万计的军人只活了几十个,某个观众的哥哥也成为死去的十万分之一。 人们悲鸣、人们哀泣,人们互相安慰、人们互相打气。 [“TOG星系还没统计完幸存者名单,你哥哥可是第九军区的精英,一定还有希望”] [“WEK星系是第四军区负责的,而且是珀西亚少将亲自带队,只是断联而已,说不定就是信号不好,我们要等珀西亚少将的公告”] [“你也是,第一军区可是军人里的翘楚,这才断联一个小时,比起我家失踪半个月的臭男人还有的是希望”] 林逾垂了垂眼。 他看向那架颤颤巍巍的UAV,它也不算崭新,机身布满了不知从哪招惹的伤痕。 但它的使命就是把镜头朝向自己,兢兢业业,不敢懈怠。 简直像创造了它的人类一样。 皇帝、王储、军官、军人。 教师、记者、工人、科研者。 学生、网友、亲朋、挚爱。 无数的身份、无数的使命。 他们生活在群体之中,因群体而备受蒙蔽,同时因群体而积极昂扬。 端看人类的“头脑”如何运作而已。 “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 林逾开口说话,直播间的弹幕陷入短暂的停滞。 [“咦???林指挥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林指挥不是很讨厌和我们对话的吗,怎么回事,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草莓小姐也会有问题吗,居然还用了‘请教’这么可爱的词汇!请尽情问!我就算回答不上也会积极回应您的!”] “……”林逾问,“你们,为什么愿意作为人类存活至今?” [“诶——?好难哦”] [“好深奥的问题,我们生而为人,也没办法变成小猫咪呀QAQ”] [“我的话,是因为作为人类有爸爸妈妈和朋友们的陪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很喜欢人类的语言文字!每天都在为老祖宗的智慧感到骄傲呢!”] [“大家就是作为人类才能相遇相识呀”] [“人类的艺术和科技都很厉害不是吗qwq虽然比起高维肯定逊色很多,但我们会继续努力啦……(能活过天灾的话orz”] “那你们是更相信人类‘团结’的力量,还是更相信高维生命作为‘神’的力量?” [“那还是神比较玄乎”] [“我其实是宗教人士,高维神什么的,违背我的宗教了啦QAQ”] [“高维比起我们确实是神,就像我们比起蚂蚁一样,完全不可逾越”] [“但我们可没办法让蚂蚁彻底灭绝哦”] [“是的!我们很注意生态保护,现在已经不会对任何族群赶尽杀绝了!”] [“所以高维神真的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吗,好残忍”] [“不不不,弄清楚一点,说不定古蓝星还有幸存的人类?说不定其他星球还有人类?只是我们死了,怎么能说是人类灭绝了呢”] 林逾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问出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在索菲娅夫人公开情报之前,你们有人好奇过东部星域的现状吗?还是都觉得事不关己,不必在意呢?” [“……对不起,我是后者(流泪)”] [“我有尝试过去了解,但这是被官方禁止的行为,我不想为了一点好奇心冒这么大的风险,所以……”] [“我我我,我学历史,当初毕论就想写‘东部星域钧天星神衰十年后现状探析’的论题,但是被导师否了,这个话题真的很敏感,就不太敢提了”] [“可那确实离我们太遥远了呀,很多生活在首都星的人,连同星域的边陲星球都不会在意”] [“我是学地质学的,五年前毕业实验申请到钧天星实地考察,运气不错,那时候居然通过了。虽然是在STA监视下进行的考察,但还是有看到一些钧天星当时的情况。毕业后我就一直在研究东部星域的地质……虽然只是私人研究,因为官方不支持这类项目。其实这次很感谢林指挥和索菲娅夫人让大家注意到了东部,虽然已经是末日,但至少看到了‘真相’不是吗(笑)”] [“我的话虽然没去过东部,但是是医学生,有接触‘神衰’相关的病例记录,悄悄要立志攻克这场瘟疫来着(捂脸)”] [“前边的都是什么学术天才,全世界就我没考上大学吗???”] [“我也没考上orz但我高专读的是飞船驾驶,虽然是旅游民用,但也私下研究过去东部的航线来着,毕竟东部也是我们的同胞嘛”] [“那我学烹饪的好奇过东部传统美食算不算……”] [“驾驶那位说得真好,东部也是我们的同胞啊,要说完全不关心的才是少数吧”] 林逾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前往东部前,他曾回答过三个问题。 现在,他便也向人类询问三个问题。 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林逾也因此有了方向。 早在吉卡拉矿脉,诺亚留下的幻境就在那么努力地向他传达: 无我。 对他充满善意的人,可能犯下恶行; 对他满是恶意的人,可能也有善良的一面; 而他,并非是“他”,他只是众生之上,受邀来看一堂公开课的观众。 如此漫长而惊心动魄的一课,就是人类交出的答卷。 他不该,也不能用“他”的主观来评价这支族群。 既不偏爱克洛维斯等人的善意; 也不抵触如陆隐、陆权这类让他厌恶之人的恶行。 跳出善恶、是非、真假的囹圄。 神当“无我”,无我即“神”。 “诅咒”塔前一片狼藉,废墟里没有留下多余的讯息。 郁兰生在寒风中抖落了一肩白雪,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林逾在她身边半蹲下来,克洛维斯带走的扇子,由他归还给郁兰生。 “能感受到,从塔顶散发的热量吗?” 林逾沉默一会儿,答:“是太阳吧。” 郁兰生挤出比哭更难看的笑来,却坚定地点了点头:“是,是太阳。” 是诺亚留下的人造太阳。 也是郁家人的骨血。 从始至终,他们都是东部星域黑暗之下不坠的太阳。 郁尔安曾说,要保留“大勇若怯”的火种。 郁郁就是这样的火种。 几经辗转漂泊回乡,从火种中诞生太阳。 郁兰生守着的是半匕断刀。 林逾认了出来,它的质量远远不如郁郁自己的佩刀。 那是他在曾经信手递给郁郁,用“意念具象化”变化而出,聊作安慰的刀。 “郁郁说,‘若怯’的传统是以刀剑为冢。” 林逾捡起断刀,刀锋划开他的手掌,鲜血淅淅沥沥浇上那片雪地。 接着,他效仿郁郁曾经埋下郁尔安克隆体的仪式,郑重地向着“诅咒”塔拜了几拜。 刀锋向下,和着鲜血,林逾将其插/入冰中。 “我要去新城区帮忙迁徙难民了。”郁兰生说,“吴愁和郁郁一起没的,‘诅咒’技术也没了,安东尼会比之前弱一大半。去帮难民,也是我作为郁家人的使命,我想把当枢之下的人们一起救走。” 林逾道:“好。” “今天的红水,比平时更泛滥呢。”郁兰生起身,喃喃说,“这代的孩子,也比从前更坚韧。也代我向克洛维斯和陆枚……问好。” 林逾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郁兰生支起遍体鳞伤的身体,笑着挥挥手,拿起扇子,头也不回地徒步走向远方。 送走至亲之人的最后一程,林逾忽然有些茫然四顾,不知去处。 直播间里还刷新着观众的关心。 他们未必知道全貌,但看到失魂落魄的林逾,都隐约有所猜测。 也许他们更该对他疾言厉色。 也许他们更该对他发号施令。 可所有人静悄悄的。 他们和林逾同样承受着失去至亲的痛苦,因此在天灾之前,沉默都成为习惯。 但因为林逾方才的诘问,直播间观众的数量开始增加。 越来越多的关心在弹幕里出现,人们害怕说错话,于是粉饰太平,笑嘻嘻畅聊灾后复建的计划。 “我听说,高维这次入侵,真正的坐标是‘荷鲁斯之眼’。” 林逾打破了这层假面。 众人错愕。 [“的确有听到一些流言……”] [“索菲娅夫人说过,陆家是和高维做了交易换来的‘荷鲁斯之眼’,所以‘荷鲁斯之眼’本身也是一个圈套吗”] [“……或许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 [“是陆家太贪心了才对吧”] [“就算不是陆家,感觉一般人擅自接触高维,都很难不受蛊惑”] [“虽然陆家真的很过分,但那时候的人……也没几个相信诺亚会真心帮助人类啊”] [“不论当时的陆家如何,其实作为皇室,陆家还是不错的”] [“这次灾区一线他们也都到位了,被有些人砸烂菜叶骂‘小偷皇室’,也没见有人生气,反而都低着头认错的样子”] [“有错也是百年前祖宗的错,现在的皇室成员又没做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 [“可他们享受了百年多的皇室特权,现在孽力回馈也是应得的”] [“还是聊点别的吧QAQ毕竟这里也是先帝留下的唯一还能随便聊天的地方”] 林逾轻声道:“不,我就是想聊这个。” “我还想聊你们曾经对我和我家人同伴的恶语相向,还想聊你们曾经对无关人士的恶意揣测和猜忌。” 屏幕后的众人无声地打一哆嗦。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是末日将近,连林逾也要来做一笔清算了。 林逾正在走回基地,他一边看着弹幕,一边把手环戴到和商慈同侧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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