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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动,将伞沿轻微的下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大约是进去了冷风,门里的客人轻微的咳嗽了声,连理就出了门,站在门口等他,两人隔着马路相对而立。 约么过了半分钟,男人才有动作,他迈步向门口走来,十几米的距离对那双长腿而言其实很短,可他走地很慢,像是不愿意过来。 连理抱着胳膊看近在眼前的男人,调侃道:“您这是怕把雪踩疼了啊?” 男人垂眸看他,清清冷冷地说道:“你穿得太少了。” 连理小声说:“知道我穿得少你还走得这么慢?” 男人没吭声,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连理没进店,靠在门口看着落雪,有些怅然,肩上突然一沉,转头看去,男人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了。 连理心里一暖,微微扬起头,正巧与男人四目相对,呵出的空气凝成了白雾,在两人中间氤氲,连理在男人移开视线前,突兀地开口说:“子桑,你觉得我好看吗?” 一片雪花打着旋儿的落下,落在连理的眼睫,他听到一声低沉好听的声音落下,落在了他的心上,像那片雪一样轻,带着细微的痒,男人答:“好看。” 连理眯起杏眼看他:“为什么来了又不进来?” 在连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子桑静静的看着他,清清淡淡地开了口:“不想还伞。” 连理:“……” 那伞遮在两人的头顶,挡了大部分的落雪,连理轻笑了声,声音低软:“你不还,我怎么再借?” 子桑:“……” 将近零点,外边起风了,子桑把伞柄微微向他靠了靠。 连理接过,望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轻挑起唇,问道:“今天是来找我?” 子桑说:“我来接人。” 今夜店里热闹,连理已经没了睡意。 他给子桑下了碗馄饨,在上边撒了足足的辅料,端到了临窗的桌上。 子桑摘了手套,从筷笼取了筷子,并没多言,夹起一个送到嘴边。 馄饨被咬了一半,漏出了里边大个儿的虾仁,和鲜肉包在一起,鲜香瞬间在口齿间弥漫。 他动作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慢慢地吃了下去。 “这孩子是怎么了?”那边穿着鲜亮的老太太瞧向靠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病了?” 中年女人小心翼翼的用汤匙喂孩子喝馄饨汤,用纸巾给孩子擦着嘴角,沧桑疲惫地声音有轻微的发抖,她小声说:“是骨癌,我们那里的大夫说是晚期了,想着来大医院看看。” 连理一怔。 骨癌,恶性肿瘤,极其痛苦的一种疾病。患病几率相当于将硬币抛上22次,每一次都是正面。 要是没人问,许是就能一直忍着,可但凡有人关切一句,那绝望和无助就再也承受不住了,女人的眼泪沉默地滑了下来,眼泪落在汤碗里,小男孩儿抬起头看,语气细弱乖巧:“妈妈,你别哭,我不疼。” 女人忙擦眼泪,漏出笑哄他,这场景看得人揪心。 连理注意到那中年男人手上提着的袋子,那是离这里远些的另一家医院,没人会带着老人一起出来给孩子看病,大约这家里不止是一个人病了。 窗外的雪越发的大了,窗上开了朵冰花,外边温度应该已经很低了,腊梅被突起的风吹得枝头乱颤,连理往石英钟上看了一眼,已经零点过了。 连理在子桑身旁坐了,拿着手机玩起了斗地主,随口搭话道:“够吃吗?不够我再给你下一碗。” 子桑声音低缓道:“足够。” 连理抬眸瞧他,眸子里映了灯光,晶亮:“你说来接人,接什么人?” 他的话音刚落,店里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裹着破旧军绿大衣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身上的衣裳破旧褴褛,头发杂乱打结,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是个流浪汉。 他惊慌失措的往店里边跑,哆哆嗦嗦的钻进了一张桌子下边,眼瞳不自然的收缩,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着破碎不成句的声响,惊惧地看向门口,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连理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看过去,果然,不多时门又被推开了。 风裹着雪一并灌进来,让屋里的人打了个抖。 进来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大姑娘,穿着鲜红的毛呢大衣,长靴包裹着小腿,身材高挑火辣,画着精美的妆容,妩媚明艳,让冬夜都明亮了起来。 她也没在意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美眸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那桌下的流浪汉身上,没好气道:“你跑什么?追你追得老娘累死了。” 流浪汉吓得瘫软在地,惊惶地向后爬,恐惧地都带了哭腔,他求救地向屋里的众人道:“她是鬼,是鬼!” “呸,”姑娘啐了一口,掐着腰翻了个白眼,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你才是鬼。” “真的!”流浪汉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别人不信他,拔着嗓子喊道:“我刚才亲眼看见她把自个儿的头给摘下来了。” 连理撑着腮瞧那美艳的姑娘,就见她搞怪的歪了头,翻着大大的白眼,吐出一截儿舌头,压着声音幽幽地逗那流浪汉:“这么摘的吗?” 屋里的众人被她逗的笑了起来,连理也没忍住。 “好看吗?”身旁那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温度,可连理莫名觉得他有些不悦,他弯着眼睛说:“挺好看的。” 子桑轻皱了下眉,将筷子放下了,抬眸看他,却撞进了他带笑的清澈眸子里。 连理将手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扬了扬下巴,问:“怎么不吃了?” “想起些事来,”子桑将目光移向窗外,语气有些奇异,像是责怪:“你也这么说过我。” “许久没闻着这么香的东西了,”那姑娘不逗那流浪汉了,吸了吸鼻子,看向离门口最近那老太太面前的馄饨,挑起柳叶眉,道:“老板呢?给我也来一碗。” 连理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起身,问:“您想吃什么馅儿的?” 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才开口道:“和那边那位要一样的。” 被指到的子桑从头到尾都背对着那姑娘,馄饨也是挡在身前的,也不知她是鼻子好闻见了还是随便那么一指。 “呦,不巧了,”连理礼貌地笑笑:“他那是独一份儿的,虾仁赶巧用完了。” 姑娘很好说话,也没计较,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在那健谈的老太太对面,说道:“那就要和这位一样的。” 连理往厨房走,路过那瘫倒在地上的流浪汉时闻到了股子挺浓的酒气,他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停下,道:“您在这儿呆一宿吧,外边齁冷的,会冻死人的。” 流浪汉眼泪都快下来了,死死盯着那姑娘,哆哆嗦嗦地说:“她真是鬼,我亲眼看见的。” “这胳膊腿儿齐全还在社会上打漂儿,就瞧不上您这样的,”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您这样的人还不如鬼呢。” 流浪汉被说的哑了一下,见众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嫌弃,恼羞成怒道:“你们爱信不信。” 他爬起来,脚软地蹭着墙往外走,尽量离那姑娘远远的。 路过坐在窗边的黑衣男人时,他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正巧对上男人抬起来的目光,那双眸子漆黑,幽深,像是一片深潭,冰冷不见底,看得他心底发凉,全身都抖了一下,他连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门口跑。 那追了他一路的疯女人安稳的坐着,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他稍微松了口气,一把拉开了门。 下一秒,狂风卷着冰雪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外边的温度太低,不知什么时候刮起的大风让人寸步难行,门被风毫不留情的推了回来,重重地摔上,他喝了许多酒,本就不怎么能站稳,被这力道搡地摔到了地上。 外边天气实在恶劣,那店家说的对,他出去会被冻死。 他本意想到一旁的便利店里待一宿,可外边风雪太大,隔了不远的便利店的灯光都看不清了。 这屋里灯火通明,人这么多,料想那鬼也不会怎样,他这么想着,硬着头皮看了眼那鬼女人,又蹭着墙往店里边挪。 “这什么时候起的大风呢?”那中年男人走到窗边往外看,道:“还好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要不非冻死不可。” “瞧您吓得,”老太太看不惯躲在最里边角落的流浪汉,道:“这么漂亮的姑娘哪儿像鬼了?” 姑娘翻了个白眼,道:“我好好在路上走着,看他喝多了在路边眯着,怕他冻死,好心叫他起来,谁知道他见着我就跑。” 流浪汉声音都变调了:“你叫我起来,然后当着我的面把自己个儿头掰下来了,我亲眼看见的,她抱着头追了我好几条街。” “就说你喝多了,”姑娘嘀咕道:“我那时抱着个雪球,好不容易攒了个雪球不舍得扔,你眼花还赖我,好心没好报。” 这话让流浪汉愣了一下,显然他现在酒已经醒的差不多了,也开始有点怀疑自己。 老太太笑吟吟地看那姑娘,道:“这姑娘本就长得白,又穿了一身红,真是好看。” 姑娘笑了声,说道:“您这一身儿也精神,没见过比您更精神的老太太了。” 老太太抻了抻衣裳,喜滋滋道:“儿女给买的,我也喜欢。” 那边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众人看过去,是那个小孩子,他将自己缩成一团,细细地发着抖,看着十分揪心,姑娘也往那看,可只看了一眼,那抱孩子的女人就捂住了孩子的嘴,有些仓皇地背过身,背脊僵直,竟似有些害怕。 姑娘也只看了这么一眼,漫不经心的,随后移开了视线。 店里因着两个人的到来又热闹了许多,连理端着馄饨出来,放到那姑娘面前,说道:“您慢用。” 姑娘低头长长嗅了一下这碗馄饨,眉目舒展,带着笑瞧连理,道:“多年前地安门外也有家馄饨摊,那味道真是一绝,您这碗也不遑多让。” 馄饨挑、馄饨摊,老北京最早的卖馄饨形式,这得多少年月了,地安门如今都已经拆了七八十年了,这姑娘看着最多二十出头,这话说得也是逗,像是她吃过似的。 连理勾唇道:“多谢,爱吃您就多吃,不够我再给您煮。” 姑娘没立刻吃,一双美眸上下打量了他一周,突然问道:“老板今年多大了?” 连理:“……” 连理答:“二十三。” 姑娘又问:“结婚了?” 连理:“……” 这姑娘实在是过于自来熟了。 连理摇头:“没有。” 那姑娘隐秘的扫了一眼窗边,音调稍微上扬了些,像是怕人听不清:“心里有人了?” 窗边坐着的男人正安静地吃着馄饨,坐姿优雅,气度不凡,他从头至尾都没和店里的其他人产生交流,坐的也偏僻,可自他进来后这些人的目光都在或明或暗地打量他,却并不敢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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