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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赢并不愿与他们多言,落后几步,挪动了脚步。 他走得很慢,身侧有秦宫人掌灯引路,出了宫门,已经有马车在等。 秦宫人将他送上马车,敷衍地行了个礼,便转身回了。 他这样的质子,也并不指望会有人将他放在眼里,也并不在意。 他在马车上坐定,车夫挥动鞭子,马车辘轳前行。 实在冷得厉害,这轩车虽华丽,却是一片冰寒。 他的腿疼得厉害,额头渗出了细汗,抬手拭去,却发觉自己的手已经没了知觉。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声,缓缓蜷缩在席子上,咬住唇,不敢发出声响。 路上没什么声音,夜已深,街上没人了。 他祈祷着快些到府上,再快些,可后一瞬,车外的马一声嘶鸣,车身猛得一晃,他的背重重撞在了车壁上。 这只是个开端,那马似乎受了惊,开始拉着车横冲直撞,他腿没力气,手几乎也动不了,在车里四处乱撞,头碰着了好几回,浑身骨肉都疼,他始终咬着唇,没吭一声。 等马终于停下来,他听到了一个清朗的少年音色:“真是对不住,公子,你的府邸到了。” 姬赢胃中翻涌,浑身都疼,撑着车身,勉力爬起,掀开帷幕。 雪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立于马前,清俊又充满野性的脸上是故作的恭敬和谦卑,却难掩桀骜与嘲讽。 他一双黑眸紧紧盯在姬赢身上,见他下车,上前一步搀扶。 姬赢心知方才他是故意的,下意识向后躲。 可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那力气实在太大了,对于那时虚弱的姬赢来说实在挣脱不开。 他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身体有恙,硬着头皮拖动着虚软的腿,低着头,下马车。 可纵使他再谨慎提防,还是没防住。 脚即将落地时,那少年忽然撤了力道,故作不经意地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他就这样拖着病躯,重重摔在了落了薄雪的坚硬地面,满身麻木,那瞬间,他几乎没感觉到痛,只有茫然。 “公子恕罪,”那少年懒懒散散地说:“这路太滑,我没接住。” 姬赢没吭声,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拍拍身上沾的雪,对少年行了个礼,道:“多谢小将军。” 说罢,他转身,脚步缓慢地向着府门走去。 府门关着,他抬手叩门,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了极致,只靠一口气挺着。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弯下脊梁,于是站得笔直如松。 只是,一滴屈辱的泪还是砸在了雪里。 门开了,他迈步,将那滴泪踩在了脚下。 大病一场。 他在榻上躺了一个月,那个时代,一场风寒都能要了人命,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只知道自己昏昏沉沉,浑身疼痛难忍,他睁着眼睛时,仿佛看见了鬼门关,闭上眼,又噩梦连连。 等到他病将痊愈,本就瘦弱的身体更加消瘦,下巴都瘦出了尖。 秦穆公派人送了许多东西过来,也亲自来看过一回,拉着他的手,安抚了一番。姬赢看得出他的真情实感,若是自己病死秦国,穆公才真是得不偿失。 等到他病愈,就立刻差人去回禀穆公,当天午时,穆公就来了质子府,身后跟着夫人伯姬,姬赢从塌上起身,正要行礼,被穆公拦住。 他笑着说道:“痊愈便好,后日寡人在宫中设宴,公子定要前来。” 姬赢正要说话,看见了穆公身后的少年。 那少年一双眼正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漆黑张扬的眸子里似乎闪烁着某种恶意和算计。 想起那夜的惊险,他下意识抖了一下,这一下被穆公察觉,连忙询问道:“身体依然不适?” 姬赢垂下眸子,谦卑道:“并无不适。” 他张张嘴,口齿间咬字有些艰涩,他说出了那个名字:“圉,定当赴约。” 穆公很满意,又说了些好话,真如一个长辈那般,他安静听着,偶尔捧一捧,做足了寄人篱下该有的样子。 等穆公终于离去,他精神已经疲乏不堪,躺在塌上闭目歇息,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忽然间,他呼吸一顿,睁开眼,转头,看向房内。 一道身影站在榻前两三步的距离,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时实在虚弱,方才心神已经全部耗费在对付穆公上,此时竟然忘了伪装忘了伪装自己该有的从容与镇定。 他猛地坐起身,撑着榻向后躲,警惕地望着那个留下的少年。 他那时并没注意自己的仪态,后来想起,大约应该像是被猫盯上的雏鸟,茫然,愚蠢,无力反抗。 他面色苍白,看着那少年,戒备着,一句话也不说。 少年若有所思看着他,少顷,轻轻勾起唇,讥讽道:“你真是同你父亲一般胆小懦弱,君主如此,晋迟早会被秦国马蹄踏平。” 姬赢并不在乎晋是否会亡,也不在乎谁会做齐桓公后的第二位霸主,他只想活着。 他看着少年一步步走近,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白衣。 少年信步走到榻前,抬手,缓缓探向他稚气的脸颊。 姬赢已经避不可避了,他闭上了眼睛。 “嗡” 一阵蜂鸣在耳侧响起,姬赢霎时睁开眼。 手背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去,就见一只蜂落在上面,蜂很小,触角细长,蛰人很疼,疼得他冒了冷汗。 他挥手赶走蜜蜂,抬头看去,就见少年已经走到门口,说话声传了过来:“公子来秦,我还没送过见面礼,秦国的细腰蜂,望公子喜欢。” 说罢,抬步,昂首离开了质子府。 他的手上起了一个大包,每日火灼一样疼痛,日夜不能安眠他本来也不能安眠,只是这样更加痛苦。 他看着那个大包就会想起那个少年的脸,心中顿时一阵颤抖。 他自小很少同人接触,围绕在他身上的,只有自出生前就已经开始的那一个阴谋,而阳谋……他在晋宫里承受着,来秦,又是一样。 …… 前方隐约看见一团灯火,缥缥缈缈,如同雾瘴里的海市蜃楼,偶尔能听见人声喧哗,却如同隔着一层梦,听不真切。 那是夜色里唯一的光亮,不知为什么,仿佛有一种诡异而奇特的吸引力,引着看到的人不自觉神往,控制不住想向那个方向而去。 姬赢住了口,遥遥望过去,问道:“是要到了吗?” “嗯,”夏侯汋看向那灯火,开口道:“走吧。” 他将手伸到了姬赢面前,掌心向上,微微欠身,绅士地做了个邀请的姿势。 姬赢轻扬起唇,欣然将右手搭了上去。 那只右手纤长无暇,丝毫看不出曾经青紫肿胀到了发亮。那个人温和有理,丝毫看不出曾经对自己的厌恶与恶劣。 两人抬步,缓步向前行。 这是一条漆黑平常的小巷子,狭窄幽静,能听到走过时的脚步声。 往前行了二三十米,身边景色渐渐开始变化。 周围的高墙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房屋,脚下的路越来越宽阔,道路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街旁挂了白灯笼,不算太暗,但这样的纸糊灯笼也实在称不上多亮,惨白惨白,勉强照亮摊位上的货物。 这就像是最平凡的人间集市,只是人间的集市开在清晨,这里的集市开在子夜。 集市里影子穿梭,讨价还价或是高声叫卖,声音嘈杂。 一道影子迎面匆匆而来,没看路,差点撞上姬赢。 “没长眼吗?”那影子抬起头来瞪向姬赢,一张没有皮肉的脸白涔涔,眼珠子应该在的地方只剩下了俩窟窿。 阴风风吹过,纸糊的白灯笼转了个圈儿,上头露出一个大大的黑色“奠”字,姬赢这才留意看,原来这市上的客人或是摊贩模样奇形怪状,都是阴间的亡魂。 七月半,地官赦罪,这是属于亡魂的节日,鬼怪难得自由,于是鬼市异常热闹。 人死后没有立刻去投胎,都会保持自己最后死时的模样,这位几乎化成骷髅的鬼死状可怖,大约死得也极惨,看起来怨气很大,抬起枯树叉一样的森森手骨,直接向姬赢戳了过来。 忽然,一把剑从上唰地斩了下来。 这把青铜长剑千年前饮人血,千年来破鬼魂,上头的罡气与煞气极重,那只鬼差点生生被削断骨头,被煞气一逼,差点跪了下去。 他看向执剑的摆渡人,一个激灵,立刻摆上了一副笑脸,虽然那张骷髅脸看不大出来。 他谄媚地将手里的香火往夏侯汋面前凑,点头哈腰道:“大人,这是孝敬您的。” 姬赢转头看了夏侯汋一眼,就见夏侯汋随意用赢雀将那只小鬼拨弄到了一边,并不理会,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这集市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姬赢一边看,一边有些好奇地问道:“摆渡人也收受贿赂吗?” 夏侯汋听出他话里的轻快笑意,扫了他一眼,道:“不收。” 姬赢:“一点也不收吗?” 夏侯汋:“……” 他轻笑了声,微微俯身,凑到正在低头看摊上货物的医生脸侧,凝视着他的面容,道:“若是你向我供奉,我就会收。” 姬赢眼尾轻轻下压,微微侧头看他,眼底赢着笑,低语道:“好,我来供奉你。”
第375章 赢雀 那双眼眸流转的笑意仿佛桃花逐水,明艳舒缓,夏侯汋胸口忽得重重蹦了一下,还没想好说什么,姬赢忽然抬手,将一个生满了铜锈的觥拿到他眼前,理所当然地要求道:“给我买这个。” 夏侯汋:“……” 他垂眸看了眼那东西,立刻辨别出那是春秋战国时的东西,放在现在,那真是古董了。 但这种东西对鬼来说实在没什么用,都是放在边边角角充数的。他看向摊位后头的卖家,那卖家也正看着他。 只长了五岁孩童高的侏儒小鬼紧张地搅弄着手,低着头抬起一双绿豆大的眼偷偷瞅着摊前的客人,站在离他们最远的角落,随时准备跑路。 见夏侯汋看他,还抖了抖。 他眼看着那煞神捡起那个他压了几百年都没卖出去破烂儿,看他垂眸看了一会儿,看他慢慢开了口:“怎么卖?” 小鬼声儿很怪,尖声尖气给了个白菜价:“……十五万阴币。” 夏侯汋将那玩意儿抛给了姬赢,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然后在披在姬赢身上的大衣里摸出钱,扔给那小鬼。 “后来呢?” 两个人沿着鬼市慢慢往里走,夏侯汋问道。 “后来?”姬赢指腹蹭过那个青铜觥,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轻轻“哦”了声,垂眸看着那爬满铜锈的手中物,开口道:“后来,便是秦宫宴。” 三日过得很快,卫叔给他备好了赴宴的衣裳,华贵,又不至于冒犯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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