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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一怔,看了眼正挣扎于工作中的男人,轻挑了下眉,道:“仔仔?” 女人点了下头,望向那男人,虽是笑着,却隐隐带着些心疼,道:“可他现在太忙,这么好吃的汤圆放着,他看都不看一眼。” 女人五十来岁,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连理默了默,安慰道:“人长大了,口味没准变了。” 女人一怔,少顷摇了摇头,道:“他是不爱吃饭了,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挑食,是有空的时候就往肚子里塞,我瞧着也没吃出什么滋味儿,他就又去忙了,小时候我因为他挑食打过他几回,现在我倒是宁愿他挑食些。” 店里灯光宁静明亮,墙上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已经过八点了。窗外有一群穿着汉服的姑娘提着花灯款款走过,恍惚间,明亮的月光下,有种不分古今的浪漫。 天上圆月,碗中汤圆,都是圆满。 连理从窗外收回目光,轻叹了口气,道:“人都长大了,已经会自己经历风雨了,您该放心。” 女人擦了擦眼角,自语道:“话是这么说,可他多少岁我才能放心呢?我是想着,能给他遮风挡雨一辈子就好了。” 正说着话,店门开了,一身火红毛呢大衣的琼鹿走了进来,看了眼桌上那两碗汤圆,未语先笑:“我说小狐狸精,你和子桑都结契两年了,怎么还分不清人和鬼?” 连理:“……” 他在心里小声抱怨了一句“你才是狐狸精”,瞧着她风姿绰约地走了过来,开口道:“没看仔细。” 琼鹿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道:“下边发的福利,子桑走得急,忘带了。” 连理接过,放在桌上,道:“吃汤圆吗?再给您煮一碗。” “不用了,减肥,”琼鹿似乎也不着急走,背着手在店里溜达,仰头欣赏子桑做的灯笼,随口道:“你戒备心太弱了,不是所有的鬼都是善的,只是你还没遇到恶鬼罢了,以后要留个心,要不以后岁月漫长,总是有倒霉的时候,万一出什么事子桑可怎么办?” 她揶揄地冲连理眨了眨眼睛,道:“你忍心他千年万年独自过?” 连理耳朵有点红,还不待答话,店门被推开了,子桑提着个袋子进来,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周,走向连理,道:“我方才出去扔垃圾了。” 连理瞧着他手里的袋子眼熟,接过打开,里边正是一袋糖炒栗子。 他忍不住笑了下,温软道:“我刚买完,你又买了。” 子桑一怔,随后莞尔道:“吃得完。” 琼鹿被忽略了个彻底,在后边不满地提醒道:“客人还在呢。” 子桑侧头,有礼有节地回道:“今日恐怕不便招待。” 琼鹿:…… 谁也没说要赖在这儿呢。 她无语了会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我接了人就走。” 说完,走向了那桌唯一有客人坐的地方。 那中年女人见她过来,慌乱了一下,不安地站了起来,道:“求求您,我再待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琼鹿皱眉:“这都多久了?你在人间游荡二十年,也该走了,七日前偶然见你就想带你走,念你可怜给了你时间,但你求我给你的时间现在已经到了。” 女人紧张地抓着衣摆,祈求道:“真的就一会儿就好,我看着仔仔吃完饭就走。” 琼鹿往那中年“仔仔”身上看了一眼,无奈道:“身死那一刻你就与这一世的人毫无瓜葛,不该继续执着了,入了轮回,你和他即便是擦肩都不会相识,这一世的母子情分,已经了了。” 这话说的心狠,连理都有些不忍,正要开口说情,突兀地听到一个声音。 那刚刚一直在工作的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琼鹿,他摘下蓝牙耳机,往她面朝的那个方向看了眼,奇怪道:“你在和谁说话?” 琼鹿:…… 连理扯了扯琼鹿的袖子,对那男人道:“抱歉,我们在闲聊,没打扰您吧?” 男人摇头,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道:“没有,我工作起来听不到别的声音,元宵节还加班,累死我了。” 琼鹿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了嘴,拿了子桑刚买的糖炒栗子,坐到不远的地方去了。 连理看了眼那坐立不安的中年女人,她看着自己的目光露着感激。落地窗外光影流转, 映在连理清澈的眸子里如同星辰,他开口道:“快吃吧,汤圆该凉了。” 男人这才注意到桌上的汤圆,瞧见他对面那碗,有些诧异道:“我点了两碗吗?” “那一碗是送的,”连理温声道:“今天是好日子,也祝您……和您的家人团团圆圆,您慢吃。” 男人一愣,怔怔地望向了对面的那碗汤圆,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沉默地将电脑合上,放在了一边。 因为亚健康有些肥胖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头发稀疏,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从呱呱坠地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再到如今不惑之年,一个人变化太多太多,变得有时恍惚间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还记得,他忽然想起来…… “今天是元宵节,是我妈生日,”男人垂下眸子,望着碗里的汤圆,轻声说:“谢谢。” 连理拉起子桑的手,道了声:“您慢吃。” 两个人到厨房装汤圆,把汤圆整整齐齐码在食盒里,预备回家煮,顺带着讨论晚上吃什么。 连理将一个食盒封好,道:“冰箱里还有八爪鱼和牛羊肉,做点什么吃?” 子桑缓缓道:“外边有点冷了,回去吃火锅吧。” 连理刚出去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冷,弯着眼睛应道:“火锅好,吃着热闹,还方便。” 子桑侧眸望着他笑起来时眼角眉梢的好看弧度,微微低头,在他眼尾吻了一下。 连理抬头,却正对上从窗口钻进来个头的琼鹿,她正目光炯炯地瞧着俩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该说不说,这姿势、模样真的有点吓人,像断头似的。 三人目光相对,还是子桑开了口,道:“他们还没说完?” 琼鹿摇头,道:“但也应该快了。” 连理透过窗口看了出去,见那男人沉默地吃着汤圆,他对面的女人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眼睛一错不错。 他似乎吃的急了,噎了一下,忙喝了口水,女人无奈道:“慢些,慢些,没人和你抢。” 这话说完,她微微一愣,就见她的仔仔突然哽咽了一下,接着一颗泪珠从眼角滚了下来,落在碗里,一声水落轻响。 男人拿起勺子,在自己碗里舀了一个元宵,放到了对面那个碗里,轻声说:“妈,生日快乐,这个汤圆好吃,和你给我包的有点像。” 女人愣住了,抬起手,在男人面前晃了晃,男人毫无察觉。 女人眼泪也落下来了,轻声叫他:“仔仔爱吃,就多吃些。” 男人低下头,边吃着,边絮絮叨叨地说:“妈,现在工作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小时候就不用管这些,我年纪大了,懂事了,就总想着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累,一定累吧……庄户人家,都是重活。” 他说着说着,似乎自己先受不了了,他放下了勺子,双手捂住了脸,低低哽咽了起来,他声音低哑,听起来有些无助地说:“妈,我想你了,我想回去,想回小时候,想吃你包的汤圆,求求……” 求谁,他说不下去了,谁也不知道这个能求谁。 琼鹿走了。 男人将两碗汤圆吃了个干净,过来付账,眼睛还是红肿的。 连理收了钱,望着男人沉默地佝偻着身子出了门,轻声问:“父母子女的缘分,也是有今生没来世吗?” 子桑把打包好的汤圆放在柜台,穿着外套,道:“若是情分够、牵绊深,是可以有来世的。” 有年轻人结伴从门口路过,笑声传进了店里,墙上挂钟时针刚好跳到八,连理弯起眼睛,道:“老公,回家吧。” 回家需要经过庙会的路段,元夜里人流拥挤,花灯迷人眼。 “以前的上元比这时候要热闹,”子桑牵着连理的手,走在熙攘人群里,缓缓说道:“过去的时候天下同庆,花灯浮满城,烟花不歇,城不夜。” 连理望了望天,墨色天幕上一轮圆月,点点星辰,道:“现在不叫放烟花了。” 子桑轻抿了下唇,似乎有那么几分赧然,温声道:“可我心里觉得如今的上元才热闹。” 连理收回目光,歪头看他:“为什么?” 子桑转眸,与他对视,又那么几秒没说话。 连理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他抿着唇,往子桑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贴在一起,两人就都不说话了,不急不缓地往前走,转进了胡同里。 月华如水,悠长胡同的地上映着花影与树影,随着清风微微摇晃。 今夜北京温度确实有些低,连理的手被子桑包裹在掌心,两人借着月光,缓步回家。 大门口挂着通红的灯笼,推开门,院子里安安静静,明亮的月光铺了一地。 屋里暖,子桑开了灯,温声说:“我去准备火锅,你先休息一会儿吧。” 连理点头,他是有些累了。 元宵晚会正直播着,子桑进了厨房,连理坐在沙发上剥栗子,目光一扫,瞧见了茶几上放的小坛子。 这是子桑回来时带的。 他有点好奇,拿起来看了看,研究了会儿,打开了瓶口,瞬时一股子酒香传了出来。 甘醇、清甜,光是闻着就心旷神怡,子桑拿回来的,一定是好的,连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厨房里传出子桑的声音:“吃饭时再喝。” 连理:…… 他把已经放到嘴边的酒放下了,撒娇道:“就一口。” “百花酿要两人一起喝……”顿了顿,子桑到底还是心软,修长的手指慢慢择着菜,道:“你要是想喝就先尝尝也好。” 连理笑了声,扬声道:“我等你,你快点。” 子桑勾起了唇,应道:“好。” 热腾腾的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里边煮了许多精细食材,海鲜的锅底,鲜气扑鼻。 电视里的元宵晚会红火热闹,床前饭桌旁,连理将酒倒进杯子里,清凌凌酒水斟满,酒香瞬间飘散在房内,百花酿,不负其名。 火锅蒸汽弥漫在两人之间,连理慵懒地倚着窗台,撑着腮望着天上的月亮,一手举起酒杯,弯唇道:“明月几时有?” 子桑拿过他手中的杯子,道:“明月普照万里,自然时时有。” 他起身,接住了过来抢杯子的人,无奈道:“百花酿寻常人最多三杯就醉了,你已经喝了五杯,不能再喝了。” 连理身上没力气,索性就这么靠着子桑,双手搂住了他的腰,仰头,雾蒙蒙的眸子盯着他看,像是有些迷糊,又像是执着地想用眼睛把他刻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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