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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或许真的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那里没有犯罪,没有恶意,或者去了平行空间,那里有另一个自己,对它好,每天去给它准备水和狗粮。 他已经26岁了,可现在哭得就像一个六岁的孩子,他的大脑中走马灯一样闪过毛毛的样子,回忆着与它在一起的点滴,咸涩的泪滑落唇畔,顺着下巴低落,窗外又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混着雷声。 他直到现在,才开始接受毛毛已经离开的事情,不再奢望,不再做梦,幻想或许毛毛只是贪玩跑远了,某一天它就会自己回家。 就像那个人说的,毛毛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很好,比和他在一起还要好。 情绪宣泄只需要一个瞬间,就像泄开的阀门,那一瞬间的铺天盖地,他觉得悲伤与释然一起涌了上来,一潮接着一潮,打得他无处躲避,将他淹没在水下,呼吸都开始困难。 但同时,这么多天的逃避现实的自我麻痹开始瓦解,窗外的雷雨又开始肆意冲刷鹤城,北方的秋天来了。 缪溪穿着脱鞋,下了床,走到了客厅。 毛毛的窝被收拾得很干净,它的玩具遍布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小盆里的水和狗粮还原模原样,每天一换,但半点没少。 他走了过去,蹲下身,将狗粮倒回了袋子,随后,将所有毛毛的东西,都整理好,收了起来。 他蹲在客厅哭了许久许久。 直到脚麻了,他的眼睛再也哭不出眼泪了,他虚脱地站起了身,他去冰箱拿了一瓶水,没再喊毛毛。 他累了,很累很累,躺回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拿起手机准备订闹钟时,却意外地发现通话居然还没挂断。 他愣了一瞬,看着手机,轻声开口:“你还在吗?” “在,”那个人的声音又变远了,似乎在忙什么,但回答得很快。 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对方的声音依然很清醒。 缪溪沉默了会儿,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口说话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他轻声开口:“你真好。” 通话里静了一瞬,那个人的声音靠近了些,他轻笑了声,声音有点温柔:“没有人这么说过我呢。” 缪溪说:“那我是第一个。” “嗯。” 今天是星期四,并不是休息日,缪溪略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上班吗?” “上班,”他说:“但不打扰。” 缪溪忽然有些好奇,他问:“你是做什么的啊?” 他看起来像个理科学霸。 对方沉默了下来。 通话又那么十几秒是没有声音的,在缪溪以为通话挂断了时,他听到了对方的回答,他说:“我是入殓师。” 缪溪愣了愣,轻声说:“好酷。” “没什么酷的,”他听到了敲击键盘的声音,对方似乎在忙别的事,说话有些漫不经心:“一般人都会怕。” 缪溪困了,声音有些发蔫,他说:“我好累。” “累就睡吧。”对方回复得很快,语速也很快,不知是急于挂电话还是真的希望他快睡。 如果通话挂断,他们就是毫无关联的两个陌生人了。 他们本来也是陌生人,被社交软件匹配到一起,有点投缘,聊了两个多钟头。 缪溪有点不想挂,他问:“你困了吗?” 对方没回答。 缪溪“喂”了声,手机里丝毫没有声音。 缪溪拿起手机看,通话界面显示——通话已结束。 他挂了啊…… 缪溪退出了那个界面,准备找找他的对话框,说一句谢谢。 然后他手里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你挂了?” 然后又是一条:“晚安,我也要睡了。” 缪溪轻抿着唇,点进了对话框,慢吞吞打字:“我以为是你挂断的。” 对方回复很快:“我没有。” 主页的诞生年龄显示一天,这或许是对方第一次使用这个软件,他过后,他会和很多人聊天,也会像这样去安慰别人。 缪溪垂下眸子,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没落下去。 界面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又跳出一条消息:“应该是系统自动挂断的。” 两句话,前后间隔十几秒钟,对方似乎在解释这个由系统造成的意外。 缪溪点开了键盘。 他慢吞吞打字,打了又删,手机的光线让他本就哭肿了的眼睛很难受,但他又重新打了那几个字。 他很犹豫,那几个字他删了三次,打了四次,在第四次时发了出去。 他说:“明天见。” 告别的话对于他们这样在网络社交软件上的社交交友来说,更像一个敷衍的寒暄,所以他打得犹豫,发得没底。 因为他知道,电话挂断,他们有很小很小的几率再次联系,对方未必会想理自己了。 可他没说再见,而是明天见,就更像是一次约定。 消息显示已读,对方回复:“好。” 鹤城的强对流天气过去了,第二天,阳光明媚。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空气的味道就不同了。昨天的味道是夏天,今天的气味一闻就知道是秋天来了,一场大雨带走了夏天。 缪溪好好整理了自己,去见了自己的律师。 他对律师说:“我不要任何赔偿,我要知道毛毛在哪里,还有,需要他们每一个人的公开道歉。” 律师搅拌着咖啡,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叹了口气,说:“如果一直坚持这样下去,需要耗费你很多时间和经济成本,你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和解。” 缪溪摇了摇头,说:“我现在只想要毛毛快点回家,我耗得起。” 律师点头,说:“那我就和你一起把官司打下去,我会尽全力把毛毛带回来给你。” 缪溪抬眸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儒雅男士,他英俊的脸上满是自信与游刃有余,这种自信是装不出来的,是实力支撑出的强大。 缪溪低头喝了口咖啡,说:“谢谢你。” “我应该做的,”律师说:“但是看你状态不大好。” 缪溪弯了弯唇,说:“我已经好了,这件事结束后,我要去版纳旅行。” 律师也笑了起来,说:“那我为了你的旅行能更快实现,会尽快完成你的委托。” 顿了顿,他直视缪溪的眼睛,说:“脱离律师的身份,我希望你能一直很开心。” 回到家里,缪溪给自己做了一顿饭,自己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吃,目光又习惯性地看向毛毛的窝,那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空着。 手机振动了一下,一条消息跳在屏幕上,是那个聊天软件的信息。 他心里跳了跳,点了进去。 是一条陌生人的打招呼消息,昨天那个对话框很安静,没有新消息。 他退到桌面,长按了那个软件图标,系统跳出卸载软件的选项。 半晌,他关掉了手机。 他重新打开了电脑,手指动了动,在空白的界面画了一条曲线。 歪歪曲曲,很业余的下笔。 他发了会儿呆,尽力抛掉杂念,擦掉刚刚的落笔,望着电脑,投入了绘画。 下午六点多,缪溪被开门声打断了思绪,探头向门口看过去,见是妈妈来了。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僵硬得全身骨头都有点疼。 妈妈走到客厅把窗帘打开了,温柔的夕阳从窗户铺了进来,让整个屋子都明亮了起来。 她唠唠叨叨地把菜放进冰箱里,扬声道:“是不是又吃外卖了?冰箱里都没有吃的了。” 缪溪捏了捏酸疼的脖颈,靠在椅子上,说:“没有。” 妈妈一个月会来上一两回,给他带点吃的,虽然他并不大需要。 缪溪在洗手间里冲了个澡出来,厨房里飘出了香气,妈妈利落地那份儿酸甜口的锅包肉装盘,端着盘子出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犹豫了片刻,开口道:“儿子,妈年纪大了,想护着你,可已经护不住了。” 缪溪沉默了两秒,对鬓边染了霜的妈妈勾唇笑了笑,说:“妈,我没事。” “网上那些话妈都看了,”妈妈把盘子放在桌上,低着头,擦了擦眼睛,说:“我难受。” 缪溪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道:“别老看那些没营养的玩意儿。” 妈妈还想再说什么,缪溪打断了她的话茬儿,说:“妈,我饿了。” 他挺少和妈妈一起吃饭,这会儿俩人面对面坐在饭桌上,没什么好聊的,就沉默地低着头默默吃,只能听到碗筷碰撞的声响。 饭吃到一半,妈妈抬头观察了他的脸色,装作不经意地试探着开口:“你张叔他有个朋友,家里下了一窝小狗崽儿,长得可好看了。” 缪溪低头往嘴里扒着饭,随口应了声。 她看着缪溪低垂的眸子,开口道:“我让他给你留了一个。” “我不养。” 缪溪语气平淡,速度不快不慢地吃着桌上的菜,说:“我以后不养狗了。” 缪溪妈妈一愣,呐呐开口:“怎么不养了?” “它走的时候,能要了我半条命,”缪溪平静地说:“就不养了。” 缪溪妈妈嘴开合几次,最终没说出话来。 吃过饭,收拾了卫生,缪溪妈妈离开了。 门合上的瞬间,缪溪终于松了口气,转身进了卧室,躺在了床上。 久坐一天的后果是让他整个身体的骨头都在闹革命,躺下的时候就像散架了一样。 大床柔软,他陷进里边,疲惫和困倦一起涌了上来,他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醒,周围已经是漆黑一片,他按开手机,眯起眼睛看了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多了。 他又点进了那个软件,系统自动匹配了许多打招呼信息,而那个对话框依然安安静静。 谁说“明天见”,明天就一定会见呢? 缪溪看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半晌,卸载了。 他生活圈子很简单,也很有限,只有几个相处了十来年的朋友,但都在外地,平时他也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所以有事的时候,能说话的人不多。 当然,他想说话的时候也不多,所以那个社交软件,他一般很少用。 八月末,他接回了毛毛的骨灰,律师很负责任,业务能力也很强,他等到了道歉,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可他也不打算追究了。 他抱着轻飘飘的毛毛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到了乡下姥姥家,姥姥家的老宅已经许久没有住人,院中荒草很高。 他向邻居借了把锄头,忙碌了一中午的时间,把荒草全部锄净。 然后,他把毛毛埋在了房檐下背风的角落,他小时候常常在那里玩,毛毛也一定喜欢。 他用一把一把黄土把装着毛毛的那个漂亮的小坛子埋上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他勾着唇,轻声说:“毛毛,这里没有人了,你可以到处跑,到处玩,没人会打扰你了。别想我,别坐在院门口等我,我会过来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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