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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楚本就没想长远，单纯盘算着开公司养活自己，顶多再养活一个周礼。然而经过霍渊时这番敲打，盛楚心知他说得十分在理，不由有些动摇起来。他是盛气凌人惯了，从前尚有董事会和他一唱一和，将来总不能让周礼天天点头哈腰地四处赔罪。可若真去管霍家的账，盛楚又觉得别扭至极。说好势均力敌，霍渊时成为他顶头上司算怎么回事？ “绿灯了。”盛楚提醒霍渊时，想了想，坚持道：“还是算了。” 霍渊时神色如常，似乎早有预料，只是点点头，说：“你自己做决定。” . 日料店的老板是霍渊时生意上的朋友，知道他今天要来，特意嘱咐店长留了最好的雅间。店中装潢是纯正的昭和风格，起初盛楚兴致不错，直到刺身拼盘上了桌，盛楚似是而非地说了句有点腥，便再也没动筷了。 他吃东西向来挑剔且难伺候，霍渊时将那盘刺身撤到自己这边，问盛楚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见他摇头也不劝，只说等结完账就走。 出来时云雾渐拢，青灰色天际眼见着就要泛阴，盛楚上车后莫名有些恹恹地，霍渊时说先送他回去再去公司，盛楚抬腕看表，语气平平道：“你来不及了。我一会儿打车走。”霍氏午休到下午两点，现在一点过半，盛楚家又住得偏。霍渊时却说：“总归你下午也无事，不如随我一同去公司，兰璐今天休假，我行程排得没有那么满。” 盛世和霍氏并无生意往来，但盛楚是霍渊时办公室的常客。与霍渊时亲近些的下属早就对他二人关系心照不宣，盛楚向来避嫌，因而了无兴致：“你排不满也要八九点下班，陪你吃饭累死人了，我不去。” “你在的时候哪次我没提前下班，”霍渊时不急不缓地劝了两句，“何况下班也是去你家，多陪我一会儿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晚上也要见，”盛楚信口胡诌，“我想去看看我哥。” 霍渊时睨他一眼，语气有些意欲不明起来，“看人家做什么，霍止又该找我告状了。” 盛楚和霍止结怨颇深、互不对付，闻言冷哼一声，傲慢地说：“我有事找我哥商量，他管不着。” 说话间已经抵达霍氏地下的停车场，霍渊时边找停车位边道：“你少给我添些麻烦吧，别教霍止隔三差五来烦我。改天有空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顿了顿，霍渊时又笑：“就当是心疼我。” 盛楚自顾自地下了车，却不情愿地站在旁边等着，待霍渊时将车停好才转身往电梯方向走。霍渊时两步就追上来，明知故问地逗他：“怎么改主意了？”盛楚瞥他一眼，没好气似的，“下午我陪你，晚上就各回各家，我家庙小不容佛，省着你折腾了。” 两人虽说才确定关系不久，但和从前相比其实无甚差别。盛楚天生就是拿乔性格，同居这事霍渊时前前后后提了不下五次，盛楚起初还有耐心搪塞，后来烦了干脆霜眉冷目地摆出吵架气势。霍渊时只好退而求其次，频繁去盛楚家过夜。霍渊时将衬衣塞进盛楚衣柜的愿望得以实现，玄关的衣架上也挂满了他常穿的风衣外套，没过几天，剃须刀和漱口水就摆进了洗手间的储物柜里。等盛楚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霍渊时已经能在下班路上顺便去附近超市里买菜给他做饭了。 盛楚觉得再这么下去未必是好事，让霍渊时如此纡尊降贵给他当保姆也并非是他本意。同居一直是两人之间的敏感话题，盛楚贸然提起，霍渊时也始料未及，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并肩而立，霍渊时抬手按了数字19，液晶屏幕上的箭头蓝光闪烁，电梯缓缓上升，盛楚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偏头看向霍渊时，他问得很直白：“你生气了？” 电梯门口候着一个络腮胡男人，应是在这儿蹲点等了霍渊时许久，见着人了立刻摆出一副哭丧面相，与其人高马大的阳刚形象十分不符。此人是去年才上任的市场调研部部长，盛楚与他曾在霍渊时办公室里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被霍渊时骂了个狗血淋头，盛楚在旁看得津津有味，中途甚至还帮兰璐给霍渊时递了一份报告和一杯水。盛楚甚少过问霍渊时工作上的事，那天实在好奇，才趁着人走了打听两句。原是与霍氏某高层沾亲带故，凭着裙带关系爬上的位置。盛楚于是火上浇油，幸灾乐祸地说：“这样德不配位，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霍渊时唯有苦笑：“哪有你想得那么容易。”替他遮荫的高层已过古稀之年，别说霍家兄弟三个，就连霍则为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真真儿的三代家臣，当初亲自登门找霍老爷子说情赔礼，纵是废物一个也砸不了他的饭碗，除了养在霍氏别无他法。 因着记得这码子事，盛楚难得留心听他和霍渊时哭些什么，途中碰到三两员工和霍渊时打招呼，恭恭敬敬地喊着霍总，对旁边这头面红耳赤的熊完全视而不见，想来是习以为常了。 霍渊时听得头疼，进办公室前只扔下一句：“今晚九点之前把方案交给Anna。”也不管他如何痛哭流涕，侧身将盛楚让进去便皱着眉把门关上了。盛楚才走两步又忍不住转身去看，百叶窗外尚能瞧见那雄壮身影佝偻着，甚至有些颤抖，他乐不可支：“我看这人是愈加没脸没皮，从前还能为自己辩解两句，如今就只会撒泼说完不成了。” 霍渊时也被闹得挺烦，绕着办公桌四下环顾半天，盛楚在远处望过来，警告他道：“不准抽烟。” 霍渊时于是收回手来，两道长眉舒展开，抬眼与盛楚对上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也要管。” 办公室里温度不低，盛楚解了两颗扣子犹嫌太热，索性把西装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怕撞见外人，为了仪容没摘领带。他实在无事可做，便走过去问霍渊时：“你下午具体什么安排？” 霍渊时从善如流地说：“要开两个会，七点见客户，不能陪你吃饭。” “我都不如去找我哥，”盛楚叹着气，口吻暗含抱怨意味，“在你这儿简直无聊透顶。” “你哥不在家，你上哪儿找他去。”霍渊时摸出手机丢给他，盛楚接过来，顺着霍渊时的朋友圈往下翻了几条，赫然出现一张晏司臣的照片，虽说只是抱着狗的侧影，将将露出喉结，但盛楚还是认出那双手，何况还戴着熟悉的钻戒。霍渊时给霍止的备注是小幺儿——盛楚初次看见就感叹过如此溺爱的称谓着实不是他的做派——霍止发的朋友圈内容如下：工作别找我，没空。半小时都不到的功夫，点赞的人足有三四排，兄弟俩共同好友不少，调侃也是五花八门，盛楚不认识几个，倒是看见霍暄在底下说：去哪儿玩了，带我一个呗。霍止让他滚，霍暄又回：你不告诉我拉倒，我问晏叔去。 晏叔，叫得还挺亲，这小侄子当真是不见外，不枉霍止出柜。盛楚顿觉索然无味，别扭脾气涌上来，当即便说：“那我回家了。”霍渊时一把拉住他，“答应好了是来陪我，怎么说反悔就反悔。”盛楚不耐烦了，“我无事可做。”霍渊时没松手，顺势道：“我这儿有份投标公司资质调查表，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看看。”盛楚满脸荒唐地抬眼看他：“你是不是疯了，这东西哪能随随便便给外人看？”即便霍渊时想当昏君，盛楚也不认这个祸水，他自视还是外人，霍暄叫他盛先生，是个疏离又生分的称呼，霍老爷子倒是不见外，当着他的面问霍渊时什么时候有空和周吟出去吃饭。盛楚向来很会给自己寻不开心，现下想着想着便生起闷气来，正要走，忽听霍渊时一声叹息，是十足无奈的语气，“我没疯，只是在想法子把你留在霍氏里。” . 霍渊时两点半有个会要开，走之前极尽认真地与盛楚说：“我想让你进霍氏并非完全出于私心，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盛楚不知道他该考虑什么，男人年近而立正是满心鸿鹄壮志时，但盛楚其实并没有打定主意非要自立门户，他只是疲于谋求生计，觉得像在盛世时那样就很不错。 盛楚厌烦做任何决定，从小到大都是晏司臣在为他规划后路，盛楚相信晏司臣为他选的就是最好的，所以即使再吃不得苦也心甘情愿地替蒋东林卖命，唯有辞职是他自作主张。本打算先斩后奏，没想到被晏司臣猜了个正着，好在晏司臣也没拦着。 盛楚给晏司臣打电话，明知他和霍止在外面，但还是问晏司臣忙不忙，说有要事相商。像小孩子用尽手段博得长辈更多关怀，盛楚知道晏司臣一定会听，这是他难得可贵的比霍止重要的短暂时刻。 电话那边混杂着喧嚣的风声以及放肆的狗叫，晏司臣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听着不太真切，先是喊了声小六，然后问他怎么了。 “霍渊时让我去他公司上班。”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连盛楚都不知道自己是带着怎样的情绪说出来的。电话那边的杂音被压下去，晏司臣似乎捂住了听筒，过了一会儿，盛楚才听见晏司臣反问：“这不是挺好的么？” 盛楚于是皱起眉，有些苦恼地说：“可我不想在他手底下做事。” 晏司臣言语间带着一贯的温和态度，轻声慢语地安抚他道：“你若当真不愿意就算了，把原因说清楚就行……”话音未落，霍止阴阳怪气地横插一句，“我哥是为你好，又没人逼你，你别不知好歹。”盛楚原本欲言又止，正待和晏司臣倾诉原因，结果被霍止打了岔，满腔愁绪霎时消散，只觉得心烦意乱。他没再和晏司臣说什么，倒是晏司臣不太放心似的嘱咐他三思后行，盛楚含混地应着，临挂电话前又叫住晏司臣：“哥。”晏司臣应了下来，“嗯？”盛楚顿了顿，沉默半晌，最后说：“没什么。” 霍渊时接连开了两场会议，中途没有休息时间，冬季昼短，兼之白日里天色就泛阴，待霍渊时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夜幕沉沉，室内灯影交叠倒映。盛楚坐在他位置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沓调查表，手里转着他的钢笔，偶尔在纸上勾画两下。 盛楚看得认真，没发现霍渊时已经走到办公桌前，直至霍渊时出声问他：“看得如何了？”盛楚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转笔的手没稳住，钢笔啪嗒掉到桌上，随即跌进地毯里。霍渊时弯腰捡起递给盛楚，盛楚接过来，连笔带纸往桌上一扔，揉着眉心向后倚，“才看了四五家，没有特别合适的。”霍渊时拿起那份资质调查表，大致翻了一翻，盛楚将有待商榷的地方都圈出来做了记号，问题严重的甚至直接打叉，他的字写得相当不错，赏心悦目，潇洒又漂亮，霍渊时心知他是变相妥协，思虑再三，还是字斟句酌地试探道：“去年年底财务部才做过清算，季度报表主要是分部在负责，目前也没什么陈年旧账，若是你来……” “我可以过来上班，”盛楚蓦地将他的话打断，“但我不想管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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