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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切不可避免,此前种种皆是枉为。 早知如此,他们还装什么? 姬煜翔凝望向手术指示灯,青绿色灯影无止尽的亮着,细微的频闪牵扯着神经,仅仅伫足,已使他呼吸困难。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 他将万千可能想了多遍。 执起笔,将自己的名字落在患者家属那一栏。墨水晕入纸间缝隙,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丝丝蔓延,以此牵连。 ——他与白皓月终究是分不开的。 日光遥坠,褪于密布的楼宇之间,青绿色的光愈加刺眼。 赵研拎着两盒盒饭回来,看到窗台上的手术同意书,欣慰道:“看来还没失去理智。” 姬煜翔蹲在墙角,一米九的个子蜷缩着,一语不发,赵研靠近了才发现他全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她问。 “八个小时了,已经过了正常手术时间。” 赵研叹气道:“这也没超时太久,别着急。” 姬煜翔缓缓抬头,阴影中露出布满血丝的双瞳:“监测系统失真,全凭主刀的个人经验手术,每一秒都有风险。” 赵研:“你别老往坏处想,说不定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不敢这么想。”他声音喑哑,连同表情和力气一起被抽干了,只一门心思盯着表。 赵研拍拍他的肩:“吃点东西吧。” 姬煜翔看向她,试图起身,两条腿麻的踉跄。 “唉,你啊。”赵研倾身搀扶,环顾四周,“你先站会儿,我去给你找把椅子。”她将盒饭放在姬煜翔脚边,小跑着上了楼。 姬煜翔没做声,失神仰望着久不熄灭的绿灯。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研来了又走,黑云吞没了夜。 恍惚间,他感觉那灯闪烁了一瞬。 随之,熄灭了。 姬煜翔的目光倏地一闪,仿佛被人扼住咽喉,不敢再往前走。 几位技师推门而出,行色匆忙,似乎没看见他。 紧接着,郑宸与一位白发长者并肩相谈:“多亏了您,否则术中唤醒不会这么顺利。”他们面容带笑,甚至冲姬煜翔招了招手:“还不过来谢谢李教授,全国最专业的麻醉医师。监测设备失效的情况下,全凭一双慧眼维持住了患者的生命体征,否则你舅舅就没救了。” 姬煜翔怔了片刻,李教授笑言:“这位就是患者家属吧,你别说这嘴巴和鼻子还挺像的。” 郑宸:“害,从小就这么说。” 姬煜翔:“他怎么样了?” 两位医师相视一笑:“手术很成功,留院观察一个月,度过排异期后就能回家了。” 姬煜翔恍惚道:“就这么……结束了?” 李教授咯咯直笑:“看来他是不信你啊。” 郑宸指着他的脑门,咧嘴道:“你真当我是饭桶啊?” 姬煜翔:“不是。” 他只是觉得不真实。 郑宸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了。” 没事了? 没事了。 一种强烈的疲惫感席卷了全身,姬煜翔突然觉得很累,全身脱力倒在墙根。 往昔一幕幕闪过,悲痛的、懊悔的、难以言表的汹涌而来,汇聚于胸腔的方寸之地,退潮过后,只剩欢喜。 泪水翻涌,他将自己蜷缩在膝盖里嚎啕痛哭。 很久、很久、想不起多久没有因喜悦流过泪了。 就像现在这样,为他爱的人能留在他身边而喜悦落泪…… “我能去看看他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最好不要……”郑宸叹了一声:“算了,换身无菌服,有细菌。” 试验开始后,姬煜翔再没见过白皓月。那副瘦削的骨架外被蛀了大大小小十几处缝合口,有的从大腿根蜿蜒到骨盆。 姬煜翔望着那张因他而备受折磨的脸,苍白无助,又似乎没什么表情。 白皓月刚醒过来,脖子以下动弹不了,只能转动眼球追逐来客。看见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怔忪了几秒,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又这样,盯着姬煜翔看了十几秒,终于从眼角滑落一滴泪:“疼。” “现在知道疼了,之前怎么不说?”姬煜翔的眼眶红着,咬着唇角,将眼中的湿润憋回去,攥着白皓月的手,检查他全身十几处缝针。触到一处,白皓月瞬间抖了一刹,冷汗布满脸颊。 姬煜翔立即缩回手,抽纸帮他擦汗:“弄疼你了吗?” 白皓月的手颤了颤,想用力,使不出,只能弯曲着挂在他的两掌间。但很快,他连弯曲的力气也没了,手顺着姬煜翔的掌缝滑坠,泪也顺着眼眶漫延。 “疼,很疼,每次清创都疼……我都以为见不到你了。” 姬煜翔心头一阵苦涩,他轻轻按住白皓月的眉头,试图帮他舒展开。指尖触到眉心的刹那,两人的泪同时涌出。 姬煜翔:“我们回家去。” 白皓月恍惚道:“我们?” “嗯。” ---- 小攻最终还是没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救回小受,但也算是好结局吧(来自不知是亲妈还是后妈的肯定 下一章就结局啦,关于spark、实验室、还有一些收尾会留在番外里。毕竟是小攻的主视角,主线里只会有他关心的事嘿嘿
第九十五章 想 白皓月要无菌隔离一个月,出院前最后一天,姬煜翔回到老宅,提前布置接他回来。 自从他上次点燃房子,洋楼里每个角落都装配了烟雾报警器。客厅被翻新过,烧毁的家具都换了新的,相同的款式,失去了使用痕迹,怎么看都不太熟悉。 卧房里覆了一层薄灰。 藏在衣柜深处的银色密码箱被公然搁在床头柜上,锁未被撬过,大抵是翻修工人翻出来的。 他还记着密码,掀开箱盖,一张便签纸、一本书、一件校服安然置于箱内。 便签与书几乎全新,唯独校服小了几圈,当年刻意营造的薄荷白茶味早已消散,连款式也淘汰了。 姬煜翔摩挲了半晌,从浴室翻出未拆封的沐浴露,重新晾洗了一次。 失去了紧迫感,生活陷入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 在他的计划中,本应由他救下白皓月,然后像还清债务般与他断绝往来。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债务”就被抹平了。 像一本突然完结的小说,意犹未尽,无所适从…… 他将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番,剩余时间用来学习煮饭,想在白皓月回来前学会几个菜。试了几天,逐渐丧失味觉,只能煮上一大锅,送到Spark去。 许久没见,小七和火火拉着他聊了一下午,直至他呈上自己的两份杰作,俩人再也没从洗手间出来。 姬煜翔看了眼时间,白皓月就要出院了,长喟一声,订了一桌子菜。 当晚,他将白皓月接回家,帮他洗澡喂饭,将人抱上床,动作熟练到宛如昨天才做过。 “我洗完碗就上来陪你。” 姬煜翔挽起袖子,不到二十分钟收拾好厨房,端着药和温水轻叩卧门。 “进来吧。”门内声音微弱。 姬煜翔小心推开门,却见到白皓月侧着身,始终望向窗外。他走近,循着白皓月的目光看去,瞬间慌了神。 白皓月懵懂地问:“小翔,那是我的校服吗?” 他太久没回来,忘记同一楼层的晾衣杆是连通的,白皓月的初中校服正随风荡漾,顺着杆子往这边的阳台蹭。 那个尺寸无论如何也不是姬煜翔的。 姬煜翔的脸刷地红了,双唇颤动,开了又合。 白皓月回过身,拍了拍床边,示意他过去。 姬煜翔喉结滚动,嗫嚅几番,扭捏地坐过去。听见他轻声说:“小时候你贪玩儿,一到周末就不回家。还早恋,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小女朋友,整宿整宿打电话。家里隔音差,咱们两个的床头又正对着。我就靠在床边,偷听你们聊天。” 白皓月:“具体的内容我早就忘了,只记得你偶尔会提起我。有时候偏袒,有时候抱怨,无论哪种,都让我忍不住想流泪……” 白皓月:“有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哭了,特别大声,你就压着嗓子安慰她。那天我实在没忍住,顺着阳台丢过去一瓶水。那时候我就想,我明明可以直接走进你的房间,为什么还要装模作样?就因为我拥有这项权力,就失去了其他权力。” 白皓月:“我不甘心,我想把你手机偷过来,把她的号码删掉。想把这面墙敲碎,把我们的床拼在一起。” 白皓月沮丧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地面:“我想要的太多了。”他摸索着攥住姬煜翔的食指,推往书桌下方,“打开看看。” 姬煜翔拉开桌下的置物柜,取出跟他的保险箱一模一样的银箱。 保险箱是白家的传统,每人自小有一个。 姬煜翔曾把自己的一颗心锁在里面。后来搬了家,吵了架,现实的混乱让他忘记了珍藏,只剩白皓月坚持着。 旋开锁头,里面端正摆放十几样他见或没见过的旧物。 被洗干净的冰淇淋木勺、一支唇膏、一叠照片、几本旧书…… 姬煜翔取出照片,从初中到高中,他们一起参加的运动会、体育课上打篮球的身影、学生会秋游、元旦晚会后台的合影、压低了帽檐赌气…… 回忆泄了洪…… 翻到最后一张,被贴在前一张照片背面,一张微微泛黄的,被咬掉了一口的苹果的拍立得。 他摩挲着拍立得的边角,看见照片背面的一行小字,经年字迹模糊,只能隐约辨认。 ——再次见面,苹果很甜,我不敢叫你的名字。 姬煜翔琢磨许久,如何也想不起照片的来历。 白皓月:“妈妈去世那天,在车上。” 那天白皓月着一身黑西装,被白皓瑾护在身后,枯送吊唁的人群。而他看上了一款新手机,为免于排队,答应照应舅舅。 白皓月:“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没必要记得。” 姬煜翔能察觉到一些细碎的叹息,夹杂在几不可闻的言语中,随照片被轻易翻过去,他试图从中寻找些过去,越往下翻却越茫然。 保险箱里的大部分东西他都没见过,仅有些见过的也印象不明。 诚如周戍所说,他不了解白皓月。 他平时做什么? 为什么要开公司? 怎么又不开了? 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究竟在想什么? 白皓月用生命换回的十年里,他总是缺席…… 保险箱被掏空了,银色的箱底上仅剩一本旧书。封面如新,页角却褶起,说不上是悉心收藏还是时常翻阅。 书名他永远不会忘,白皓月送他那年,他几乎夜夜琢磨。 他发现自己人生试卷中分值最大的那道题好像做错了,修正了很多次,涂涂改改,卷子被弄的脏兮兮,却始终没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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