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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康培将祝明予带到燕栖县城,说是定了一家高级西餐厅,要帮祝明予好好庆祝一下。 他们所处的西餐厅就坐落在燕栖县的内河边,四周全是落地玻璃,坐在窗边能看到贯穿整个燕栖的大河。 午市人不多,低调的钢琴声伴随着用餐客户的低声交谈。祝明予左右看了一眼,不少人穿得很正式,还有几个外国面孔,看着大多是来谈商业事宜的。 服务员呈上菜单,祝明予接过看了一眼,正餐整套分了什么开胃菜、汤、副菜和主菜等,菜单印刷了中英双语,可中文虽然都是他认识的字,连起来却完全陌生。 像什么牛柳油浸鹅肝和松露鹅肝青苹果,光看名字根本想象不出什么味道,也根本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祝明予越过菜单看祝康培,见祝康培歪着头扫视菜单,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顿时又觉离他好远……明明坐得很近,却觉得很远。 祝康培发现了他的目光,问:“选好了?” “嗯。”祝明予硬着头皮点头,在菜单上胡乱选了几个,随便应付了事。 祝康培也点完了菜,二人就这么坐着,竟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 祝康培清清嗓子,然后说:“小予啊,今天你就十七了,离成年只有一岁了。爸爸觉得你也长大了,所以有些话觉得你也能听一下。” 祝明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 祝康培喝了口柠檬水,说:“我知道你对邹玉有些意见,但她这人呢脾气就这样,心眼其实不坏的。” “怎样心眼算坏呢?”祝明予被他这句话弄得心里怪不是滋味,好像他跟邹玉的矛盾都是他单方面在无理取闹。 “这,她都给你买鞋了,怎么算坏呢?”祝康培摸着下巴,“实话告诉你,刚才那双鞋也是邹玉亲自去店里给你挑的,在我看来已经很有诚意了——” “我不想听这个。”祝明予强忍怒气,“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我并不喜欢那双鞋子。” “你看你,我说你对她有偏见,你还死不承认。你本来不是很喜欢那双鞋子吗,一听是她送的,你怎么就立刻不喜欢了呢?” “……”那是因为我以为是你送的,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祝明予不想说话,他不想毁了自己难得的生日。 他咽下内心的酸涩,尝试着用成人的方式与祝康培平等沟通:“爸,我问你,你想让我做到什么样子呢?” “你搬到城里,暑假跟我们住在一起。” “我不要。”祝明予咬了一口餐前面包,面包外壳又硬又干,他艰难地咽进去,苦着脸道:“我很累,我不想在休息的时候还要跟人演戏。” 祝康培说:“所以我说你对你的后妈,你的弟弟有误解,如果你真的把他们当一家人,你怎么会觉得自己在演戏呢?” 祝明予耐心告罄,对祝康培怒道:“这句话应该是由你对他们说!你要让她真的发自内心地接受我!为什么总是让我去弯腰,让我去讨好?” “因为你是我的亲生儿子!”祝康培说不过他就又开始搬出血缘关系这套,“小予,你不觉得你现在跟爸爸变得很生分了吗?暑假这么难得的机会,你就这么讨厌和爸爸一起住吗?” 祝康培说着说着,竟自己都有些哽咽,“爸爸有时候也会觉得很孤独,也希望多看看你。” 祝康培这话一说,祝明予立刻落下泪来,他拧着头不说话,眼泪却扑簌扑簌往下落。 服务员把沙拉给两人端上来了。 祝明予用叉子叉了一份沙拉,嚼了两口,苦得直接吐了出来。 他觉得他的人生和这盘沙拉一样苦,他不知道祝康培是在装傻还是真的这么想,祝康培明明知道这种话会让自己伤心难过,却还是说了。 如果他不想和祝康培见面的话,又为什么会那么期待过生日。他理解祝康培的难处,也没有任性地希望他留下来陪他,他对自己的爸爸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是不想见到邹玉,不想让自己受伤,这也有错了吗? “如果你想一直看到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住在老宅?”祝明予把眼泪擦了,抬起头看他。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很陌生,他梳着油头,戴着金色的项链,跟记忆里和他吃同一根雪糕的老爸一点都不一样。 祝康培微微睁大了眼睛,掏出一根烟,刚放在嘴上,又把它拿了下去。他手里掐着烟,只是冷冷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不要让我难做。” 祝明予的心彻底凉了。 祝康培继续道:“我需要邹玉手里的客户,我是为了你才努力赚钱的。” 骗人。 “那我不要了,我不要限量篮球鞋,也不要书,不要吃哈根达斯了。” “由奢入俭难,回不去了。”祝康培说,“我可不想再过蹬三轮的日子,也不想因为没钱受人白眼。” 是的,祝康培已经不是以前的祝康培,他的爸爸早就不见了。 空气如冰一般的凝滞。祝康培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对着电话嗯了几声,然后便站起身。 祝康培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明予,然后说:“我先走了,邹玉打电话来说哲哲好像肠胃炎了,我要送他去医院输液。” “那我呢?”祝明予面无表情地问道。 祝康培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现金,扔在桌上,说:“饭你先吃,你叫几个朋友来陪你过好了。这些钱够用了吧?”说完便拎起包准备往外走。 这时,服务员才刚把前菜上完。 祝明予咬着下唇,问:“她们不会打的去医院吗?” “你这小孩,现在怎么变得这么任性和自私?”祝康培忍不住骂他,“一次生日而已,你弟弟肠胃炎了,照理说你应该跟我一起去看他。” 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祝明予对着一桌的菜流泪,对祝康培那句“一次生日而已”倍感讽刺。现在的他,连一年一次的生日都不用过了。 那他存在在这世上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是个累赘,是个不被需要的人。 他边吃边哭,觉得这些都好难吃,又冷又腻,甚至还没有食堂里的饭菜好吃。他愤恨地盯着桌上的五百块钱,像是在看十分恶心的一件东西。 祝明予不在工厂,宁绎知总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今天装的货很多,人手不够,他上去帮忙扛了几卷布料,汗湿透了半边的衣服。 他坐在货车后面,喘着粗气,汗水从发梢滴下来。蝉鸣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惹得人有些心烦意乱。 最后一卷布匹搬上了车,搬运的工人喊了声好,宁绎知便跳下来,将货车的车厢上锁,目送着车辆驶出仓库。 此时夕阳已逐渐西沉,宁绎知到水槽处冲了把脸和头发,用毛巾随意擦了擦,然后将毛巾搭在肩上。王洁正巧从家里回来,将手上的矿泉水递给他。 “谢了。”宁绎知接过水,仰头喝了两口。王洁问:“小伙子,饭吃了没?” 宁绎知摇头,“刚在装货”。 “哎哟,现在食堂都没饭了吧。”王洁说,“你要和祝总的儿子一块吃吗?” 宁绎知垂下眼眸,说:“他去跟他爸过生日了。” “啊?我刚在河边看到他了呀……”王洁眼睛往右上方看,似是在回忆,“好像穿了一件绿色的衣服,难道是我认错人了?” “在哪条河?”宁绎知问。 王洁朝外指了指:“就西边那个,溪桥下面的那条河。” 宁绎知拿起脚下的书包就往车库的方向跑,同时拿出手机打祝明予的电话。 电话刚一打通就被对方挂了,再打几次就是彻底关机了。 宁绎知跨上自行车,拼命踩着车轮,终于看到河堤边上豆绿色的背影。白天活力鲜嫩的背影,现在看起来却那么孤寂和凄凉。 祝明予坐在碎石铺成的河堤上,把自己抱成一个球,静静地看着湖面。 宁绎知喘着气,在桥上大声喊道:“祝明予!” 祝明予猛地转头,他看着宁绎知将自行车停靠在桥边,然后飞奔过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祝明予看不清楚宁绎知的脸,只觉眼前模糊一片。 “为什么不接电话?”宁绎知跑过来,额头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祝明予眼睛红鼻子红,眼睛还肿肿的,一看就是哭了很久。他别过头,委屈地说:“因为丢人。” 宁绎知平缓呼吸,慢慢坐在他边上,然后说:“每次你见你爸都很不高兴。”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挺好的。我不知道是他变了还是我变了,但是回不去了。”祝明予回忆了几次宁绎知见到祝康培的场景,竟然真的每一次都是不欢而散。 每一次都是祝康培放弃他,选择了别人。 宁绎知静默许久,低声说:“你觉得痛苦吗,痛苦就远离吧。” 祝明予脑子一片混乱,语无伦次地说:“宁老师,我觉得我好像离了一次婚。我知道这比喻可能有点好笑,但真的有这种感觉。我好累啊,我不想再爱我的爸爸了。” 祝明予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哭,一直哭到太阳彻底落下,月亮爬上枝头。宁绎知不发一言,只是陪着他慢慢冷静下来。 祝明予将头埋在膝弯,大概是哭得够久了,又开始能讲些成段的句子,“我爸骂我自私,说我任性,说我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我现在真的没法爱他了,是不是我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人,一个不孝子。” “如果保护自己是自私,那就做个自私的人吧。”宁绎知冷酷地说,“我早就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远离讨厌的人,保护自己,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永远没有错。
第29章 仲夏河畔 河边吹来一阵风,吹起了河面的涟漪,也吹动了两个少年的衣角。 祝明予被宁绎知这堪称狠厉的话语戳得触目惊心,像是看到了他平静外表下那颗血淋淋的心,他不懂为什么自私会到达下地狱的地步,便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宁绎知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祝明予,深黑的眸子里是冷静到近乎决绝的情绪,他说:“你觉得你爸爱你吗?” “……”祝明予呼吸一滞,仿佛被撕扯得皮肉分离。他脑中闪过许多回忆的画面,哀伤地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他是爱我的,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没那么爱我。” 祝康培还是个穷光蛋的时候会将雪糕让给他吃,有钱了也会给他买这买那,还会把包子放在怀里保温。但祝康培从没关心过祝明予到底要什么,在涉及到自身利益的时候又会一次次地把祝明予推出去,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把他放火上烤。 祝明予拿起书包,拉开书包夹层,掏出一个小小的皮卡丘玩具。皮卡丘上面有个拉环,拴着根绳,拉一下再松手,它便会跟着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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