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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苏让月是知道的,只不过他现在还不算什么家主,他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只是一个预备役。 “太爷爷说,那位姑娘来的时候,扬州下了场雪,她穿着白的披风,绿的袄,容貌极美。” 姑娘的眼睛蓦然睁大,紧紧攥着茶杯,她脸上的表情或许可以用惊骇来表达。 “当票上写了五月后来赎,姑娘给他下跪,哭着再三央求一定留一留,说是她爹娘留下的,不得已卖了给姐姐治病。” 爷爷望着桌上香炉的袅袅烟氲,回忆道:“笔记上记载,五个月过后,太爷爷将玉佩取出等待她上门,她那天没来,那之后,也没再来过。” 这些事,除了苏家老人手上的那本流传世代的笔记记录外,可能只有那位姑娘的后人知道。 “我询问过家里长辈,没有这样一个人。”那个姑娘低低道。 除了那些可能,那便是都说不清的缘由了。 盒子打开,那块羊脂白玉的天鹅历经百年仍无恙,姑娘小心翼翼问:“我能看一看吗?” 爷爷点头。 姑姑起身,将玉佩从盒子里取出,放在了姑娘的手心里。 苏让月看着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梅雨季总是容易让人精神恍惚,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穿着绿袄白披风的姑娘坐在他们家的当铺堂上,百年前的民国,她哭着从门里走出去,百年后,她撑着伞回来,在门口仔细看了招牌,走到堂上,手里又握着那块玉佩,心满意足地笑着,然后泪流满面。 一些老物件儿身上有它自己的信念,等待着有人回头来寻它,就如同这块上好的天鹅白玉。 “这个多少钱?我能把它买走吗?”姑娘握着玉佩,期盼地望着爷爷。 当票已经过了期限,这是流当品,是属于当铺所有,所以姑娘没有再提“赎”字,而是用了“买”字。 爷爷颔首,向苏让月点了点头,道:“让月,你来出个价。” 若是卖,自然要有个定价。 这个价,是这块明代羊脂白玉天鹅玉佩现在本该有的身价。 爷爷在考他的眼力,这块玉佩虽然是明朝的,雕琢精细,但应该是出自民间,苏让月拿着玉佩,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会儿,多方面评估,谨慎地出了十万的价儿。 爷爷微微点了点头。 姑娘一口答应,还价的意思都没有。 她紧紧攥着那块玉,跟着苏让月办手续。 爷爷和姑姑就先走了。 苏让月让姑娘在收据上签字,无意发现爷爷坐过的椅子上放了一个本子,是一个有些年头的本子。 他认得那个本子,是记录那些过期未赎的物件儿的本子,由每一个当家人保管、记录,还有守护和等待。 苏让月拿起本子,翻到了记载天鹅玉佩的那一页,拿出红笔,在那玉佩的图像后,打了个勾。 “窥半额魑魅遁形。” 苏让月倏然抬头,盯着面前的姑娘,语气有些急迫道:“你说什么?” 姑娘寻到了玉佩,心情舒畅满足,脸上也带着浅浅笑意,纤细的手指指了指他桌上随意写的那行字,说:“这是一副对联。” 苏让月心脏狂跳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悚然让他几乎失语。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这句话吗?”他低低道。 姑娘好奇地看他。 苏让月垂眸:“这是我梦里看到的。” 姑娘微微张口,有些惊讶,她望着苏让月,开口道:“如果不是我自己经历过,我可能不会信。” 苏让月摇摇头,说:“我没有查到那个人的信息,到处找不到。” “固穆王爷府,”姑娘说:“在查干淖尔,淖尔在蒙语里的意思是湖泊,也就是汉语里说的查干湖,那里有中国北方最后一个渔猎民族,你或许可以查查那里。” 苏让月呼吸一滞,紧紧握住了手上的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勉强冷静下来,问:“你去过哪里吗?那里……真的存在吗?” “我冬天的时候刚去过一次,”姑娘肯定道:“不会记错的。” “去看看吧,”姑娘拿起地上的伞,微笑道:“我循着梦找到了它,说不定,你也可以找到。” 店里重新归于宁静,窗旁的小乌龟慢吞吞地爬着,黄梅雨仍在下。 清脆的键盘声后,百度百科的结果出现在苏让月面前清崇德元年,前郭尔罗斯部固穆随兄布木巴参加皇太极称尊大典,叙功封扎萨克辅国公,世袭罔替。 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苏让月的心脏麻了一下,细细的颤栗自心底涌出,他继续搜索,试图在所有关于固穆的少的可怜的词条中寻找关于“昂哈”的线索。 然而,一个小时之后,毫无所获。 或许仅仅因为一个梦就动身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举动。 苏让月站在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街头的时候,看到商铺上汉蒙双语文字的招牌,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地方并不多繁华,城市也不算多大,他背着简单的背包走在街上,一辆出租车在他身旁停下。 司机降下车窗问:“去哪儿啊?” 这个口音让他多了些不确定,虽然再三确认过,这个蒙古自治县是在吉林境内,连口音都是地道的东北口音。 “固穆王爷府。”苏让月有些不确定地报了这个地址。 司机想了几秒才开口:“去查干湖啊?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苏让月松了口气,点点头,说:“对,就是查干湖。” 查干淖尔,意思是白色圣洁的湖泊。 它的位置很特别,处于科尔沁草原、东北平原、松嫩平原三原重叠、霍林河与嫩江交汇的水网处。 东北的七月天气炎热,太阳很烈,不像扬州的细雨连绵。 出租车一路行驶出了县城,映入眼帘的就都是农作物了,这个时候,已经长起很高。 “你不像是本地口音”可能路程有些远,司机无聊,开口搭话:“去查干湖走亲戚啊?” “嗯。”在这种两侧都是深深玉米地的地方只有他和司机两人,苏让月很警惕,随便敷衍了一声,明示自己不想说话。 司机继续说道:“你说王爷府我还没反应过来,那地方我前些年去过一回,也没啥好看的。” 后排,苏让月点点头,盯着导航路线,没搭话。 司机又说了两句,见他实在蔫巴,也不吱声了,扭开了广播。 草原歌曲响起的时候,苏让月放松了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满目的绿色,车里没开空调,也不必开空调,穿过车窗的风恰到好处的舒适。 这里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 他心里莫名闪出一种感觉,这里不应该是这样的,这里本该是一片草原。 成片长起的庄稼将两侧的视野遮挡,只有一条笔直公路向前延伸,碧蓝天幕浩瀚广袤,耀目阳光下,风吹进了苏让月的眼睛,带起轻微的涩。 他轻轻闭上眼睛缓解,辗转赶路的倦意却慢慢涌了上来。 车里响起了马头琴的声音,悠远浑厚,低沉沙哑的呼麦声合着马头琴乐声而起,时高时低,高低变换间撼人心魄,穿破飞瀑林海、茫茫雪原,如同来自天堂的咏唱,骏马自远古飞驰而来,马蹄带起的风自由、豪放。 恍恍惚惚间,苏让月睡了过去。 他在那睡去的短暂时间,被拉入了一场梦境。 “一个汉人,恐怕连弓都拉不开吧?”那种奇特陌生的语言里,许多人围在一起哄笑着。 一个少年穿着蒙古袍,骑着骏马立于林海雪原上,巨大的弯弓稳稳握在手上,上好的翡翠扳指套在冷白的手上,沉重的弓弦缓缓拉开,绷到极致。 马背上的少年清冷的眸子沉稳锐利,目光盯着远方。 铮 箭离弦,刺破风雪,向着密林而去。 鹰啸长空,一群蒙古汉子向丛林策马飞奔,扬起的雪沫飘在了毛皮制成的帽子,骏马在原地踱了两步,很快有人自远处策马而来,高声道:“岱钦猎到了老虎。” 手扯了扯缰绳,那少年转过身来,一个高坐在貂皮上的清朝官豪放笑道:“不愧是岱钦!你们谁能比过他?” 一个身影从旁边跑了出来,踏雪高高一跃。 马背上的少年猝不及防,被扑在了雪里。 “我的岱钦!”看不清面貌的蒙族少年大笑着,将他压在厚厚的雪地上,阳光耀眼,雪色耀眼,高大少年抱住他,大声说:“我的好兄弟!” 画面一转,那个大院子又出现在眼前,苏让月觉得自己正从大门向院子里走去,路过的人在向他行礼。 他穿过办工的前院,一路向里,进了内院。 秋天叶子枯黄,凋零的叶片落在了门前,他走到了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站起来,笑着叫他:“岱钦。” 他知道这个人对自己很重要,他看到他心里就喜欢,笑着迈步进去,那个人已经走了过来,将他抱起。 “岱钦……”草原上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马头琴悠扬旋律里,有人在他耳边说:“嫁给我吧。” “到了。” 风吹开了他干涩的眼,闭眼的阳光如烈火在北方的七月天降落。 他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大片广场一样的空地。 他怔了怔,开口道:“是这里吗?” 出租车司机说:“就是这儿,王爷府嘛。” 苏让月低低说:“不认识。” 很陌生,门口也没什么人,冷冷清清,好几个门,每一个都没有熟悉感。 这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商业景区。 苏让月付了钱,下车。 北方的太阳让他有一瞬的恍惚,他拉了拉背包,向人最多的地方走去,走进去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小超市。 卖烤肠、冰淇淋、饮料,还有全国特产的旅行纪念品。 天气太热,苏让月买了个冰淇淋,咬了一口,向店主询问:“王爷府怎么进啊?” 店主乐了,指了指他身后,说:“那不就是门吗?” 他身后不到两步,有一个闸机口,大开着,里边是一个院子。 苏让月有些不确定:“在哪买票?” 店主说:“最近不收票。” 将军府里人也不多,不知是不是七月天气太热,来玩的人少,还是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不为人熟知,正如不知道前郭尔罗斯部这个蒙古部族一样,是吉林省唯一一个蒙古族自治县。 苏让月咬着那个口感粗糙的冰淇淋,从那个看起来像偏院的地方穿过,进了一个门。 进到这里,顺着连廊向里走,才发现原本的大门紧闭,他来到大门的中轴线上。 再向里走,一个人物铜像立在道路正中央,那是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人,表情肃穆、仪态高贵,脖子上戴朝珠,衣下摆绣海水江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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