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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觉得困。 好在那雨丝绵绵软软,似有若无的,落在脸上带来丝丝凉意,山风也清爽。他慢慢闭上眼睛。 “当心脚下,别摔下去。” 麦冬猛地睁开眼,“大哥。” 麦中霖走在他身边,自然地将他护在道路里侧,“这么困?” “没有。”麦冬摇摇头,“就是无聊。” “嗯。新工作怎么样。” “还好,杨总师照顾,耐心教我。” “是不是不适应。” “有点儿……但也没什么。” “嗯。” 麦中霖沉默许久,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哎,怎么之前没觉得有这么高……” 他脸色不怎么好,不知是不是因为阴雨天,整个人都晦暗,眼神空洞,透出淡淡的疲倦。 麦冬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韩恩铭的背影上。 韩恩铭手里的股权,本来只有从父亲韩军勇那里继承的一小部分。爷爷当初让他去公司里做事,本意是让他辅佐自己的孙子,却没想到能将他养成一匹控制不住的狼。这么多年,他韬光养晦,苦心经营,抓住每一次机会,不仅培养势力,而且慢慢地收集股份,等有朝一日终于引起注意,已经晚了。爷爷年事已高,公司里的远近亲戚们大多是尸位素餐,甚至勾心斗角,不能团结,最重要的是大伯的支持,导致他持股的比例大幅增加。 公司高层传出来风声,下次董事会,老爷子会正式宣布退位,韩恩铭将不再是暗中的掌权人,而是…… 实至名归。 麦中霖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刚开始上现场的时候,也像你这样,凌晨回家,倒头就睡,累是真的累,不过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给你二哥。” “你那时候小,不知道我们都争成什么样了。”他笑了笑,脸上展现轻松神色,像是在回忆一件美妙的往事,“比谁学得快,比谁到的早,比谁睡的觉少,比谁酒量好,能陪客户喝到最后——” “就为了能让爷爷多看一眼。” 他斜着眼睛看麦冬,“知道我们俩多羡慕你吗?” 麦冬一怔。 他那时还小,对于这两位哥哥互相激烈的争斗,并不了解。 “爷爷最疼的就是你,就算你闯了祸,惹他生气,都不会怎么样。” 没想到麦中霖会说这个,他脸上有一点点的嫉妒,却又很坦然的样子。 “你用不着变优秀,也用不着赢别人,他只要看见你就高兴。” 麦冬没想到该怎样接话,但是他并不否认。 雨彻底地停了。前方,韩恩铭收了伞,停下脚,黑色伞柄挂在他的臂弯,他侧过身,替郭一然整理额头鬓角的碎发。 云层一点点散开,日光并不强烈,麦冬还是觉得刺眼,于是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 麦中霖很突兀地开口,“没事吧。” “啊?”麦冬感受到审视的目光,愕然抬眼,他心中突然有些不安——麦中霖看出来了? 对方却也同时转开头,将视线移到前方,同时转移了话题。 “韩恩铭……不知道拿住了大伯什么把柄,让他死心塌地支持,连爷爷都不得不让步。”他咬了咬牙,随着好像是叹了口气,“我斗不过他也就算了,连你也……” “别逗了。”麦冬摇着头,“我不行,打小就不行,没有你们那样的天赋。爷爷不一直说我是废物?” “是吗。”麦中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抬头望天,“你知道按照爷爷的意思,该和郭一然结婚的人,是谁吗。” 麦冬愣了一下,转而道,“郭一然不喜欢我。” “喜欢?”麦中霖语气中带着嘲讽。 麦冬一愣,随即苦笑。 “喜欢”这种事情,就像一句不值一提的笑话,说出来都要被视作幼稚。 “无所谓了。”麦冬说。 一阵沉默。麦中霖又突然说,“你上次离家出走,砸桌子时说你喜欢男的,是真的吗。” 麦冬垂着眼睛,看着一级一级的台阶被自己踏过,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麦中霖停顿了一下,又忙摆手,“算了别说了,我还是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心里倒是没感觉落寞,可能早已习惯不期待被认可。麦冬只是失笑,“那你还问我?” “好吧。”麦中霖也笑了,停顿一下,随着又说,“对不起。” 麦冬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吓了一跳。 大哥今天有点奇怪。 麦中霖是很内敛的人,哪怕是对他,也从不轻易表达这么多情绪和看法。 麦冬端详着对方的表情,怎么也找不到那一丝古怪的来源。 “大哥,你不开心?”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麦中霖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焦,他迅速垂下头,说了句没逻辑的话,“要是顾二还在,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麦冬没听懂,只是问,“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麦中霖笑着摸他的头,又把他搂在怀里,“怎么穿这么薄,冷不冷。” 麦冬就吸了吸鼻子,“有一点。” 高处的山风冷冽起来,不似刚才那样清爽柔和,身上这一套在爷爷心中“像样”的正装,实在是害他失去了太多的体温。 麦中霖停住脚,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麦冬身上,又亲手把他衬衫领口的扣子系紧。 衣服带着体温,身上立刻就暖和起来,麦冬很享受也很习惯这样的照顾。大哥总是很疼他。 比韩恩铭对他好太多了。 说起二哥,麦冬对二哥的感情不强烈,甚至连记忆都没有多少,或许是相处的太少,他去世时自己还小。众人对这位哥哥的评价,也没有让他感兴趣的点,无外乎是聪明,天才,精明,能干,在麦冬的身边,具备这种特质的人,有很多。 他不关心。 郭一然该嫁给谁,他不关心;爷爷的计划是什么,他不关心;大哥要怎样对付韩恩铭,他不关心;甚至,卓真以后是姓麦,还是姓韩…… 他也—— 完全不关心。?
第45章 雨天 韩叔叔是死在监狱里的,他们说,心脏病突发,根本没来得及送医。 那时候,韩恩铭在国外跟项目组,这消息开始瞒着他,后来手续办到需要直系亲属签字,律师说,只能告诉了。 是爷爷亲自打的电话。麦冬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听筒里传回的声音很冷清,说那边忙,回不了。 他看到爷爷脸上露出不常见的讶异神色,但很快平息。 “工作,可以不用做了。”爷爷是一贯用命令的语气和人说话的,虽然他的本意是安慰,“你回来。” “是。” 韩恩铭则是一贯先答应别人。 再也没说什么,没有解释,只有一张传真过来的委托书,内容是允许律师团队全权负责处理本人亲属死亡各类事宜,上面端正地签了名字。 他两周后回来,已经过了葬礼,过了头七,错过了所有他该出现的场合。其实也没有太多,这毕竟是卓真的一个污点,事情得低调办,是全家人共同的意思,当然,待遇是足够的,韩家祖籍偏远,远亲往来稀疏,于是就破例葬在景风园。 黑色的墓碑前,麦冬在韩恩铭身后,陪着他很久。他微微眯着眼睛,眼眶发红,腰背却挺直,自始至终沉默。 那也是一个雨天。 好像每年的清明都会下雨。 火盆熊熊燃烧着,韩恩铭磕完头,站起来退后,麦冬和麦中霖就按照次序上前,跪下,将手中的黄纸递进火焰中。 爷爷说,早就当韩恩铭是亲孙子,也要他们当韩叔叔是至亲长辈,定下规矩,每年都要他们三个一同祭拜。 今年多了一个,郭一然。 由于是未过门的媳妇,还不用按规矩祭拜,只是在众人之后鞠躬致哀。但她显然已经是这家庭的一员。 碳化的黑色碎屑飘起在空中,弥漫起刺鼻的焦味。透明的热浪扭曲着,让韩恩铭平静的脸波动起来,郭一然垂头挽着他,温柔乖巧,小鸟依人,麦中霖满脸的倦意,眼神呆滞。 爷爷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今年的他,甚至都没能坚持祭扫一圈,就累得咳嗽,大家都劝他尽快下山。 他闭着眼睛,双手拄着拐杖,支撑住身体的重心,在那墓碑前久久地站立,久久地,不发一言。 。 夜风渐渐的凉了,让麦冬头脑中的醉意散去一点,他突然停下脚步。 他喝酒很少会醉,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墓园出来后,脑子里就混混沌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从天亮到天黑,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为什么要走,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抬起头,看不见月亮和星星,阴云将天空涂满了,全是沉沉的灰黑。 狭窄的巷道只有他一个人,身边是孤零零的一盏路灯,他自己的影子被折在围墙上,拉的细长。黑暗向他的身后延伸开去,前面就是巷口,出去是那条宽阔的马路,麦冬抬了抬脚,身体重心不稳,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倒。 于是他又把步子收了回来。 站得久了,寒冷潮湿的空气让他有些受不住,他点上烟,又想了想,将手里的手提牛皮纸袋放在地上,将那件洗得干净又熨得平整的夹克外套从里面取了出来。 想起来了,是要来还衣服的。 并不柔软的布料,磨损了的袖口和衣角,洗得有些褪色了,显得很旧。 他对着抱在怀里的衣服端详了一会儿,又闻了一下,然后将它披在肩上,转过身,盯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呆呆地看,不知怎的,眼前自然就幻化出另外一个身影。 想什么呢,这么晚,人家早睡了。 况且,哪里有什么话可说。 手腕动了动,抬起,放到嘴边,他轻轻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看着柔软细腻的一层雾影,在那粗糙的水泥砖墙上,细细地氤氲出来。 。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工装外套,牛仔裤,短皮靴,一顶鸭舌帽遮住了白发,衬得他年轻了十几岁。 “你喝水。”赵家荣将纸杯推到对方面前,“小心烫。” 沈源坐在沙发上,上身前倾,略微显得拘束,他很客气地“哎”了一声,只碰碰纸杯的边缘,就将两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掌心,十根手指头交握起来。 看上去有点紧张。 他不是特意来的。最近车队的几趟货都是送广市这边工地,来了有几回了,今天是最后一趟,上午刚卸完车,休息半天,明天就走。 “你哥哥他,怎么样,还好吧。” 赵家荣摇了摇头,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将电视按开。 “就那样吧。” 客厅里坏掉的吸顶灯还没来得及修,光线暗沉,显得格外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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