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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机给宁绎知发微信,说:“对不起,我爸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就走吧?” 宁绎知回道:“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祝康培也不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因为物质或者社会阶层而看人低的人。应该说,自他懂事以来,遇到的大部分人就是这样。 所以他才会这么想赚钱,社会上全是跟红顶白拜高踩低之辈,只有赚了钱,才配得到尊重。 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赤裸裸地听到一个“上位者”说他们是“底层”。 这个“上位者”却生出了最美好的祝明予。美好的祝明予说,他与人交往不看物质,只看灵魂的重量。 他遇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中,只有祝明予愿意越过物质看人的灵魂。 饭桌上聊得大抵都是些公司啊管理啊一些无聊的事情,还掺杂着些虚情假意的夸赞。 例如刚才祝康培已经拿祝明予的一模成绩出来装逼,吹嘘着儿子这次考了班级第六,211是肯定稳了,就等着今年七月份的时候大办一场升学宴。 在场的老板们自然是表示虎父无犬子,纷纷祝贺和表露出羡慕之情。但有人高兴就有人无感,有人无感便会有人憎恶。 邹玉是最见不得祝明予高兴的,泼冷水道:“我听人说,一模考得差一点的,高考更容易考好。一个是说运道互补,另一个是说小孩不容易骄傲自满。康培,你也别老惯着小予,小孩子不经夸,到时候尾巴翘上天怎么办,当然还是高考重要。” 祝康培最烦她这夹枪带棒的样子,只管护着儿子说:“我儿子我清楚,他不是这种人。” 邹玉心里恨得不行,面上却笑着说:“那最好啦,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 “借你吉言,他高考肯定能考更好。”宁绎知出声呛她,“祝明予的进步我看在眼里,每一次都会比之前更好。” 祝明予偷笑,在桌子底下给宁绎知比了个拇指。 宁绎知拿嘴型回他,“别怂。” 邹玉脸顿时阴沉。 邹翰哲听不懂这席上的言语交锋,吃了两口菜便觉得无聊,吵着要下楼玩。张老板过来敬酒,看到邹玉面色不愉,便扬了扬下巴,说:“老同学,最近生意不错?” 邹玉刚被一个高中生怼了,又被儿子的不懂规矩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只想在话题上占到上风,便任由邹翰哲跑下一楼,回道:“挺好的,最近运道好。” “哦,怎么说?”张老板跟邹玉碰了个杯,“让我沾沾喜气。” 邹玉笑着说:“接了几个大单,今年营收能比去年翻一倍。” “哎呀,那祝总得请客了呀。”张老板又向祝康培敬酒,“祝总,搬了个新厂,财运也跟着滚滚来啊。” 祝康培最会装穷,闻言摆手道:“搬了新厂,租金也贵了一倍!你听邹玉瞎扯,实际算下来利润没多多少。” 另一个老板听到他们搬了新厂,便问:“你们新厂离老厂远不,招工好招么,工人愿意跟着一起过去?” 邹玉笑盈盈地说:“要不怎么说运气好呢,新厂那边工人多,正好把老得干不动的一批人给换掉了。前阵我还听康培说呢,之前在老厂质检的一个老太婆突发心脏病,死在了家里。” “当时我就感觉运气真好,这厂搬得及时,不然死我们厂里不是倒大霉了么。”邹玉轻飘飘地说。 周围老板们皆哈哈一笑,说运气是好。 祝明予心头一震,感到头皮阵阵发麻。 他看到张老板在笑,邹玉在笑,连祝康培脸上都露出了些笑容。 这群人,根本不是人。 他们把一个人的死亡称之为幸运。 笑声桀桀传入他的耳朵,他恍若置身魔窟,手脚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咬了。毒素从指缝脚缝钻入血液,麻痹了他的四肢和脸颊,心脏几乎要因为羞愧而停止。 “不好意思,听不下去了。”宁绎知的椅子发出刺啦一声。 只见他站起来,拿起手中的杯子,狠狠往前一泼! 全场噤声。 黑色的可乐从邹玉的额上流下来,沿着鼻梁,眼睛,脸颊滴滴答答。雪白的羊绒衫也沾染上了难看的污渍。她的脸僵住了,两道可乐从眼睛下方流淌至下巴,像个似笑非哭的女鬼。 席间安静得连跟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这样比较像你原本的样子。”宁绎知愤怒地把椅子一脚踹翻,径直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 我一直在想,人心到底能坏到什么程度呢?邹玉所说的话并非我虚构,而是我耳闻亲见的。如果不是我亲耳听到,真的很难相信这句话会出自一个每日诵经拜佛,标榜自己是个良善的人的口。
第59章 两方受苦 祝明予想跟着跑了,手刚碰上书包,便被祝康培立马喝住,“站住!你要跑到哪里去?!” “我去看看……邹翰哲跑哪里去了。”祝明予拟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拎起书包跑下楼。 一楼依旧是那副人声鼎沸的模样。祝明予四处张望,没在食堂见到宁绎知的人影。 他跑到外面,只听前右侧方轰隆一声巨响,几个白花花的馒头滚到了他的脚边。他循着馒头看过去,发觉远处空地搭建的蒸炉上方空空如也。本该在上方摆好的竹制的蒸笼倒得到处都是,仍不断往上冒着热气。蒸好的白馒头都滚了泥,也没法再吃了。 邹翰哲小脸煞白,一脸惊恐地站在蒸炉旁,只听他哇的一声,开始嗷嗷大哭。 “怎么了?”祝明予走过去,拎起邹翰哲的手臂,看到他手背被蒸汽烫红了一大片。 邹翰哲这一哭把食堂里的人都引了过来,围观群众看着倒在地上的馒头,纷纷喊道:“作孽啊。”混乱中,几个老头老太连忙拿着塑料袋,将沾了灰的馒头拾进去,心道拿回家喂狗喂鸡也是好的。 “哲哲!”邹玉奔过来,将祝明予狠狠一推,然后握住邹翰哲的手臂,心疼地落下眼泪,“怎么烫成这样了啊?” 邹翰哲见到亲妈,哭得变更响亮了。 祝康培等人纷纷过来,看到满地的狼藉,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做生意的人迷信,在年夜饭的档口发生这种事情,任谁都不会觉得是个好兆头。张老板脸黑得要命,祝康培见状,赶紧喝道:“是谁干的?” 邹玉立刻转向祝明予,恶狠狠道:“还能是谁干的,你宝贝儿子干的!” “我没有!”祝明予莫名其妙被甩了一口锅,指着邹翰哲说,“是他干的。” “他这么小能推得动这些东西?你看看他,都被烫成这样了。”邹玉胡搅蛮缠,一口咬定了是祝明予干的。 祝明予气得脑袋上青筋直突,“他为什么会被烫,不就是因为就是——” “祝明予!”祝康培一声暴喝,把祝明予的话给硬生生截住,然后拉过他的肩膀,把他带到张老板面前,“跟张叔叔道歉。” 祝明予难以置信,苦苦哀求着祝康培,眼睛都快瞪出眼眶,“爸!不是我推的!” 祝康培不看他,却一直看着邹玉的脸,然后狠狠抓着祝明予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就承认一下,跟你张叔叔道个歉。” “不是我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道歉?”祝明予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 张老板虽脸色难看,但仍是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小事情,用不着道歉。” 邹翰哲依旧哭个不停,邹玉浑身发抖,紧紧抱着邹翰哲,阴狠地说:“哲哲,你说,到底是谁推的?” 邹翰哲吓得不敢说,盯着地面上的馒头,转眼又看到冷冷盯着他的祝明予,闭着眼指着祝明予说:“是他推的。”说完便把头埋进了邹玉的怀里。 “不是我!” 祝明予浑身颤抖,疯了似地拼命将祝康培桎梏住他手臂的手给甩开。祝康培却力气更大,按着他的手臂,把他囚禁在原地,按着他的头说:“道歉。” 周围的人都像木头人,皆站着看他的热闹。 祝明予头被按着,眼眶发酸却完全哭不出来。他抬起头,愤恨地瞪着祝康培。祝康培紧抿着嘴,眼睛里布满红色血丝,“祝明予,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大人,这就是大人? 所谓的大人就是丢掉了所有的人性,所作所为皆是利益? 原来做大人首先要做的是放弃做人。 可叹,可笑,可悲。 祝明予喉头腥甜,向周围环视一圈,将眼泪往肚子里咽,竭声道:“我没有错!” “啪!” 祝康培打了他一耳光,寒冬腊月里,祝明予脸上火辣辣得疼。 祝明予捂着脸,脑袋里全是过往与祝康培的种种,那些父子亲情或是争执吵闹的瞬间。 他觉得这巴掌打得真好,把他脑袋都打清醒了。 那个吃雪糕的夏天被打了粉碎,以至于他都有些想笑。 他愤恨地看着周围人的嘴脸。看到邹玉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张老板虚情假意地拦住祝康培,而祝康培眼里闪动的愤怒、失望、愧疚等复杂情绪。 算了,他已经不想读懂了。 祝康培的这个巴掌,满足了所有人——邹玉被泼可乐后颜面丧失的愤怒得到疏解,始作俑者邹翰哲被摘得一干二净,而倒霉的张老板心里也畅快了些,至于祝康培还能得到个管教严厉的好名声。 只牺牲祝明予,是一桩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他得仰仗着邹玉的客户,也需要张老板的染布,这些都是利益关系,不把利益给他们,他们又怎么会把利益分给他。 而祝明予是他的亲生儿子,血浓于水,打断筋骨连着皮,再怎么赶也赶不走的,就委屈他一下,事后再补偿回来就好了。祝明予该长大了,自己只是早点教会他,成年人得学会忍气吞声,忍辱负重。 至于这个馒头到底是谁推的,一点都不重要,根本没有人想知道真相。 祝康培在打他的一瞬间,就想好了所有的利弊。 “别看了别看了!老姚,光看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里收拾了?”张老板挥手赶人,“来几个阿姨,去镇上点心店再买点点心,有多少买多少。” 大家一股脑地都散了,门口很快便只剩下了祝明予和祝康培两个人。 祝康培看到祝明予低着头不语,便拉过他说:“小予,你也别使小性了,这事说来也不大,爸爸明天带你去买——” “我要回家。”祝明予冷冷地说。 祝康培心里有愧,便温言道:“行,我让小王送你回去,是回溪桥镇的家哦。” 祝明予讽刺道:“我敢回娄宁吗?我的银行卡都是你的名字。” 祝康培叹气:“小予,你迟早会明白我都是为了你好。” 祝明予闭上眼睛,喉头动了动,一字一句道,“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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