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漆黑,外面风沙很大,裴赢有点睡不着。 单人的枕头上睡着两个人,头凑在一起,能在黑暗里描出模糊的影。 小哑巴呼呼睡着,鼻子里发出轻酣,像一只初生的小羊羔。 他又想起来小哑巴刚来村子的那天,一家子赶着骡子,大包小包地扛着全部家当,在漫天黄土里走到了这里。 那是初冬,天上落了雪,裴赢记得那天小哑巴穿着灰扑扑的褂子,站在人堆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村里的模样,满是新奇。 他站在那群面容黝黑沧桑的人群里,就像白雪混在黄土里,又像沙蒿林里长起的小白杨,你一眼就能看出他不一样,那张脸美得突兀、俊得扎眼。 裴赢站在高坡上,牵着驴车看他,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紧了紧,转身,牵着驴车回了家。 半年多的邻居了,不过几百步的路,政府扶持着,他看着他们窑洞盖起来了、日子过起来了。 春日里那些人开荒,就在他家地不远的地方,他拾掇自家的地时,隔着一道坎坎,总能看见小哑巴总是在地里干活,面朝着黄土,挥着镢头,干得卖力,汗都湿透了衣裳,也从来不说苦。 有回他站在地头上,向他喊:“喂,你叫什么?” 小哑巴背对着他,连理都没理,低头干他自己的事。 裴赢攥着手看他,只叫了他这一回。 他不搭理自己,他就不再厚脸皮搭话。 后来邻居说起他才知道,小哑巴又聋又哑。 外头风稍微小了些,身上的燥终于渐渐消退,他抬手往上拉了拉被子,抱着怀里的人,闭上了眼。 小哑巴从来不理他,他那双眼睛看这个、看那个,什么都从眼睛里过,只是看不上他,目光很少在他身上停留,不知道打招呼,一条路上迎面走都当看不见。 要是自己不会种西瓜,小哑巴估计也不愿意跟他睡。 他这样想着。 第二天早晨起来,裴赢先起来做了饭,才把小哑巴叫醒。 天还没亮,屋里开着灯。 小哑巴揉揉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看他,张口“啊啊”两声。 裴赢把猪头肉切碎,满满当当夹了许多在馍里,递到小哑巴的手上。 热腾腾的肉夹馍裹着晨色,小哑巴披着薄被,双手接住,仰头看着在地上走动忙碌的汉子,初醒的眼睛里照着暖融融的灯光。 外头风停了,清清静静。 裴赢拿起暖壶倒了热水,放在小哑巴手边上,自己也弄了一个肉夹馍,坐下吃。 小哑巴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啊”了声。 裴赢转头看他,小哑巴把他那份肉夹馍递了过来,又伸手去抓他的。 裴赢伸长胳膊躲开了,瞪他一眼,凶悍道:“别挑食,要不就打你。” 小哑巴捏着那馍,他手里的那份,肉是裴赢的两倍还多。 小哑巴缩着脖子“啊”了声,不折腾了,乖巧地低下头,咬那份香喷喷的肉夹馍。 俩人一块儿吃着早饭,安安稳稳的,都没出声,橘色的光影打下来,热水喝进胃里,就觉得心也塞进了东西,满当当的。 裴赢咬着馍,偷偷转头看小哑巴,正撞上小哑巴的眼神。 小哑巴咬着猪头肉冲他笑了一下,很甜。 裴赢轻轻牵起唇角,也对他笑笑。 天渐渐亮起来了,小哑巴吃完饭,开始找自己的衣裳,昨天在地上就弄起来了,衣裳扔在炕上卷进了被里,好不容易凑齐了一身,他穿好鞋下地,往外走。 裴赢一会儿喂完牲畜也要去他家的,把他送到门口,小哑巴刚迈出房门,忽然停步,转过身。 “吧唧” 一道响亮亮的亲吻声在晨色中响起。 裴赢看着小哑巴跑远,抬起手,摸上自己的嘴唇。 那柔软的感觉还在,久久没散去,裴赢轻抿起唇,又看了几眼小哑巴离去的方向,转身,进了门。 这些日子小哑巴常在水窖边上守着,离洞口远远的,但会帮着推土、端茶递水,很勤快。 裴赢上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他,在一群人里腼腼腆腆的,但看见他时会脸红,不敢正眼看。 人多,水窖挖得快,也没出现塌方之类的事儿,下一步就是做防水层了。 能净化、过滤的东西,也是让保存好的水不渗进黄土里的东西。 他们这里有天然的红泥,几千年前形成的好东西,挖来敲碎、用水和黄土搅拌,做成泥钉,均匀捶打在水窖的壁上,这样天然的防水层就能做好了,这东西还有祛除异味的效果。 这些事是裴赢和一个熟手的老汉做的,在院子里捶打红泥、加水搅拌,烈日晒着,褂子敞开,身上的汗水顺着黝黑结实的肌肉淌下来,头上的白汗巾也湿了。 小哑巴蹲在一边看热闹,用细白的手抓那黏糊糊的泥巴。 老汉叼着旱烟,笑眯眯看他,问他:“你多大了?” 他说话语气跟逗小孩儿一样,漫不经心的,闲闲散散,因为小哑巴不会说话,他们就觉得他傻,只是这老汉并没什么恶意。 小哑巴笑着在泥巴上写了俩数字。 裴赢拿着铁掀闷头和泥,看了一眼,小哑巴写的是“19”。 裴赢今年24,比他年长五岁。 老汉倒是愣了一下,他狐疑道:“你知道我说了什?” 小哑巴眨眨眼,轻轻摇头,表情木呆呆的,有种茫然的傻气。 裴赢想笑,低下头接着弄那泥,余光一扫,小哑巴狡黠地对他挤了挤眼。 裴赢手下动作微顿,轻咳了声,继续干他的事。 水窖弄了好些日子,眨眼八月都要到头了,防水层弄好了,崔田请一群邻居吃饭,宰了个羊,也算是大方了。 宰羊的时候裴赢没搭手,他坐在屋里和邻居一块儿抽烟。 窑洞本身也没多大,这些天进进出出裴赢对这家人家的布局也有了点印象。 坐在那盘炕上,裴赢心里想着,小哑巴和一家子挤在一块儿睡,每回出去找自己,能不被人察觉吗? 外头有人呼喊了声,说话的邻居起身,说:“我去看看。” 就剩裴赢自己在屋里了,他扔了烟蒂,准备也出去看看,动作忽然停了停。 他看着屋里头摆弄毛线团玩的女娃娃,开口道:“你大哥跟你们住在一块儿吗?” 女娃娃抬头看他,憨厚地摇摇头。 果然。 裴赢问:“他住在哪?” 这家里不就这一个屋吗? 女娃娃伸出手指头指了一个方向。 裴赢看过去,她指的地方,是一个低矮的门洞。 那晚上他和小哑巴就是在这里偷偷亲嘴的,只不过那天不是从这里进,而是外头的门。 屋里人来人往,没什么人注意他,他迈步走过去,撩开帘子,往里头看。 里边有一股沉粮的气味儿,和小哑巴身上的有点像,里边堆着些架子和麻袋,应该是个小仓库。 门上的阳光照进来,里边光线黯淡逼仄,有一张木头搭成的床,紧靠在墙角的地方,上面铺了被褥。 裴赢转过头,问那女娃娃:“为什么不住在炕上?” 那女娃娃还没答话,崔田从外面进来了,裴赢放下帘子,没再吭声。 这水窖算是修完了,大伙儿凑在一块吃吃喝喝,吃了半晌午。 小哑巴蹲在地上喝羊汤,他仍是不上桌的,哪有空就蹲在哪里,碗里没有几块肉。 裴赢就坐在他不远处,一抬眼就能看清楚,他看着小哑巴低眉顺眼地缩着,人经过时,唯唯诺诺东躲西窜,像个被踢来踢去的皮球。 裴赢眉头皱着,伸手拉了拉他,想让他坐下。 一屋子汉子在喝酒,婆姨聊着天,没人留意他们。 小哑巴抬起头,看见是他,连忙对他使眼色,生怕别人看见一样。 裴赢心里憋闷,站了起来,恰巧一个婆姨路过添菜,“呦”了声,新奇道:“你家老大有两个头旋儿。” 崔田瞪了蹲在地上的小哑巴一眼,语气嫌弃:“都长一个,就他长俩。” 有人开玩笑道:“长两个头旋儿的心眼坏啊。” 一群人都乐了起来,小哑巴的弟妹掐腰嚷嚷他们才坏,只有小哑巴蹲在地上低头吃饭,脸埋在碗里,无知无觉。 乱糟糟的声音里,裴赢闷声道:“我先走了。” 崔田连忙站起来,道:“才刚吃哩。” 裴赢脸色不好,又冷又硬道:“羊肉吃腻了。” 他只留下这么一句,就大步出了门。 很快就有人打圆场,笑着说:“他性子就这样,长了就习惯了。” 崔田也没太在意,他是外来户,不会和当地户起冲突,何况早就知道这裴赢性子独。 裴赢回了家,起灶烧火做饭。 他走的时候踢了踢小哑巴的鞋,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理会自己的意思。 小哑巴应该是没理会的,因为一直到了日头落下,星星亮起来他都没过来。 裴赢忙碌了一下午,入夜又扛着铁掀去了西瓜地。 这些日子帮人做活,都没去看西瓜。 西瓜也快成熟了,这些日子他尽量每天都去。 月光薄薄洒在瓜地里,棚子还好端端立着,裴赢巡视一圈,发现西瓜丢了几个。 自己种的东西心里有数,多了少了都清楚。 裴赢提着铁掀仔细看,找着几个凌乱的脚印儿,这自然不是小哑巴。 看来是有人盯上了西瓜。 裴赢拧着眉,环视西瓜地的周边,一道道土坎坎在夜色中寂静矗立,无声无息。 他放下铁掀,钻进地头的棚子里,他今天不走了,就要看看谁敢来偷瓜。 快入秋了,夜里开始凉,他躺在棚子里静静等着,耳朵竖得高高的。 月亮上了中天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脚步声,他没动,等着人走到了棚子门口。 帘子轻轻晃动,月光模糊洒了进来。 棚子里钻进来一个黑影。 裴赢没吭声,那影子弓身进来,爬到裴赢身边,伸出一双手,在他身上摸索。 从他的胸口,摸索到了他的下巴,然后,那只有些凉的手贴在了他的脸上。 裴赢抬手,捉住那只手,低声道:“来偷西瓜还是来偷人?” 小哑巴“啊”了声,像是讶异他醒着,声音带笑,裴赢坐起来,把他扯进怀里。 小哑巴立刻像是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脖子,像是要和他亲近,裴赢却一把按住他的腰,大巴掌“啪”地拍在他的屁股上。 力道很大,小哑巴疼得闷哼了声,裴赢却没放过他,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大巴掌在他屁股上一下一下重重打,打了三四下,他停手,贴着他的耳朵,低低说:“瓜娃子。” 外头月光亮堂堂,小哑巴蹲在地上揉自己的屁股,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不看裴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5 首页 上一页 570 571 572 573 574 5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