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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叹一声,黎川疲倦地按摩着太阳穴。 他不止一次假设,如果那天他按照约定去接他们,哪怕是抽空给司机说一声,也许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个时候方冉怀究竟在想什么呢。 内心有某种情绪萌发,只是作为旁观者倾听方冉怀的过去,黎川都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包裹着。 他无法想象方冉怀是怎样熬过来的。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少年在睡梦中哭着喊他名字的模样。 原来那个时候是梦到以前了吗? 黎川咬着唇,眼底笼罩一片阴云。 十四年的日夜里,方冉怀也像那晚一样,仓皇寻找可以依靠的怀抱吗? 心烦意乱间,黎川顿觉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往裤兜里摸,捞了个空才反应过来,由于和方冉怀一起住,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 腿不自觉抖动,频率越来越快,几乎无法停下来,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焦躁,想着必须要去附近超市买包烟时,无意中恰好对上了纪泽兰的眼神。 黎川不自觉屏住呼吸。 纪泽兰的眼睛不再呆滞浑浊,皱纹遍布在她微微下垂的眼角,那双饱经风霜的眸此刻散发着深切的情愫。 “你是……小川。”纪泽兰略微激动的肢体动作轻轻带动轮椅滑动幅度,她的声音已经变得苍老,“黎川,是吗?” 被认出来了。 黎川心脏狂跳,颤抖着回握住纪泽兰的手:“阿姨,是我。” 压抑在心底十余年的苦涩自故人重逢后开始蔓延,仅这个瞬间,纪泽兰已经热泪盈眶。她情绪很激动,像是孤独的守墓者终于等来她的春天。 “好,好孩子……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 斟酌片刻,黎川勉强勾起笑容:“今年过年我在北川遇到方冉怀,顺便聊了几句……他现在是我室友。” “新年啊……”纪泽兰低喃重复着这个词,随后勾起一丝苦笑,“说好的一起过新年,看来我又没能坚持到第二天。” 虽然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但黎川也猜了个大概。他劝慰般轻拍纪泽兰的手:“不用担心,阿姨。这次新年是我和他一起过的,现在他也搬到了我家,吃穿都不用费心思。” 闻言,纪泽兰朝黎川投去感激的目光,她上扬着嘴角,眼泪却顺势滑落:“谢谢……谢谢你……”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隐入云层,天色变得阴沉了些。 黎川安慰了好一会儿,纪泽兰的情绪才逐渐平复。这时,她终于愿意把好奇的目光转向当下所处的世界。 “我这是在哪里?” “海滨。” 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病号服,她马上猜出原因:“我病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喉咙,黎川一时没有办法接话。 “放弃吧。”她说。和黎川比起来,她明显更加自如坦荡。 在黎川忧伤的目光中,纪泽兰侧过身,将自己粗糙的手覆在他手背:“不管是什么病,我都不想治疗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问一句为什么,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属多余。 受折磨长达数十年的人清醒后的第一件事,是求死。 “其实之前我就在想,我没有任何生存能力,神智也不清醒,这样苟活着只会给小冉增添压力。以前我放心不下,觉得要是我再离开,小冉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独自一人了。他会受不了的。他已经很累了。”纪泽兰缓缓道来,看向黎川的眼神包裹着宽慰。 “但是刚刚听你说,现在你们是室友。我不太了解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但是我想,既然是住在一起,总归可以互相照顾。当然,你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生活,也许并不需要外人照顾,这样贸然开口在你看来也许很冒犯,但阿姨还是想求求你,可不可以在空暇时候稍微关心关心我们小冉?不需要太多,只需要一小部分……哪怕是几句关心的客套话。” 阳光完全隐去以后,连风拂过的温度都低了一些,方冉怀接过店员递来的奶茶,独自走在冷风中。考虑到黎川不喜欢甜,方冉怀特地点了少糖的奶茶,又想着他还没吃东西,于是在转角处的小摊上买了两份餐点,一份给他,一份给纪泽兰。 花园里已经没有两人的踪影,方冉怀找了一圈都没见着人,随即抬脚往病房走去。 VIP病房区域总是没多少人,走廊空荡荡的,铺着的地毯掩盖住他脚步声。 房间门没关好,露出一条缝隙,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时,黎川的声音便传来:“现在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这是在和谁说话时,就听见纪泽兰回答道:“没有。小川,你费心了。” 手轻轻从门把上移开,方冉怀下意识往门后躲。 “趁我还没迷糊,带我回北川吧。” 黎川微微皱眉:“我还是觉得您刚刚的想法太过悲观……” “我自己的命运自己清楚。不管是越来越糟糕的身体,还是无法改变的未来走向,我都知道,我不属于海滨,也做错了太多决定。”纪泽兰望向天花板,沉到记忆里。 房间内外都很安静,方冉怀和黎川沉浸在妇人嘶哑的声音中,连控制呼吸的频率都趋于一致。 “可能是天意吧,当初如果不是我执着来海滨,可能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其实现在想想,小冉总归是要长大的,他成绩好,很优秀,大概率会考上相当不错的大学。要是这样的话,等他成年了就自然可以离开家了。是我太自私,又很冲动,顺带害了小冉,如果我能多忍耐一点的话……” 墙壁上的挂钟勤恳工作着,滴滴答答回响在房内,黎川坐在病床边,静静听着属于方冉怀的过去。 “不是的。”再开口时,他声音已经染上一层朦胧,“这不是你们的错,如果十四年前我能——” 说到一半,他又没法再继续下去,好像现在说什么都只是逃避的借口。 “对不起,是我失约了。”黎川说道。 有查房护士从电梯口出来,她步履匆匆,直奔某间病房,差点撞上一个身形纤瘦的少年。 那少年留着到锁骨的长发,虽只是余光一瞥,却给人阴美的气质。这是和大部分男生完全不同的风格,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她才发现,少年在流泪。 护士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当她好奇地跟随他背影望去时,少年已经消失在转角处。 方冉怀连电梯都没坐,径直奔向楼梯。那里很黑,也没有人,这种地方让他下意识感到安心。 原来黎川早就想起来了。 这么多天他的包容忍耐,都只是因为愧疚。 从来没有所谓特权。 这算什么,可怜他吗? 方冉怀最不需要的,就是黎川的可怜。 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所以黎川早就看穿了他苍白的伪装,在他深陷梦魇时也只是静静看着,没有想要拉他一把的意思么。 看戏,是有钱人特有的消遣方式吗? 想到这里,方冉怀内心的最后一丝平和开始崩塌消散。双腿因无力而停止前进步伐,他缓缓坐在楼梯上,面如死色。
第23章 不要跑 黎川还沉浸在自责中,自然没能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他垂着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也不是你的错,小川。”纪泽兰安慰地拍了拍他肩膀,“谭总还好吗?” 黎川一愣。 “我妈……已经去世了。”他神情又低落了点。 纪泽兰坐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14岁的时候。其实那天没能来接你们,也是因为她突然晕倒进了医院。”黎川尽量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不像借口,“抱歉。” 空气中飘荡着沉默,半晌,纪泽兰才重重叹了口气。 “我都不知道这件事。”她转头看向黎川,“是什么原因呢?”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自远处吹来一阵狂风,窗外枝叶瞬时散开,阳光逐渐冒出了头,将摇曳树枝的倒映落入窗前。 纪泽兰舔了舔干裂的唇,问道:“是疫苗吗?” 黎川不明所以:“疫苗?” 砰砰。 敲门声响起,护士拿着病历单进来:“您好,纪女士的家属在吗?主任找。” 从专家办公室回病房已经快到晚上了,纪泽兰不再清醒,眼神又变得呆滞混乱。 照顾她吃完晚饭,一直到她熟睡过去,黎川才从病房出来,拨通了方冉怀的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秒,电话就接通了。但方冉怀那边静悄悄的,接通后也不主动开口,导致黎川一度认为信号不好。 “嗯。”最终还是方冉怀回答了一声,带着隐约的回音。 “你在哪?” “怎么了?” 这三个字让黎川本就郁躁的心更加波动,只是让他去买个东西,结果转头就能把纪泽兰丢给自己消失一下午。现在还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他说话的态度也蒙上几分不耐烦:“你不回来了?” 那边安静两秒,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回哪里。” 黎川闭了闭眼,还是没忍心对方冉怀说重话。 “回我这儿来,我们去吃饭。” 炒饭店。 正是饭点,十来平的小店里坐满了人,厨师晃动铁锅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黎川扶着凳子往前挪了挪,尽可能给身后路人让出空间。 方冉怀端着餐盘过来,另一手拉着黎川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扯起来。 黎川:“干嘛?” 方冉怀:“坐对面。” 对面靠墙角,身后就是墙壁,这位置本来是他特意让给方冉怀坐的。 附近的馆子都火热,方冉怀背后挨着的过道正好连接隔壁铺子。总有人从身后经过,黎川看着他紧贴桌沿的胸膛,提议道:“坐过来吧。” “不用,很挤。”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吃了一肚子瘪,黎川还是忍着没有发作:“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 把后面的话咽下去,黎川觉得自己的关注点也挺奇怪。人家一没发火二没控诉,只是说话语气淡了点,怎么就非要缠着别人问个不停了呢? 谁还没有个疲倦期了? “没事。”他说,“那你多吃点。” 方冉怀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地低头吃饭。 他吃饭的速度很慢,看着很斯文,也很冷漠 ——明明之前在家里都不是这个表情的。 也许是这儿的味道一般吧,黎川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专心盯着眼前的人看。 “下午消失那么久,你去哪了?”他还是没忍住,问道。 方冉怀头也不抬:“临时有事,没走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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