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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剪不断,霍止一直听到太阳下山,后来宋景宁见他情绪不太好,还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她说得太多了,霍止却向她道谢。宋景宁不明所以,霍止沉默着将她送走。 晚上晏司臣回来听说霍止没吃晚饭,换了身衣服便去找他,哪知敲门没开。晏司臣只好扬声问他在干什么,想了想,又说自己才买了挂面。屋内迟迟没动静儿,晏司臣耐着性子等,终于听见咔嗒一声,霍止伸手将晏司臣拽进去,砰地又把门关上了。 屋内一片漆黑,晏司臣被霍止压在门板上,拥抱猝不及防。霍止将晏司臣箍在怀里,力气之大几欲令晏司臣喘不上气,他伸手想推,霍止反而变本加厉,晏司臣无奈:“亏我还担心你饿,松开些,你劲儿太大了。” 霍止卸了几分力道,却没松手,晏司臣好脾气地任他抱,等了好一会儿,霍止也不说话,晏司臣只好开玩笑似的调侃:“怎么了这是,有人欺负你了?” 在照顾别人情绪这一方面,晏司臣一向游刃有余,霍止却觉得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嗓音低沉发闷:“……很累吧。”说话间霍止慢慢直起身,垂眼注视着晏司臣,他压得太近,是鼻尖都能相触的距离,晏司臣怔怔仰头看他,漆沉瞳仁中笑意未散,尚且闪烁着细碎光亮。霍止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摸了摸他眉骨偏下的眼睑处,晏司臣每每笑时,狭长眼尾总会翘起微妙弧度,霍止看得多了,便记住了这个地方。然后他哑声重复:“每天都要笑,很累吧。” 霍止从宋景宁口中得知晏司臣少年时所经历的一切。他五岁时父母车祸去世,放眼家中举目无亲。晏司臣的父母都是高知分子,但从未与任何亲戚有过来往,以至于晏司臣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儿。 后来蒋东林派人打听了很久,才在一个非常偏远的小县城找到了晏司臣母亲的旁支表兄,扶贫教师与县长女儿私奔,哪怕时隔多年依然逃不过茶余饭后的津津乐道,中年男人眯着眼睛回忆往昔,一叹再叹,我那表妹模样好哇,市督查的二把手什么世面没见过,还不是被我那表妹迷得七荤八素的?可惜就是年纪不大合适,头婚结得早,孩子都上大学了,不然我表妹也不至于逃婚呐!这一走就是七八年,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再就没联系上。 县长瞧不起读书人,觉得小晏老师一穷二白养不起自家女儿,却不知晏家是正儿八经的,同样瞧不上县城出来的女孩子。这段感情得不到祝福也没人看好,夫妇二人再次远走,最终决定在汜江结婚生子。 没有任何亲戚能够托付,晏司臣于是在孤儿院长大。同批孩童中健康正常的相继被领养,唯独他和盛楚留了下来,直至被蒋东林带走前,晏司臣都还在想尽办法为孤儿院贴补开销费用。 孤儿院收养了太多残障儿童,故而花钱如流水,资力微薄。盛楚还在上初中,虽然知道孤儿院一直入不敷出,却从未想过已经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晏司臣当然不肯和他说这些,只会一个人默默考虑对策。 再怎么沉稳早熟,也不过只有十六岁而已。高三在即,届时晏司臣并无太多时间精力,而盛楚也要中考,虽说他们兄弟二人的学费一直是院长死不肯挪的积蓄,晏司臣本无需为此费心,但年底有小孩子要做心脏手术——已是一拖再拖后不能错过的治疗时机——他们的钱不够。 晏司臣不想让任何人为此做出牺牲,无论是他与盛楚二人的学业还是那孩子的一线生机,只要有钱,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暑期短暂,晏司臣并无太多选择,好在他运气不错,正一筹莫展时,偶然发现了一份收入很可观的工作。 整个暑期,晏司臣都在为地下赌场打黑拳。少年形影单薄,眉目暖而沉稳,看起来不像是能在擂台上以命相搏的牵线木偶,反而更适合供在橱窗里当一个精致的易碎品。起先,赌场老板并不想收他做打手,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有时候还要相信天赋。 因为这份天赋,赌场老板一度想收晏司臣做义子。大抵是对读书人那股遥不可及的执念在作祟,老板看中了晏司臣在擂台上生死一念间的凶狠,更欣赏他的处事态度——举重若轻才是最难得。他年少,涉世未深,是心性懵懂的幼隼,尚且一心扑在人间正道,努力挺直脊梁。他还未经开化,所以才会在血汗糅杂的擂台上显得格格不入——并非干净与否——而是在周遭陷入狂热的喧嚣时,少年只会垂着湿漉漉的眼睑站在台柱角落,遮去满目寡薄的淡漠。 老板深知自己识人之明,势必要将晏司臣收入麾下,以求己身风烛残年时的安稳。他并不吝啬于供晏司臣读书,也承诺给予最大化的自由限度,当幼隼被驯成家鹰,总要放手任其振翅高飞,老板根本无需忌惮他会一去不回,这只幼隼拖家带口,还是一窝老弱病残,随便哪一个都易于操控,晏司臣也终于意识到,他早已泥足深陷,并且无路可退。 晏司臣与老板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形的拉锯战。他的对手从实力平庸的退役拳击手变成能装下三个他的沙特逃兵,然后是招数诡谲毒辣的泰国人,老板改了规矩,赌注连翻三番,明面上看是赔本买卖,孰不知是要用上百人的家当换晏司臣的归属。对于晏司臣来说,输一场不仅前功尽弃,这辈子都要赔进去,然而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已然开始吃力起来。 蒋东林就是在这时候出现,替他摆平了这场欲扬先抑的祸事。 众目睽睽之下,蒋东林开枪打死了扑向晏司臣的泰国人,场面尚且来不及失控,赌徒已被人群中的便衣压制得鸦雀无声。面如死灰的老板被滚烫的枪口直抵眉心,眼睁睁地看着血泊中的少年被蒋东林带走。 时值夜色正浓,蒋东林的车停在胡同外,两人一前一后,晏司臣弓腰捂胃,一路血迹迤逦。 风刮过巷口,掀起蒋东林风衣一角,露出他腰间枪套中沉甸甸的家伙,漆黑的枪身,泛着冰冷的光泽,令晏司臣想起泰国人胸口喷薄而出的血,温热黏稠,如今枯涸地挂在他眼睫。似是恍然梦醒,晏司臣缓慢地眨了眨眼,自喉咙深处发出两声闷哼,而后双膝俱软,跪倒在车门前,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蒋东林好整以暇地坐在车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成一团的少年,良久后,晏司臣终于平息,蒋东林问:“刚才在台上,为什么宁可挨揍也要挡着脸?” 晏司臣哑声回:“我脸上受不得伤。” “你打不过他。” “……我知道。” “哦,你知道。”蒋东林若有所思地点头,却话锋一转,“老板许了你什么好处?” 晏司臣仰起头,“赢的钱,我和赌场五五开。” “输了呢?” “我赔。” “你很缺钱?” 晏司臣毫不犹豫地点头。 蒋东林笑了,“那就跟我走。” 晏司臣甚至没问蒋东林是什么人、要带他去哪里,盛夏夜短,车子驶过黎明,将晏司臣送到孤儿院门口,蒋东林下了车,摸了摸少年淤青不浅的唇角,颇为心疼地说:“到底伤了脸。回去随便找个借口搪塞,我下午来接你,别忘了收拾东西。” 他没什么东西可收拾,只有一个弟弟要带在身边妥善安置。盛楚离不了他,晏司臣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蒋东林,蒋东林沉吟片刻,轻笑道:“你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人都能留得住。” “怎样都好,”晏司臣说,“只是别让他受苦。” 为了日后方便销户,蒋东林办理了领养手续。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院长将装钱的信封交给蒋东林时手有些抖,“这是留给小六升学用的钱,”院长捏着信封一角,久久不肯放手,“小五上大学的钱没攒多少,全在里面了。” 蒋东林说您放心。 “谢谢,”院长万般哽咽,“您是个好人……谢谢。” . “他弟弟呢?”霍止问。 “被老大送到国外读书去了,明年才回来。”宋景宁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夸张,“老大不想让他弟弟干这种活嘛。”她抿唇笑了笑,似乎很为晏司臣感到骄傲,“他就是这样的人。” 原来爱意真的有迹可循,霍止想。晏司臣习惯独挡一面,所有人都视作理所应当,只有霍止会斩钉截铁地说:“不要勉强自己。”霍止看着晏司臣的眼睛,忽然又改口,“不过也没关系。”他重新将人抱进怀里,叹息着许下了一个隐晦而郑重的承诺,“以后有我了。” 从始至终,晏司臣都没有说什么。静静相拥许久,晏司臣终于开口:“想吃什么?” 霍止茫然作答:“……你给我煮面?”见他点头,霍止讪讪松手,晏司臣转身推门,走廊光线明亮,霍止下意识抬手去遮,因而错过晏司臣眼尾的浅淡湿意,只当他早已心如顽石,对此无动于衷。 . 渚宁之大,一度令霍止放松警惕,直到他看见霍行鸾。 蒋东林派了任务给他和晏司臣,要他们去中缅交界处,一周后启程。晏司臣临行前照例出国去看盛楚,霍止在分部无所事事,打听到城西郊区建了马场,结果兴致冲冲地去了,连滚带爬地回。 虽说与他大哥多年未见,但到底是亲兄弟,霍止远远瞧见八角亭中有男人立于檐下被众人簇拥,侧脸轮廓与霍渊时相似之余还多了几分锐利,霍止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不料撞上端着托盘的服务生,酒水尽洒,动静儿闹得不小,霍止迅速说道:“记我账上。”有人在身后扬声挽留,霍止岂敢回头,转瞬便走远,霍行鸾盯着他背影,莫名心神不宁,待服务生走近,霍行鸾随口道:“刚才那人是新来的客人?”服务生点头,霍行鸾便不再问。 霍止回到分部,又将自己关在屋里,晏司臣不在,旁人对他总不如晏司臣上心,霍止也不需要他们的关注,他一觉睡到天黑,意外地梦见了霍老爷子和霍渊时,或许还有霍则为,他记不清了。 醒过来后霍止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回汜江,去探望一下郦蕤舟的母亲。 早在霍止刚到悍狼时,蒋东林就极为贴心地告诉他,可以在空任务期间给家里打电话。 郦蕤舟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父亲郦胜秋还在悍狼任职,负责训练新人,而郦蕤舟从前在九局做情报工作,依规定不可见,父子也不例外。郦胜秋对儿子知之甚少,比较麻烦的是郦蕤舟的母亲。 霍止第一次给郦母打电话,挑在他高烧三十九度七的时候,嗓子一哑,当真是亲妈都没听出来,他被郦母哭得头昏脑涨,想要安慰却又思绪匮乏,他自幼失恃,不知如何当孝子,连声妈都叫不出口,恰巧晏司臣来量体温,霍止手一抖,挂断了电话。 大抵是烧糊涂了,郦母的哭声一直在耳边回荡,霍止觉得内疚,却没有面对的勇气。他既然当得起郦蕤舟,就要接过郦蕤舟身上的责任,更何况他占着身份不放,终究是为了一己私欲,他于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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