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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的影子顺着帘子缝隙落在干草铺上,夜里静悄悄的。 等了好一阵子,裴赢忍不住睁开眼睛,恰逢那道光影渐渐加宽、更亮。 然后,一道影子堵住了那抹星光。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棚子口传来,而后,那小哑巴爬了进来。 裴赢没吭声,就那么直挺挺躺着,听见那小哑巴爬到了他身边,然后猫似的坐下,轻轻“啊啊”两声。 裴赢没吭声。他吭声了小哑巴也听不见,因为棚子里很暗,小哑巴看不见。 小哑巴坐好了,没敢碰着他,坐在边上安静了下来,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一定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里不敢动。 夜里只能听见呼吸声,两个人的,一个清浅小心翼翼,一个平稳低沉。 夜色里,裴赢紧抿着唇,灼热的身体捂在棚子里,就着夜色翻了个身,背对着小哑巴面壁。 小哑巴估计被他的动作惊着了,又细又轻地“啊”了声,声调上扬,随后没了声音。 外面起风了,风过黄土梁,夜里的温度又降了点。 裴赢憋着气息一动不动,沉沉闷闷的棚子里,他的手臂忽然被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裴赢身体一僵,仍没动。 似乎确定他没有生气,那手抓住他健壮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低低“啊”了两声。 裴赢睁着眼睛,望着夜色的虚空,低沉开口道:“你想做什么?” 小哑巴听不见,挪动着靠近他,小腿轻轻抵在他的后腰上。 裴赢低低道:“你再这样我要打你了。” 小哑巴没有吭声。 他那双暖和的手顺着他赤裸的手臂慢慢上滑,粗糙的触感带起难以言喻的麻痒,就像晌午时分在院子里面那样。 裴赢呼吸微滞,紧拧着眉呵斥:“你知不知道害臊?” 小哑巴不知道,他贴着裴赢那火炉一样的身体,在渐渐降低的温度里,手握在他的肩上,手指稍稍收紧,给他按揉了起来。 裴赢不吭声了,眼睛静静望着那漆黑的夜影,棚子里就剩下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那双手从他的左肩按上了他的后颈,慢慢向下顺着他的脊梁敲,力道不轻不重,很舒服,缓解了一天的疲惫,像是很习惯这样做了。 风嗖嗖地过黄土坡,外面星光也暗了,约么是要起风沙。 哗啦! 寂静里,一阵风扑了进来。 帘子猝不及防被掀开,裴赢心里一跳,猛地从干草上坐起,看向外头。 小哑巴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他,又看看外面,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羊羔。 “走吧。”四处无人,只有风。裴赢心稍安,打量着天色,低声说:“晚上要是有大风,棚子就塌了。” 小哑巴没反应,裴赢才想起来自己背对他,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会儿他忽然觉得他可怜,他听不见风过这一道道黄土梁的声儿,听不见梁上的信天游,他说不出话来,没人耐烦看他比划,活在这世上,里里外外就他自己一个人。 他从棚子里出去了,站直身向远处看。 星光黯淡,带着沙子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人嘴里牙碜。 小哑巴从棚子里爬了出来,也跟着看天,双手没着没落地背在后面,手指纠缠着。 裴赢闷声闷气道:“走吧。” 小哑巴这回看见了,低低“啊”了声,眉毛和圆圆的猫眼一块儿耷拉着,像是不情愿。 裴赢看他一眼,沉默了会儿,忽然默不作声地向瓜地走。 小哑巴想跟上,脚刚踏进去,又想起他赶自己的事儿,可怜巴巴把脚收了回来,站在地头望他。 地里西瓜有的已经成熟,有的还半生,裴赢边走边看,走到一个西瓜边上,屈指敲了敲。 随后,把那个十来斤的大西瓜从秧上摘了下来,往回走。 小哑巴就那么站在地头看着他,见他到面前,咧起嘴来笑。 笑容还没展开,裴赢把那西瓜往他怀里一塞。 西瓜很沉,小哑巴手忙脚乱抱好,瞪大眼睛看他,嘴里“啊啊”地说话。 裴赢没理他,抬步往路上走。 风沙慢慢起来了,吹得人衣裳乱飘,裴赢走在高高的梁上,后面四五步,小哑巴老老实实跟着。 那黄土扬起尘烟飘过高原的土地上,沉重的脚步烙下一个个足迹,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一路谁也没吭声。 到了村里头,家家户户都已经熄了灯,风扬起了路上的土面子,逼得人睁不开眼。 裴赢往自己家里走,快到家门口了,见他还跟着,停步转头,拧眉道:“还跟着我做什么?” 小哑巴不知道他为什么又凶,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把他抱了一路的大西瓜往裴赢面前递。 他瘦,抱着这西瓜走了二里路,累得直喘。 裴赢垂眸看那西瓜,开口道:“给你吃的。” 小哑巴“啊”了声,声调上扬。 裴赢把目光挪到他脸上时,见那小哑巴特别甜地对他笑了一下,精巧的眼角眉梢都含着笑。 裴赢手轻轻蜷了蜷,没等说话,那小哑巴已经转身,抱着西瓜顺着小路跑了。 “我知道了。”裴赢低低对自己说。 怪不得前些日子忽然注意他,还莫名其妙对他笑。 谁给西瓜那小哑巴就给谁笑。
第504章 风沙里的甜西瓜 这场风沙刮了一夜,第二天又是艳阳天,风小了点,没停。 裴赢出门的时候,碰上了放羊的打门口过,他家的羊也在里头,有二十只,平日里他务农,羊就交给一个村子的人放,年尾了给人家报酬。 放羊的张老汉向他打招呼,笑眯眯说道:“你家的羊又生了两窝羊羔哩。” 裴赢系好头上的白羊肚手巾,随口搭了两句话,从牲口棚子里牵出毛驴,套好车,拉出了门。 二十里外的镇子有大集,他家里的东西有缺,得去赶集添置上。 平日里他不常去,但是去一回就得把东西都买全了,眼看着快到秋天了,得买些趁手的农具替换,给秋收做准备,西瓜也快熟了,他得跟收西瓜的老板联系了。 大门锁好了,他赶着驴车顺着坡往下走,那灰毛驴儿好几天没出院子,走得轻又快,拉着板车骨碌碌跑。 路上遇见了乡亲,向他搭话:“去镇子上啊?” 裴赢闷闷点头,并不回话。 这一片的窑洞都是刚挖出来的,住的都是新搬来的住户,裴赢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时,眼睛往路边扫了眼。 驴车跑得快,他那一眼也掠得快。 有一道影子比他的眼睛还快。 刚看见几个娃娃蹲在院子里头啃西瓜,吃得满脸汁水,有沉重的闷响声从院子深处传出来。 驴车辘辘作响,只见一个影子矫捷地从门口冲了出来,快得像风一样。 裴赢眉头皱了皱,将手下缰绳收紧,灰毛驴放慢了速度。 接着,那冲出门的影子望见了他,径直向他跑了过来,扒着木板车的边缘往上爬。 裴赢又紧了一下缰绳,驴停住了。 那人利利索索地跳了上来,连滚带爬地爬到前头。 裴赢转头看了眼那门口,里边有急促的脚步声传出来,越来越近,快要出来了。 裴赢还没等开口,只见余光一闪。 一只细瘦的手扬起来,对着驴屁股就是一巴掌。 裴赢眉头一皱,伸手要制止时已经晚了,驴扬起了后蹄子,向后尥起了蹶子。 而后,疯了一样顺着土路往下跑,这地面并不平,木头轮毂磕碰颠簸,速度极快,几乎要把人颠下车去。 牙齿碰撞得酸疼,头被晃得发晕,风裹着沙呼呼地往脸上刮,划过露着的皮肉,就像下了刀子。 一旁就是土沟,车轮贴着路边儿跑,一不留神就会翻过去。 裴赢咬紧牙关,伸出手臂,一把将爬上他车的人搂进怀里,紧紧扣在胸前,另一只手死死勒住缰绳,大声呵斥。 出了这条路,就出了村子,这里没什么人了,只有荒凉的路,再远处是一片片的庄稼地。 他力气大,狠劲儿拽着那头从出生起就倔的驴,缰绳缠在虎口,健壮的身体后压。 颠簸的对峙中,那驴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风也变得和缓,心脏仍砰砰跳着。 车停了。 裴赢缓了口气,低头看怀里的人,那个把脸埋进他的胸膛,紧紧搂着他腰的那个敢拍驴屁股的人。 “你怎么上来了?”他低低道。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胸腔震动,那人面色苍白地抬起头,就贴着他的胸口看他,眼眶是红的。 他张开口,弱弱地“啊啊”两声。 小哑巴的嘴唇是干的,干得吓人,苍白,裂开了口子,身上只穿着背心,露着膀子和胳膊。 他呆愣愣地看着裴赢,没什么反应。 裴赢轻声问:“吓着了?” 小哑巴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裴赢很识趣,同时松了搂着他那细腰的手臂,淡淡开口道:“你下去吧。” 小哑巴缩在旁边,望着他,抬起手划了两下,用力做着嘴型,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啊啊”声。 裴赢认真看了,语速缓慢地猜:“你……去哪?” 裴赢顿了顿,冷淡地说:“我去赶集,你下车吧。” 小哑巴向来路看了看,又立刻转头,模样像是心有余悸。 他不下车,裴赢赶他也不下,坐在裴赢边上,目光透亮诚恳,用手比划、做着口型。 裴赢费力辨认着,片刻后,开口嗤笑道:“就你还能扛东西?那腰细得一掰就折了。” 小哑巴脸红了起来,低下了头。 裴赢没再说话,扬起鞭子,驴继续往前走了。 他没再让小哑巴下车。 小哑巴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赶的意思,渐渐放松了下来。 木板车上有床破棉被,还有一捆麻绳,是用来固定东西或是临时歇息用的。 小哑巴坐在那棉被一角,挽起裤腿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小腿,晨起天凉,他也不怕冷。 也是怪,在这成日风吹日晒的地方,他也没见黑,嫩生生的,像难得一场大雨后,沾着露水破土而出的嫩蘑菇。 裴赢余光瞅着那双腿在车边上荡来荡去,瞅着那小哑巴四下里张望,神采奕奕。 这车行走在黄土路上,车后面扬起的尘土被渐渐升起的朝阳照得金灿灿。 裴赢手里攥着鞭子,开口道:“你叫什么?” 小哑巴没理他。 他只知道小哑巴姓崔,并不知道他的大名,听他爸妈叫他时,也只是叫他一句“老大”这小哑巴是他家里最年长的那个。 裴赢抬手,拍了两下他的臂弯。 小哑巴立刻转头看他,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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