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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周先生家里的住了一宿,一夜都没有合眼,第二天有人送他去学校,他直到出门前都没见过周先生,也没见过阿荣。 昨天领他去休息的那个人给了他三千块钱,还有一盒子精致的糕点,只说了一句:“少东家给你的。” 他捧着盒子,拿着钱上了车,没多长时间,他就到了一个大学的门口,那是他的大学。 他看着车离开,站在门口呆了好久好久,低头抹了把眼泪,背起自己的被子行李,踩着娘给他做的布鞋,迈进了这所大学,头也没回。 三千块钱,在那个年代不是一个小数目。按物价来算,那时候一斤大米的价格才一毛五,按照劳动工资来算,那时候的职工月工资是三十几元,他拿着三千块钱,不用他出去打工赚生活费,足够他活好长好长时间。 他就攥着这三千块钱,开始了他的大学,开始了他规划的、必达的未来。
第79章 他的幸运,直至百年 他一次都没有去找过周先生,尽管他知道他的家在哪儿。 进他家门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和周先生的距离太远了。周先生是高高在上的天,他是泥地里脏兮兮的泥巴。 大一那年,他拿了国家奖学金,还上了乡亲们给他凑得钱,还连带着利息。 大二那年,他跑遍了全京城的大小医院,在医院实习,学习医院的运作模式、了解医院使用的器械、耗材。 大三的时候,他和学校的研究生学长开始做耗材生意。最初的时候是卖纱布、输液管,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出来搬器材。一货车的货物,靠他们两个人,一箱一箱地搬进医院的仓库里,那时候他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运气好了能去老师家蹭顿饭,运气不好,他和学长俩人半夜往学校走,遇上了卖宵夜的,厚着脸皮去讨一碗,俩人分着吃。 菜市口大街有一个小铺子,是一对老夫妻开的,专卖宵夜。他们第一次去的时候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他们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他们本没打算进去,但是老两口吆喝住了他俩,给了他俩一碗馄饨,那碗馄饨,他俩是就着眼泪吃完的。 也是大三,他们没那么穷了,开始着手做血糖仪、血常规仪器的生意。 生意慢慢好起来以后,他寄了信给周先生,还了他那三千块钱,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两个字:谢谢。 周先生没有回音。 五月份,他二十岁生日。学长和几个跟着他们一起合伙的同校学生给他庆生,他趴在酒桌上说:“咱们不能只干这个。没有自己的东西,咱们卖什么都要顾忌着人家的面子。那血糖仪、血常规检测仪器,故障率都太高了。得咱们天天往医院跑,厂家没有专门的工程师,没有售后,咱们做经销的,就得两边求着。” 他喝了口酒,说:“咱们得研发,咱们得拉赞助,只有有了自己的产品才能硬起来,才能干点实事。你看人家德国的罗氏,美国的贝克曼,咱们得像他们一样,咱们得有品牌,有口碑,组建自己的工程师研发团队、物流团队,这样咱们才能做实事儿。” 说起改革,说起冒险,有的时候就是头脑一热,他醉酒说的这些话,让尚在学校里的一群学生热血上涌。他们就这么在一个很不正式的酒桌上,在周围食客鄙夷嘲笑的目光里,讨论起了公司的未来发展规划。 他刚到学校的时候,行李里带的衣服就那么两件是不带补丁的,现在他已经有了存款,注册了公司,虽然规模微小,但是确实在盈利。但是这不够,他得往上爬,他得对得起出大黎山的时候对着沉默的大山发下的愿,他得体面的站在周先生的面前,告诉他这两年他才明白的对他的情感,他想让周先生平视他。 那晚上他喝得太多了,付九丢失了大部分记忆。但是他记得清楚的是,他梦见了周先生。他梦见周先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叫他九儿,然后自己亲了上去,不断地和他重复,说:我想做你媳妇。 创业真的很难,研发需要非常非常多的经费,好在学校鼓励大学生创业,国家有相关的政策补贴,导师也给他们技术支持。 另外,他收到了一大笔投资,导师拉来的,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大学期间,他的所有时间都是满的,他的碎片时间都在学习,他的第二专业是生物医药工程,他两个专业跑,还要兼顾公司,每天都睡不满四个小时。 等到第一台体外诊断仪器研发出来,试剂调试成功的时候,他都没来得及高兴,立刻拿着相关报告和资料开始跑注册资格的事。 那年他上研二,二十三岁,做出的成绩闻名了全校,上了社会新闻,成了个非常年轻的企业家。 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他们的仪器在定点医院试用,和进口的体外诊断知名品牌做对比,灵敏度、出报告的速度和准确率都不在其下。 付九躲开了庆功宴,给自己买了一身体面的衣服,剪了个利索的发型,站在了潘家园里。这是他来京,第一次进潘家园。 他问了门口的一家商铺:“请问周属的店铺在哪儿?” 伙计问:“你找我们东家?有约吗?” 付九有礼地笑笑,说:“有约,你和他说一声,有个叫九儿的,来请他和阿荣吃国宴。” 伙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到里边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笑容满面了。他殷勤地引着付九往里边走,穿过人群,到了最里边的一家玉器店。门口站着一个头发已经染了霜的男人,付九弯起眼睛叫了声:“阿荣哥。” 阿荣瞧着他,笑了,说:“可算是等到你这顿饭了。” 付九拾级而上,问:“周先生呢?” 阿荣往里边努了努嘴,说:“睡着呢。” 付九噤了声。 五月柳絮满京城,明亮温暖的阳光铺进门里的青石板地砖上,店内装修古朴典雅,穿过一大扇屏风,他终于看到了多年没见的那个人。 那人剪了短发,寸头,手里拿着一柄折扇,绘着山水,腕上带着串剔透的白玉珠,就这么躺在摇椅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俊朗的眉目一如往昔。 付九觉得眼眶发烫,他放缓了呼吸,半跪在摇椅边,趴在椅子扶手上,静静地看他,直到男人手中折扇不小心落下,他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含着眼泪的漂亮眼睛。 付九轻声说:“周先生,起来了,咱们去吃饭。” 周属愣了好长一会儿,他坐了起来,手挑起男孩儿的下巴,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怎么还是瘦得跟个猫儿似的。” 付九笑了,忍得好好地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他扑到摇椅上抱住周属的脖子,亲亲热热地说:“周先生,我想你。” 周属的手落在一边,少顷,无奈似的抬起,覆在了他的后颈,他低声说:“怪能折腾的,这些日子报纸上总能看见你。” 付九说:“可我看不见先生,想得厉害。” 周属轻笑了声,埋怨道:“想我不知道来找我。” 付九:“不能找。” 他趴在周先生的脖颈处,依恋地蹭了蹭,轻声说:“找了你就想要你帮我,在你身边就怕疼怕苦,你给我个念想就行了,我就能所向披靡。” 周属重复了一遍:“所向披靡?” 付九:“嗯,我现在已经能请得起你国宴了。” 那会儿的付九,实在是太过高兴了,他甚至忽略了自己面相变化这么大,阿荣怎么就能一眼认出他。忽略了他和周属多年不联系,周属对他怎么还一如往昔,像是中间这些年他们的距离从来就没远过。 在他什么都没想明白的时候,店里走进来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进来以后,周属放开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起了身。有个伙计走进来,恭敬地和周属说:“夫人说有事找您。” 付九懵懵地看周属,又去看那个衣着光鲜的女人,被进来的阿荣拉出了门。 他拽着阿荣的衣袖,急着问:“夫人?谁的夫人?” 阿荣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说:“夫人,自然是东家的夫人。” 晴天霹雳这个词,放在这会儿的付九身上分外应景。 他转身,想迈步进店里,走到一半又停住了,他又想离开,走下两个台阶,茫然地看着脚下的路,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晕开,然后被太阳晒干。 阿荣走过来,他匆忙地擦了下眼睛,声音带笑,说:“阿荣哥,改天单请你吧,今天……今天我觉得自己像是病了。” 阿荣停步,叹了口气,说:“那你改天再来吧。” 等到周属出来的时候,付九已经离开了。 他也没多问,站在门口点了根烟,说:“怎么给他撞见了。” 阿荣问:“能离了?” 周属:“嗯。” 阿荣:“我瞧着小孩儿像是伤透了,这么多年了,掉眼泪还是跟下雨似的,一小会儿就一滩,你脚底下那儿,刚看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周属挪了挪脚,盯着地上那小块儿地方,半晌,下了台阶,消失在了人群里。 付九今年二十三,长得又高又俊,光是追求他的姑娘就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条件特别好的,但是他看都没看过。 从人大的大门进去,他又想起了他来学校时自己的样子。灰扑扑的,又矮又瘦,手里端着个点心盒子,腰里别着钱,背着一铺花被子,走在学校里,被不少路过的学生用异样的眼光瞧,但是他的头从来没低下过。 六年以来他的头始终没低下过,今天是头一次。 他低着头,慢慢地走进学校里,走到一处僻静处坐下,四下看了看没人,终于哭出了声来。 他是个蠢的,怎么就没想过周先生会结婚?怎么就没想过去看看他?就那么点骨气要了有什么用?他总想着让自己堂堂正正的站在他面前,可是当他能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自己已经半点可能都没有了。 一个人非常难过的时候,最想去的地方是哪?最想见的人是谁? 他最想回的地方是大黎山,最想见的是娘。 六年里,他回去的次数太少了,他今天太累了,想回家了。 他把工作上的事交给了合伙人,去车站买了票。他买的是凌晨的火车,中国这些年发展得很快,交通出行时间和方式有了很大改善。可是回大黎山,还是要坐四天五夜的慢车,他怎么来的,还得怎么回。 东城区的北京站,夜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来往的人讲着南腔北调。 那时候的北京站汇聚着三教九流的人,不只有来往的过客,还有举着牌子的宾馆揽客,大声吆喝的黄牛,等着拉人的三轮车、黑车司机。付九从那些人的身边走过,走到站前广场的红旗前,在两个站岗军人旁边站定,仰头看北京站的钟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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