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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利落的动作,让他有理由相信段乐安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 可惜,冬天的松花江面比地面还结实,已经进了采冰期,人跳下去没办法落水,卡车开进去也掉不下去。 段乐安扑到了冰上,一头扎进了雪里,不动了。 凌以川跳到了冰面,抬步走到了那只企图自杀的麻雀身边,屈膝半跪了下去,抬手,将他捞起来,搂进了怀里。 段乐安满脸是雪,紧紧闭着眼睛,刚刚还红润润的脸庞一片苍白。 凌以川用袖子将他上的雪一点点擦净,指腹在他脸上那颗失了颜色的小红痣上蹭过,温柔地说:“段乐安,你为什么要跳江,可以告诉我吗?” 夜间的温度太冷了,把人身上滚烫的血都晾凉了,仿佛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他忽然大声哭了起来,是那种完全释放毫不隐忍的号啕大哭,那里边的绝望听着让人心惊。 冬日昏暗的松花江面,远近一公里内都没有人,段乐安冻僵的手死死抓着雪,他大哭着,很不解地问凌以川:“为什么松花江里没有水?” 他哭了多久,凌以川都忘记了,他控制着男孩儿的双手,避免他用那双瘦弱的手徒劳地抓那厚厚的、只能用切割机才能撼动的冰面。 小雪在天空轻盈舞蹈,落在灯光璀璨的冰城,明明是那么美的场景,凌以川却清晰感觉到了从段乐安骨子里透出的绝望。 冰城拥有七十几座教堂,那里才是寻求解脱的地方,而不是为了救他而努力结了厚厚冰层的松花江。 凌以川站了起来,将少年从冰面上横着抱起,这样对他说道。 段乐安长长的眼睫上落了雪,结了冰,那双无神的眼睛怔怔看着他,又仿佛在看别的什么。 凌以川力气很大,抱着一个将近一米八的男生也毫不费力。 他上了岸,顺着来时的脚印原路返回了小木屋。 小木屋没关门,温度早已散尽,炉子里的炭火快要烧完了,蜡烛也只剩下短短一截。 凌以川把男孩儿放在沙发上,关好门,拿开炉子上已经干掉的火锅,又将所有蜡烛都拿了出来,点燃,放在小屋的各个角落。 世界明亮了起来,甚至有点耀眼。 煤重新燃烧,温暖着这只有几平米的地方,凌以川走到段乐安面前。 他低头看着段乐安拿起酒,不管不顾地仰头灌了下去,五十几度的酒,他像喝白开水一样。 在他做第二个吞咽动作时,凌以川抢走了瓶子,俯身看他,笑容温柔:“你总要给我留一点吧。” 酒把已经冷透的身体重新点燃,段乐安开始细细打颤,凌以川抬手脱掉了他满身是雪的外套,坐在他身边。 没有棉衣阻隔,身体更容易接触到暖流,小木屋里混杂着火锅香气和酒香,炉子里的火越来越旺,烤得人身上发烫。 段乐安晕晕乎乎地转头看他,软软地说:“我刚刚摔得很疼。” 凌以川:“……” 他抬手,刚要去查看他是否受伤,就听他说:“我会疼,你知道吗?” 凌以川的手顿了顿,看着面前醉醺醺的、意识模糊的男孩儿,他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将手搭在段乐安的肩上,轻巧地把他按倒,躺在自己的腿上。 他低头看段乐安,轻声问:“以前都什么时候疼过?” 段乐安将双手整整齐齐摆在胸口,睁着大眼睛看他,说:“他们打我的时候我会疼。” “他们用脚踢我,用圆规扎我,用棍子打折了我的肋骨……” “他们把我扒光了,和不认识的女生放在一张床上,拍了视频和照片……” “他们把照片发到整个学校,我想自杀,可我很爱我的爸爸妈妈……” “我的书上、课本上都是脏话,我不想翻开书……” “他们都讨厌我,觉得我很脏,老师也说过我很脏,我真的很脏……” “我好像逃开了,可每天晚上我都会回去,他们不会消失,我很害怕……” “我真的很疼,他们打我的时候我疼得要死了,可他们没有人停手……” “我身上有好多伤,真的好脏……” 段乐安一句一句说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梦魇,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恐惧。 凌以川用力闭了下眼睛,眼镜片后的眸子充满戾气,看向段乐安时,又不漏丝毫痕迹:“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段乐安眼珠缓慢转了转,良久,轻轻开口:“不管你信不信,那真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段乐安收到了一份告白。隔壁班的一个漂亮姑娘在下课时把他叫了出去,羞怯地对他说:“我喜欢你,可以和我试一试吗?” 段乐安礼貌而善意地撒了个谎:“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而传出去后,那句话变了一个形式女孩儿对所有人说,段乐安给的回应是“我们可以先做朋友。” 班上的一个男生喜欢那个女孩儿,于是,霸凌开始了。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是所有人,他们用尽手段把一个算得上天之骄子的男孩儿踩在泥潭里,变得肮脏又丑陋,谁都可以来践踏一脚,再后来,就没有人认为欺负他是错了,只觉得快乐和爽快。 校园霸凌,从来不是因为你犯了多大错,只是那样一群人想这样做。 这些话他第一次说出口,连他的心理医生都没说过,没有他想象中抽筋拔骨的疼痛与难堪,可能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没参与过他的过去,没看见过他的狼狈。 段乐安累了,他蜷缩在这个温暖干净的怀里,迷迷蒙蒙,天旋地转中,他看到凌以川在喝酒,一口接着一口。 醉酒的感觉真好,眼前都是星星,欣赏就好了,什么也不用想,他喃喃地开口:“凌……以川。” 凌以川低头看他,轻声问:“乐乐,想睡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温柔又随意的话,段乐安眼尾滑落了一滴泪。 他轻声说:“嗯,困了。”
第365章 越冬的麻雀 再醒时,他回到了自己的床上,换了干净的睡衣,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床头开了一盏小灯,足够照明,也不影响睡眠。 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扶着晕眩的脑袋坐起身,房门轻轻开了。 爸爸手里拿着水,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走了过来,温声问:“乐乐,难受吗?” 段乐安抱着被子,抬头问他:“凌以川呢?” “那孩子昨晚把你送回来就走了,”爸爸把水和药递给他,安抚道:“他让你醒后回他的消息。” 段乐安慌乱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抱着被子的手臂松了松,动作不明显,段爸爸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试探着与段乐安沟通:“喝了很多酒吗?” 段乐安接过他手上的温水,低头啜了口,说:“嗯,凌以川给我的。” 段爸爸抬手揉揉他的脑袋,温声说:“感觉怎么样?” 段乐安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光亮:“没有头疼,也没有胃疼,我想,我说不定在喝酒方面很有天赋。” 段爸爸:“……” 他没忍住笑了笑,起身说:“我去给你盛粥。” 段乐安的手机就在手边,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解了锁。 上边有几条新消息,都是来自凌以川。 昨日23:30分“我到家了。” 23:50分“喝多了,在洗手间摔了一下。” 凌晨00:01分“如果半夜又睡不着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现在是上午八点多,他睡得很沉,昨晚没有醒。 早上刚醒的那会儿,他慌乱得指尖冰凉,他记得昨晚自己说了什么,他怕凌以川介意、厌恶他。 段乐安捧着手机,抿唇点击屏幕:“我醒了。” 凌以川没回复,可能还在睡。 十一点多,段乐安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循环播放的骗人广告,看得聚精会神,其实目光很空。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照了进来,暖融融的。 爸爸出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 掌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几乎一秒钟拿起来查看。 凌以川回了他的消息 “我刚醒。” “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段乐安呼吸停了停,低垂下眼睫,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好像捂不热他内心的荒原。 良久,他轻轻点击屏幕:“记得,对不起。” 怎么可能不介意呢?那样不堪的过去,他自己都厌恶自己。 凌以川又发来一条消息,段乐安已经不敢看了,瘫坐在沙发上,他在一瞬间没了力气。 可接二连三的提示音响起,在段乐安脑袋里形成了交响曲,他动了动疲惫的手指,摸起手机,屏息看了下去。 凌以川发过来一段视频,段乐安愣了愣,点开,放大。 他站在小木屋的炉子前,像小学生一样板板正正站着,对着屏幕,一脸严肃地背诵:“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有几米。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每小时几千公里……” 段乐安的脸慢慢红了,他蜷缩在沙发上,实在不想再丢人了,关掉了视频。 他以为自己有昨天完整的记忆,可这一段他半分印象都没了。 半晌,他从抱枕里露出一双眼睛,紧紧咬着唇,再次点开视频。他不会背《逍遥游》,醉酒也不会有超能力,视频里的自己自信地乱七八糟背了一通后,屏幕晃动,背景音里传来了鼓掌声,凌以川忍笑的鼓励声说:“真棒,一字不错。” 这鬼话自己居然也信了,站在原地,背着手歪头对他笑。 视频结束。 凌以川的消息发过来:“你知道鲲有几米吗?” 段乐安窘迫地趴在了柔软的沙发上,上百度百科搜到了正经《逍遥游》,认真看了一遍,脸烧得更厉害了。 他切到微信,慢吞吞地打字:“你不要嘲笑我。” 凌以川:“你昨天答应我我的事,还算数吗?” 段乐安拧眉想了半晌,实在是一点影子都没有了,可如果是自己答应的,就一定要做到。 是心眼儿的他压根儿没想过凌以川是不是在骗他,回道:“算数。” 凌以川:“好,两天背下来《逍遥游》,周一到我这里背。” 段乐安:“……” 他一瞬间觉得匪夷所思。 这是两个坏学生会玩的游戏吗? 那句话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不情愿地咬唇说:“我知道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段爸爸回来时,听到段乐安趴在沙发上读古文,愣了一下。 他动作很轻地关了门,没有打扰段乐安,悄悄进了书房,给妻子打去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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