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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曜神情冷肃,死死踩住油门,一直到从第一个山头顺利越过时,才终于有了片刻轻松感。 上一个赛段的峡谷太过泥泞,安装的软胎使不上劲,开起来总感觉拖泥带水。 但余曜也没有轻松太久。 车窗外正在倒退的景象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自己此时的处境并不乐观。 绵延起伏的山路两侧缀满了深绿色的密林。 那些长满青苔的树干倒是笔直朝天的一根,但横生的枝条和挂在树枝上的藤蔓个个张牙舞爪,遮挡住本就熹微的天光,为林子里的一切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再加上暴雨。 路上的光线已经暗到了明明远光灯都大开着,却什么都看不分明的恶劣程度。 周遭的森林越发的暗且幽深。 余曜不由得冒出一种似乎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从林木间蹿出来的背后发凉感。 这比起传说中的人类禁地哀牢山也不遑多让了吧。 余曜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过于陌生奇异的原始环境,哪怕小心小心再小心,操控赛车的动作也没有出现任何偏差,一瞬飘忽的小心思还是被身边的领航员轻而易举地洞察捕捉到。 “别分心,”祁望霄飞快地翻过了一页路书,赶在播报前语气镇定,“我一直在。” “嗯。” 余曜习惯性地答应一声,就强迫着自己把心神统统都集中回了路上。 少年紧紧握着方向盘,一味只盯着眼前灰黑色的公路,连余光都不曾分给道旁半点,很快就摆脱掉了人类骨子里油然而生的对原始自然的敬畏和紧张感。 他的头盔隔音。 所以听不见在峡谷区和森林区衔接处新换过的硬质轮胎正在重重地碾起一片又一片透明水花,仿佛附和着林子里无处寻觅的奇异声响。 坐在副驾驶上的祁望霄其实也觉得这种只有他们两人穿行在原始丛林的感觉让人有点毛毛的。 但赛程在前,中央控制区的讯号又突然中断,他很清楚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冲出这条危险不详的赛段。 否则的话,这样复杂的地理环境,一旦出了事,应急搜救都无法精准定位。 余曜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要加速了。” 他轻描淡写地对着头盔里的耳麦示意。 祁望霄郑重点头,连珠炮一样加快了自己的播报语速:“左五,直行,接右四急转弯。” “左四接右三,有沟。” “小跳台,右三接左二。” …… 绵延的山道接着的还是绵延的山弯,只不过随着弯道标注的数字不断变小,转弯的弧度开始越发凶险。 有好几次,余曜甚至觉得自己是擦着道路的外圈飘过。 是真的飘,不是漂移的漂。 他很确定转弯时自己的前轮已经离地,后轮也处于悬空。 余曜不由得有些庆幸。 “幸好换了更轻的防滚架。” 要不然的话,以最初版赛车的重量,余曜可不觉得自己有能够飘过的机会,大概率会一个侧翻直接重重地撞到树上。 不过就算是撞上,以老张拍胸脯保证过的强度,应该也会没事吧? 一个不详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下一个急速弯道,余曜依然仿着先前的速度,一刻不停地刹车,打方向盘,切弯,加速! 少年很肯定自己的一整套钟摆动作天衣无缝。 即使这样的跑法有些过时,容错率也比常见的过弯技巧载荷转移和手刹漂移低。但从来没有哪个过弯方式一直都是最优解,特定的弯道自然要搭配特定的跑法。 虽然有些风险,但余曜敢打赌,此时此刻,没有哪个解法会比斯堪的纳维亚钟摆更适合东归赛道的第四赛段。 别人或许不敢开,怕失误。 但他不怕。 他完全承担得起失败的后果。 不就是一条命吗。 余曜在每一次的出发前都做好了万一失败的全部准备。 少年人薄唇紧抿,感受着赛车在自己的操控下如钟摆般摇晃的颠簸动作,双手猛打方向盘,利用惯性向着入弯的反方向剧烈甩尾。 于是乎,火红的赛车如同拼命跃上龙门的锦鲤,鱼尾奋力摇摆着冲上弯道。 余曜在心里风驰电掣地估算着最佳的角度,在前轮越过最险弧度的一瞬,就已经提前确认了自己的成功。 “Bravo!” 他在心里低声庆祝,就连副架势上的祁望霄都松出了大半口气。 然而,就在下一秒,变故陡生! “怎么——” 在察觉到后轮意外失控的一刹那,余曜就感受到了不对。 后轮没有抓住地! 他当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果断地向打滑的反方向打方向盘,试图让车辆向侧滑方向转动。 可是一切都晚了。 预感到车辆马上就要侧翻的那一刻,余曜心一横,解开安全带侧身扑向副驾驶,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护住身边人。 这是理智上极其不科学甚至不安全的做法。 可余曜根本就来不及多想。 唯一可惜的是副驾驶上的人显然也有着和他同样的想法。 相依为命的车手和领航员猝不及防间被彼此死死抱住,仿佛要被嵌进对方的血肉之中。 紧接着就是一阵昏天黑地的天旋地转。 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让身体重心瞬间失去全部平衡,余曜唯一能感觉到的是自己整个人正在不可抗拒地翻滚碰撞着,被重重抛起再落下,胃里也是一阵翻滚。 他努力地睁大眼,却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人类的生命在这一刻无比的脆弱。 被感官无限放大的濒死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重重地掐断了所有的呼吸,大脑更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余曜死死地抱紧同样死死抱紧他的人。 一直到失控的眩晕感和绝望感彻底停下,都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和另一道同样急促的心跳声猛烈地纠缠在一起。 砰砰砰—— 砰砰砰! 胸腔里贴近的两颗心在车辆陡然停下后的静止环境里更加不安地跳动着。 眩晕中,原本熟悉的驾驶舱仿佛变得陌生而失控。 又过了好一会儿,余曜才终于摆脱掉了重大刺激时短暂断片的混乱感,动了动自己被座椅卡住的胳膊。 “二哥?” 他沙哑着声调,小心翼翼地呼唤近在咫尺的人。 “我没事。” 祁望霄努力用自己还能动的手拍了下少年的背。 余曜这才稍稍放下了些心,他喘着气,谨慎地评估着周围的情况:“我们要尽快出去。” 翻滚的车辆内部结构损坏的话,极有可能出现二次危险爆燃,当务之急是必须先出去检查一下车辆情况。 “嗯。” 祁望霄用力推开了自己能够得到的车门,白着一张脸,嗓音艰涩,“你先出去。” 余曜也不推脱,只不过推开车门爬出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去拖出车里的青年。 事实上,老张吹嘘的防滚架质量的确不错。 即使一口气打了一二三四个滚,赛车整体仍然保持着原始的外形,并没有出现因为变形导致人员被卡住的二次伤害情况。 成功逃脱生天的两个人卸了力似地瘫坐在不远处的泥泞地上。 他们靠着树,摘掉头盔,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丝丝的空气,任由自己被雨水淋成两只落汤鸡。 只不过,两颗急促跳动的心脏里升起的不是惊慌和恐惧,而是劫后余生才有的快活和畅意。 “好险。” 被远处一声清亮的鸟鸣惊醒,余曜抹掉脸上的雨水,第一个享受似地弯起唇角,琥珀色的瞳孔也亮晶晶的。 疯子! 如果是其他人在,大约会这样吐槽。 但疯的却不止是他一个。 一旁的祁望霄屈了屈被压疼的腿,按住口袋里安然无恙的小盒子,眉眼柔和,“很特别的体验。”足以让人彻底认清自己和别人的心。 青年慢吞吞地借着擦脸的动作捂住眼,有一瞬间突然很想要将自己准备良久的惊喜彻底提前。 人有旦夕祸福。 有些话或许应该早早说清。 更何况,小曜也未必会拒…… 祁望霄心潮涌动着,但下一秒,就被余曜略带惊喜的呼唤声就打断了思绪。 “二哥,我们自己就可以把车翻过来!” “我们?” 祁望霄怔愣一下,顺着余曜的手臂看到了卡住一侧车轮的树枝和石块。 余曜看了眼手表,估算着自己的超时,语气里是藏得很好的一丝不甘心。 “不管怎么样,我们总不能停在这里。” 他说干就干,随手捡了一截树枝就要去撬动车轮。 “我也来帮忙。” 祁望霄扶着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到了余曜的身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说就明白了该往哪个方向一致使劲。 “一,二,三!” 红色的车身颤抖几下,随着平衡的再度失去,晃晃悠悠,不多时居然真的拉杂摧枯般地翻倒过来。 “成功了!” 余曜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能一次成功。 看来今天的运气还不错。 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迫不及待地重新带好头盔,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后调试着手刹和阀门。 “我们出发吧。” 祁望霄也利落地把安全带系好,擦了擦手,翻开路书,“走。” 伴随着一声发动机的轰鸣,满身湿漉的两人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赛道上。 这是一场没有镜头的追踪,也没有专业人员的救助,更没有惊呼和掌声的意外。 当事人显然也没有放在心上。 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在下一个弯道,余曜依然采用了他心目中认为最契合实际路况的斯堪的纳维亚钟摆来转移重量。 红色的赛车摇摇晃晃地连续大幅度甩尾,丝毫没有惊慌后怕的影子,顶多就是顾及到道上可能有的青苔,稍稍放慢了一丁点的速度。 祁望霄也对也不以为忤。 只是默默地在路书上补充标注了路面因雨水情况长出青苔的重点符号。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在因为钟摆过弯的动作翻车后继续使用这个技法有什么不妥,甚至于余曜在终于结束第四赛段的挑战后整个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全世界能完美使用斯堪的纳维亚钟摆过弯的赛道不多,至少在东归赛道的后续是完全没有了的。 虽然那种剧烈摇晃着漂过弯道的滋味真的很让人上瘾。 少年不自觉地咬了下自己的后槽牙,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的是不甚满足的光。 中控区的信号还未恢复,余曜不知道其他人的成绩如何,更不知道刚刚的一耽误会对最终的成绩排名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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