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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锐又去了医院。 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床位,他懒得下楼再去租躺椅,又怕躺床上挤到谢幸,于是就趴在谢幸病床边,拉着谢幸小手睡觉。 方老太的尸体天一亮就拉去了火化,身后事一切从简,甚至连追悼会都没有办。 方锐一夜被迫成为大人,各种签字手续繁琐的要命,他白天看着阿嫲被推进焚化炉,再出来已经是一个小盒子。 家里剩余的钱全部取了出来,他在殡仪馆买了个骨灰位,阿嫲的骨灰就存放在这个地方,往后每八年要续一次费,没续费的工作人员会把骨灰扔掉。 而他捧着师公刻了字的牌位和黑白照回家。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方锐第一次好好看自己的家。 小房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桌子都擦的一尘不染,阳台上还晾着几件衣服。 他甚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阿嫲在喝下那瓶农药之前特意把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那是她最后一次擦拭这个她生活了小半辈子的地方。 方锐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在墙上钉了几颗钉子把板子装上去,装好再摆上牌位和小香炉,做完这一切他又点了三根香,微微摇晃把火光晃灭插上去,接着转身出门上医院。 谢幸已经醒了,恢复的还可以,今天已经能出院。 方锐去接他回家。 东西不多,方锐一手提着从医院拿回来的袋子,一手牵着谢幸,回到了现在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小家。 谢幸没发现家里有什么不一样,只是刚进门时脑袋一直转,眼珠子看这儿又看那儿,方锐猜他可能在找阿嫲,但他没有问。 周婶提着篮子下楼,篮子里放着两碗饭还有一些小菜。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喊方锐出来拿。 这是他们这地方的习俗,家里刚有人过世的话别人不能进家门的。 周婶知道方锐今天接谢幸回家,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方锐肯定没顾上弄饭吃,特意多煮了点给哥俩送过来。 但是周婶送来的东西方锐都没有吃。 他根本没有胃口。 一连那么多天脑子里蹦着根弦,今天回家方锐就病倒了。 他开始反复发烧,吃口东西就吐,脸色白的吓人。 谢幸不懂怎么照顾人,只会一遍又一遍地给方锐倒水,在他睡着后趴到他身边睡觉。 方锐肉眼可见地瘦下来,以前脸上还有点儿肉,现在完全变了个人一样,眼睛下是怎么都掩盖不住的乌黑,他突然从青春洋溢的少年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这场病来的快速,几天下来就把方锐折磨得异常憔悴。 他状态很不好,是因为生病了还是因为方老太,没人知道。 今天中午他班主任忽然出现在家门口,谢幸开的门,方锐身体好了不少,已经没像几天前那么难受了。 他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床,随手披了件衣服坐在班主任对面。 谢幸怕生,躲在隔间里,露出半颗脑袋往这边看。 班主任是来看他的,也是来叫他回去上学的。 方锐喉咙很痛,他没说太多的话,只是在最后无奈地冲班主任笑笑。 这个家只有他一个“大人”了,他走不了。 班主任转头看了看谢幸,小孩眼睛圆溜溜的,有些害怕又带着好奇偷看他。 他也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送走班主任后方锐在他刚才坐的椅子缝隙里发现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千块钱。 不多不少,差不多是班主任半个月的工资。 他意识到什么,招手让谢幸过来。 谢幸跑到方锐面前,跟以前一样拉他手指。 方锐拍拍谢幸的头,问道:“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吃。” 他声音变得沙哑,谢幸点头。 阳台外还是万年不变的景色,抬头望去是看不到天的小巷,只看得见密密麻麻交织的电线和各种挂在窗边的衣物。 因为煮饭一直是在阳台,供奉灶王爷的小架子也钉在阳台边的墙上,方锐一抬头就能看见。 那里的红盘子常年有吃不完的小饼干小糖果,如今却成了空盘子,再没人会添上食物。 方锐看了一会儿,因为反复发烧一直堵着的鼻子一下通了气似的开始发酸。 谢幸拉着方锐的手叫道:“锐锐。” 方锐没应他,谢幸又叫了一声:“锐锐。” “嗯?” 谢幸眼睛里带着疑惑:“锐锐,阿嫲去哪里了呀?” 为什么阿嫲好久不在家。 我想阿嫲了。 方锐低头,冷不丁砸下眼泪。 他脊背瞬间弯下,抱着谢幸大哭。 这场撕心裂肺的痛哭迟来好久,他一直压在心底,不愿意去接受阿嫲已经离开的事实。 可谢幸拉着他问阿嫲呢。 方锐脑袋里绷紧的弦瞬间炸毁,把他炸的血肉模糊。 再也不会有人为灶王爷添香火,再也不会有人掐着针头缝衣服喊他锐锐,那个啰嗦的老太太不在了。 方锐再也没有阿嫲了。 一个名叫刘尾儿的老太太在世界上消失,连身份证也销了一角,她在这世上的痕迹变成了一张薄薄的死亡证明。 所有的难过与痛苦都在此刻爆发,方锐哭的很厉害,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哭泣,这么刻骨铭心。 谢幸见方锐哭也跟着哭,哭狠了,哭到声音哑了,哭到眼睛模糊看不清任何东西。 “锐锐,锐锐,你不要哭。” 谢幸小小的手擦不干方锐的眼泪,他只能跟着难过,揪着自己衣服给方锐擦。 大苦瓜呀小苦瓜,两个苦瓜想阿嫲。 方锐垂着脑袋,带着哭腔说:“我们没有阿嫲了。” 【注「师公:身份职称,操办红白事的人」】
第47章 小家长 刚开始方锐找了一份工作,谢幸每天自己待在家里。 原先他是不放心的,但他不得不出去,也不可能带着谢幸一起,方锐一早出门,傍晚回,中午周婶会多煮一点饭,让谢幸上楼去吃。 距离阿嫲去世已经过去许久,头段时间方锐去菜市场买菜都似乎能听见摊主和路人在他背后议论,带着一幅怜悯的眼神看他。 各种“可怜哦”“造孽啊”之类的话充斥在他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 以前偶尔在摊位上抓个桃子橘子塞给谢幸吃的摊主见了方锐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眼神,她嘴碎闲不住,跟方锐说了一句:“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哪养的起自己哦?听人一句劝,把你那傻子弟弟送走,你以后的日子才不会被拖累!” 以前那些背后的议论声说不到方锐跟前,方锐也懒得去管。 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说什么他管不着。 可如今说到他跟前来了,他再装不知道就难。 方锐突然笑了一声:“婶儿人这么好,这么为我考虑,要不资助我吧?一个月给我两千就行,以后我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摊主瞬间变了表情,涨红脸指着方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是看你可怜好心跟你说这么一句,换别人我才懒得多嘴!” 方锐以前并不是个会和别人吵架的人,更别说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婶,犯不上也没那个必要。 今天他却不肯饶人,怼着摊主戳人肺管子:“那么好心?我嫲死怎么没见你家里人来抬棺材。” 他们这片地方要是哪家老人去世,邻里邻居的都会自发帮忙做些事,出力的出力,掏钱的掏钱。 唯独方锐从头到尾没见着几个人来。 只有一个周婶忙上忙下。 他阿嫲自杀,别人避讳不愿帮忙是一个原因,但绝大部分是看他家里没人了,谁还愿意跟他家走人情世故这一套。 方锐记在心里,也没会,但不代表他不清楚。 摊主被一句话噎的没处回嘴,硬生生气的说不出话,没人上前搭她,几个平日里天天围在一起说三道四的老太婆自觉散开,眼神都没敢往方锐身上看一下。 从那之后他身上就少了一些注视,也在没听过谁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什么。 可许久之后他又发现了问题。 他白日里都不在家,谢幸有时候自己在家里,有时候也会下楼,他不敢走远,都是一个人在楼下墙角吹吹风。 小孩儿嘛,总是爱热闹的。 他们这片儿有不少小孩子,放学回来就聚在一起各种玩闹,几条巷子都是他们玩耍的天堂,绕着家门口跑来跑去。 谢幸经常碰到他们,每每想跟上去一起玩又不敢跑,只敢慢悠悠挪动步子假装自己也在玩儿,挪出去几米又自己走回来。 那群小孩也知道谢幸,他们听家里人说过这里住着一个没爹没妈的野小孩,野小孩还是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于是他们聚集在一起开始逗弄他,取笑他,知道谢幸身边没有别人之后就开始起了坏心思。 有时候用喝过的水瓶插个洞,往他身上滋水,有时候从他身边经过就踢他一脚,并没有很用力,谢幸不会因此受伤,但却承受了巨大的恶意。 他渐渐地也不再想和那群人一起玩耍。 方锐实在太忙太累了,他刚开始照顾谢幸,不懂得该怎么做,只知道让谢幸吃饱穿暖了就行。 他不是神,他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家长。 之后的某一天方锐回家没看见谢幸的身影,以为谢幸在楼上周婶家,于是上楼去找却没找到人。 他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因为谢幸从来不会自己跑远。 方锐很怕,怕谢幸出什么意外,连忙下楼去找。 此时已经接近傍晚,天边都快要暗下来,方锐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人,他越找越远,就在准备去报警的时候碰到个路过的人指着小巷跟他说那边有个小孩。 方锐立马跑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就听到小孩的哭声,声音不大,一声一声敲进方锐心里,砸在他心头。 谢幸的脸颊有点红,看着像被打了一样。 其他地方倒是都好,没有受伤,只是他很难过,一直在闷声哭。 方锐背着谢幸,谢幸脑袋耷拉在方锐肩头,有气无力的,心情很低落。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哭呢?” 谢幸没有应,趴在方锐背上不说话。 方锐暗自叹气,轻声询问:“跟锐锐说一下好吗?” 谢幸环着方锐脖子的手臂紧了紧,随后说道:“锐锐,我不玩儿了。” “玩什么?” 谢幸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要玩什么,只是那个哥哥说要玩游戏,还拿冰棍给他吃,他就跟着去了。 “那个哥哥,说带我玩儿。” “还要给我吃凉凉的棍棍。” “可是又不给我了,他们打我,很痛的。” 方锐听着揪心,没再继续问。 他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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