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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校长不一样,老一辈的人都对奶奶特别尊敬,因为奶奶不止是看事,还医病。 东北仙家白老太太最擅长的就是医术,这些动物仙家在深山里修身养性,出古洞就是为了四海扬名的,通过弟马给人治病,也是修行的一种,那时候有许多人都会去找奶奶看病。 校长做了和事佬,恭恭敬敬把奶奶送了回去,也不知是和那个老师怎么说的,总之,那之后那个老师再没再打过我。 虽说没再打过我,但并不妨碍他做一些别的。 我那时个子没长起来,很矮,被安排到最后一排。班里有什么东西丢了,有人说是我拿的,他就只意味深长看我一眼,随后摆摆手,状似很大度地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他破天荒夸我了。 他很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对那些孩子是真正的慈师,也从不吝惜夸赞。 所以当他夸奖我时,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被老师夸赞过的孩子,我觉得难为情,脸都有点红了,但同时,我感觉到了一点恐慌。 他把我从学习到长相夸了个遍,全班同学都在看我,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说:可他就是永远也比不上“某某某”,这就是比较级。 这个“某某某”是班里另一个孩子的名字,他学习好,很受老师喜欢,多年后,我已经忘记他叫什么了,可我仍记得全班人哄堂大笑的场景。 我默默低下了头,攥紧手里的橡皮,一声没吭。 那天是我值日。 农村的学校不像城市,是一栋栋高高漂亮的楼,我们村子里的学校只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采光不好,阴沉沉的,也潮湿,人多时还好,人少了就觉得阴森。 值日生要留下来打扫卫生,擦黑板,锁门。 那天和我一起的同学拉肚子,我让他走了,自己打扫。 夏天北方天长,四点钟时太阳还高高的,学校周围种了一圈树,周围是人家。 放学后的校园里空荡荡,我一个人握着扫帚扫地,想起同学说过的校园鬼故事,难免有点害怕,风从窗户吹进来,一声轻响,我警惕地抬起头看,大红狗从窗户跳了进来。 它从来不在别人面前现身的,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它在我就不会害怕了。 我握着扫帚扫地,气哼哼地跟它说着课上的事,它熟门熟路找到了我的位置,跳上了我的椅子,耐心听着。 等我说完,心情也就好了,放好扫帚跑过去收拾书包,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笑眯眯说:“我们去玩球!” 学校的篮球架简单朴素,一个框上挂着一个圈,屹立在学校的黄土空地上。 我和大红狗在只有我们的学校里一起奔跑玩闹,高高的树和灿烂的夕阳下,所有不开心的事都能忘掉。 那个不发达的年代,我曾留下一样纪念品,是童年时光唯一的纪念品。 邻居家的姐姐要结婚了。 那时候放暑假了,我坐在院子里和大红狗一起洗澡。 红色的大澡盆,温热的水,那天太阳很热,我抱着大红狗给它打香皂,它蓬松的毛被我弄得可怜巴巴贴在身上,但是没有反抗。 我耐心给它梳理着毛,听着隔壁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笑声,心里也跟着高兴。 邻居家的姐姐长得美,对我也好,她结婚我可以吃到糖,也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 大红狗被我搓得满身是泡沫,看着有点发蔫儿。 奶奶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笑,说了句:“晚上来你霞姐家吃饭,我得帮着守一晚上的夜。” 我高高兴兴应了。 那时候的婚礼和现在也不太一样,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新娘子前夜要化好妆,穿着大红的衣裳坐在炕上等,一屋子女眷帮着做喜被,剪窗花,做灯笼。 我抱着大红狗玩水,把它洗干净了,我们两个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晾干了,我拿着篦子给它梳毛。 它总是很享受我给它梳毛的过程,往往都会趴在我腿上惬意地闭着眼睛,有时会睡着。 我从隔壁分得了一根冰棍,特意跑回来和它分,我一口,它一口,一会儿就能吃完。 到了晚上,我帮着奶奶他们一起剪窗花,红蜡烛映在窗户上,喜气洋洋,霞姐那天真的很美很美,红艳艳的嘴唇,大大的眼睛,脸上笑容矜持又羞涩,开口说话前必然会先笑,那是我这么多年里见过最美最温柔的新娘子。 我坐在她身边拿着小剪子剪“喜”字,她偷偷塞给了我两块酥糖,我那时想着,这样的姑娘,一定会一生顺遂,欢欢喜喜。 玩到半夜,我实在顶不住,趴在炕头儿睡着了,天刚蒙蒙亮时,我被嘈杂声吵醒。 揉着眼睛坐起来,才知道新郎来接新娘子了,屋里的人都出去了。 我顿时清醒了,跟着跑出去凑热闹。 我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穿着西装,长得不好看也不丑,捧着塑料的假玫瑰笑着走过来,彩色的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好看极了。 我从人墙里探出个脑袋,盯着那个新郎官看,半晌,我歪歪脑袋,说:“他腿上怎么挂了个小孩儿呢?” 奶奶就在我旁边,听到我的话,立刻捂,住了我的嘴。 喜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接到了新郎家里。 本来订好了让我去滚床,寓意子孙满堂,可我看着那铺了厚厚红被子的炕,却没上去。 因为我看到新郎官腿上的小孩儿正死死盯着我,脸上表情愤恨阴毒,它紧紧抱着男人的腿,像是怕我抢走什么。 我害怕它,说我肚子疼,死活不肯上去,众人也就作罢。 婚礼上有专门照相的人,我那时年纪小,很快就忘记那件事,吃过饭就亦步亦趋跟着照相的人,想让他给我拍照,却不好意思开口。 那时候的相机还是用胶卷的,我终于等到了他注意我,奶奶也很高兴,用火柴棍沾着口红在我的眉心点了一点红,抱着我坐在新房新打的椅子上,一起笑着看镜头。 我并没有就此满足,很想和大红狗一起照相,硬拉着那个照相的到我家的院里。 新郎家离我家也不远,走路不需要太长时间,可那个照相的和我在家里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见大红狗。 我很着急,在院子里大喊:“赤岩,出来照相了!” 照相的还有事,已经想要离开了,我看到大红狗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 那个照相的人看到赤岩惊讶了一瞬,笑着问我:“这是你家养的?” 我随口应了,兴奋地跑向大红狗,我蹲在它身边,抱着它的脖子,高高兴兴地看向镜头。 那个照相的男人按下快门,然后对我说:“我回去看看,这卷胶卷是新的,你自己拍吧,拍完把相机给我。” 那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简直太有吸引力了。 我小心翼翼接过那个老旧的相机,没怎么费力就学会了拍照。 我给大红狗拍了很多很多照片,我站在院子里,镜头里的它站在老房子的门前,阳光下懒洋洋地望着我,漂亮得我不舍得呼吸。 我得到了一卷胶卷,可,我没机会把它洗出来。 几天后爸妈来接我去城里,我只来得及带了那一样东西,我想家了就会拿出来看看,试图透过变换光线角度去看清里边的影子。可无知的我并不知道,显影后的胶卷是不能见光的。 多年以后,当胶卷相机已经被时代淘汰后,我长大了,拿着胶卷进了照相馆,那里面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寻常分别,可二十年间,我再没回去过。 十二岁那年冬天,奶奶要离开了。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苍老虚弱,我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回乡的火车上,我紧紧攥着爸爸的小灵通,哭着跟奶奶说:“奶奶,我过山海关了,你等等我。” 奶奶却说:“别回来。” 电话里,她冷漠且决绝地对我爸说:“别让童礼回来,千万别回来。” 离开奶奶去华北上学后,奶奶从不允许我再回家乡,她对我说你就算死也要死在外面,否则我就没你这个孙子。 爸爸听完那句话后,沉默了下来,他只问了一句:“就回去这一次也不行吗?” 奶奶说:“不行。” 在下一站爸爸就把我拖下了车,返程,任由我怎么挣扎也挣不脱。 叔叔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让我断了回到故土的念想。 他说:“小礼,这是你奶奶唯一的遗愿,以后,别再回来了。” 同样十二岁那年,我同时失去了爸妈,他们在一次车祸中双双过世,老家我唯一的亲叔叔拒绝抚养我,我被送进了孤儿院。 从那以后,我没有亲人了。 …… 外边好像下雨了,小雨,簌簌地润泽着草木。 细细水汽裹在单衣上,带起淡淡的冷。 灼热的泪从眼尾滚落,我缓缓睁开眼睛,看向炕沿处坐着的人影。 白色锦缎做长衫,长发垂落至腰间,被一根乌木随意挽着,俊美的容颜一如年少时惊鸿一现的模样,房檐滴水声清越悠远,就像入了梦境。 我看着那双清浅黄琉璃一样的眼眸,轻声说:“赤岩,我回来了。” 它住西北乾为天,乾为天上山连山 。 山前长着灵芝草,山后古洞有清泉 。 朝阳洞中炼人马,傲云峰上苦修仙 。 它不是什么大红狗,它是赤狐。 这是属于我与赤岩的秘密。 天渐渐暗下,外边的雨还没停,小雨下了不知多久,连着屋里都返潮。 邻居家的大姨给送来了棉被和吃的,看看这破败的屋子又看看我,长长叹了口气,说道:“要不今天去我家睡吧,你霞姐那屋空着。” 我摇摇头,往灶坑里填上几块干木头,通红跳动的火光晃在我的脸上,烫得人面皮发紧,我恍惚想起了小时候我也常常蹲在灶火前,奶奶从灶台前走开一会儿,就让我蹲在这里看着火,不让火着到外面。 大姨看着我,欲言又止,良久,说道:“小礼,你奶奶不让你回来,肯定有她的道理,你别怨她。” 我不怨奶奶,也不怨任何人,我只怨我的命不好。 老旧的门开了却没法关严,门框已经变形了,玻璃碎了一时也没法子补,好在雨是向另一个方向吹。 炕上的潮气散尽,终于变得干燥暖和。 我脱了鞋,坐在干净的棉被上,打开大姨送过来的盆子。 她花了心思的,做了好几样菜,都是本地的菜,栗子鸡,杀猪肉烩菜,粘豆包……还有一小盆野生蓝莓拌白糖。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蓝莓,野生蓝莓的酸味很重,糖又很甜,中和出了一种特别的味儿,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砸了下来,不知是被酸的,还是甜的。 大红狗在我身边趴着,轻轻抬头,温热的舌头舔过我的脸,把泪舔干,就像小时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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