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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景宁和霍止四目相对,霍止先说:“我就在这儿等你。”宋景宁又瞥一眼翘首以盼的愣头青,后者立刻心领神会地站直侧身,宋景宁推了霍止一把,“进去吧,都是自己人。” 审讯室被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分隔成套间,晋灵微和廉润颐背对着他们坐在汪聘对面。年轻的警察回到自己位置上将耳机连线拔掉,电脑两侧的音响发出轻微杂音,汪聘苍老的声线逐渐清晰,此间三人屏气凝神,听汪聘娓娓地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阿文早在半年前就开始贩毒,这是他从上家买到的第三批货。”汪聘抬起头,语气可谓万分惋惜,“这批可卡因按计划该运往东北黑龙江一带,净利润可赚两千一百三十万。” 汪聘一反常态,将郑孝文如何筹谋成事抖搂得一干二净,宋景宁眉头紧皱,霍止也不例外——汪聘寥寥数语,直教郑孝文难逃一死,章肃山到底许了汪聘什么好处,能让他狠心断送郑孝文性命?霍止死死盯着汪聘,企图从他从容不迫的面部表情出看出什么端倪,廉润颐适时开口问他:“郑孝文的上家是谁?他们平时怎么联络?” 汪聘坦然摇头:“他很谨慎,没有给阿文任何联系方式。这几次转货都是他主动联系阿文,阿文第一批货成功脱手后足足等了三个月。我只知道他的货都是从国外偷渡来的,国内也做不出大批量的三九货。” 廉润颐又问:“既然是偷渡来的,你们走的哪条水路?” “这我怎么知道?”汪聘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好笑:“知道了我也不能告诉你。” 廉润颐和晋灵微隐晦地交换眼神,本就对他招供心存疑虑,如今更觉匪夷所思。晋灵微顾不上这些,率先开口道:“现金交易的具体时间是哪天,你还记得吗?郑孝文要养活你们,收支总要有个账本吧。” 汪聘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意味深长的目光从在他二人身上游移而过,最终落在晋灵微把玩在手里的那枚校徽上。他年迈,因常年风雨奔袭并未显现多少老态,鼻梁上横架一道两寸多长的浅疤,衬得气质也不和蔼,如今却破天荒地流露出几分温情脉脉,似悔似叹地缓缓道:“我儿若是活着,也该像你们这般大了。”汪聘低下头,翻覆掌心相互摩挲,手铐间的锁链发出轻微声响,“我这一生,妻离子散恩义断,几十年来无趣至极,唯独对不住他父子二人。偏我如今又害阿文至此——”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懊悔的情绪,他长长地、颤抖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枉你与我……兄弟一场啊。” 话音刚落,汪聘两颊遽然绷紧,晋灵微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你干什么!”当即飞扑过去锁他喉咙。汪聘抬手钳制他小臂,奈何力气不如晋灵微,脸色顷刻间涨得紫红。刑侦科派来的警察到底年轻缺乏工作经验,还满心期待汪聘继续招供,谁料事态忽然急转直下,竟以为晋灵微要当众行凶,就连一向稳重的廉润颐也去拍汪聘后背——那力道仿佛是要将汪聘活生生打死——于是又惊又怒地拍桌站起,不知天高地厚地朝宋景宁吼道:“晋哥疯了?!我还在录音录像!” 宋景宁僵立着,咬牙切齿地骂出一句:“他要自杀,你看不出么?”那年轻警察猛地怔住,再一回头,只见汪聘角弓反张,廉润颐不知何时撬了他的嘴,半边手掌被咬得鲜血淋漓。他刚转正不到半年,还是文职,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大脑登时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忘了,眼睁睁地看着汪聘抽搐地蹬了一下腿,浑身愈渐瘫软。 又过两秒,汪聘松弛的眼皮彻底耷拉下去,廉润颐得以抽出手来,虚握成拳地抵在了桌上。晋灵微也松开对汪聘的桎梏,两手叉腰在原地困兽犹斗般兀自踱步,像是仍然气不过,一把拿起桌上的文件甩手就砸。审讯室里纸片纷飞,单向玻璃外三道目光齐齐聚拢,终于,廉润颐虎口一松手一抬,桌上徒留半颗碎裂的假牙,以及一摊湿润的血迹来。
第七十七章 随着汪聘生命的终结,越山码头贩毒案也在二十四小时内取得重大突破。鉴证中心的法医已经下班了,汪聘的尸检报告要明天才能拿到。霍止和宋景宁并肩站在深秋的霜夜里,目送载着汪聘遗体的车驶离警局大院,茂郁的杨柳枝交错着遮下斑驳树影,霍止隐于其中,教人难以看清脸上的神情。宋景宁警服单薄,霍止提出送她回家,宋景宁强颜欢笑地应了声好。 霍止在车里等宋景宁时接到了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他以为是章家的人,迟疑片刻后才接起,没想到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女音,非常礼貌地问他:“您好,请问是晏太太吗?”霍止一怔,沉声答道:“我是。”对方显然所料未及,立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霍止甚至听见她和同事小声地比对了一遍电话号码,哪怕确认无误也没有继续讲话。霍止按捺不住,只好主动开口:“找我有什么事?” “啊……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晏先生之前在我们店里看中了一款全自动洗碗机,因为品牌方预计在十月初开展打折活动,所以我向他建议等到打折季再买,他同意了。不过——”导购小姐还是很犹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晏先生说他届时可能出差,留下了他太太……呃……您的电话号码,告诉我们如果他的电话打不通就联系您的。”秉着销售多年的职业精神,导购小姐的言语渐渐连贯了起来,“我给您打电话是想通知您一声,十月上半旬都是品牌打折季,您有空的话随时都可以过来。晏先生已经预付了百分之三十的定金,您只需要结一下尾款就可以了。” 霍止攥着手机的指节寸寸泛白,声音却很平静:“他还说什么了?”导购小姐被问住,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微笑着说了一些十足漂亮的场面话,倒也不是恭维,她对这个客人的印象还算深刻,温柔绅士的顾家好男人,谁能不喜欢。她记得这位晏先生说他买洗碗机是不舍得爱人受累,她当时还调侃他的太太真是惹人羡妒的好福气,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晏司臣没说什么,只是一直笑。导购小姐不太好意思似的说:“晏先生一直说您是他爱人,我称您为晏太太时他没反驳,实在是抱歉。”霍止云淡风轻地表示没关系,又问晏司臣具体哪天去、待了多久,只恨不能时光倒流让昨日重现。导购小姐额头直冒汗,连声说自己记不清了。 霍止远远瞧见宋景宁快步下台阶,哑着嗓子向导购小姐低声道谢,谢过又无言。导购小姐莫名心生不忍,头脑一热又说自己想起来了。许是女人天性细腻柔软,亦或是霍止情绪太过明显,导购小姐言之凿凿,主动给霍止补充细节,做销售的都习惯和客人扯些闲话家常迅速熟悉,彼时她不过随口开句玩笑:“洗碗的确是磨人的活儿,想必是您太太催您来的。”谁知晏司臣听了这话竟低眉一笑,“是我想买,我怕他将碗跌碎。”他压不住上扬唇角,于是看向脸红的导购小姐,郑重其事地揶揄道:“我爱人很勤快的。” 宋景宁敲了敲车窗,霍止蓦然回神,倾身过去替她打开副驾驶车门,宋景宁坐进来,瞥见他手机停留在结束通话的界面,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大忙人,谁又给你打电话了?” 霍止单手握着方向盘调转车尾倒离停车位,说得轻描淡写:“卖家用电器的。你家老大临走前还不忘给我买洗碗机,可见他是蓄谋已久,心甘情愿地往火坑里跳。”宋景宁从内视镜中窥他神色,霍止面上虽无端倪,一双桃花眼里却攀满血丝。宋景宁心里难过,连忙偏头去望窗外,转移话题道:“老杨临走前把莫云烨的审讯记录送到我们科室了,那辆揽胜的确是他的,他换过挡泥板和保险杠,不过今年六月份的时候他就把车卖给车行了。时隔太久,中间究竟经过多少人才转到Michael手里……我们恐怕是查不着。” “暂且先别管这个,”到底是多年好友,霍止心里一直笃定莫云烨是无辜受到牵涉,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替莫云烨说话。对Michael的厌恶难免更深,“Michael只是单纯享受布棋的感觉,乐得看着你们按部就班地做无用功罢了。” 宋景宁眼中不断划过连绵起伏的霓虹片影,闻言喃喃道:“无用又能怎么办呢……”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却不得不抓住这些故意披露给他们的线索,像饮鸩止渴。宋景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以前只是觉得你长得像郦队,现在却又觉得你有些时候的行事作风也很像郦队。”她转头看向霍止,明知故问道:“郦队是什么人,你是知道的吧?” 霍止搭在方向盘内侧的指尖嵌进柔软的真皮保护套里,言简意赅地说:“我知道。”宋景宁于是无声地笑了笑,语气有些发涩:“他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是在任务期间因公殉职的。” 霍止的车缓缓停在人行道前,偏头与宋景宁对视,脸上无甚神情,眼神却是温柔的,“他也是警察?”宋景宁不置可否,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的指尖,恍惚着回忆道:“他临走前的那天晚上特意来找我,和我说:‘此行遥遥无归期,你们照顾好小五,他心里其实不太舍得。’我当时还小,年轻不懂事,听了这话只想着反驳,说我家老大顾大局又明事理,才不是这么儿女情长的人呢。他就点头附和,然后又问我会不会想他。他笑起来特别好看,我看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我就说……”视线逐渐模糊,连牙关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宋景宁深吸一口气,“我说……”霍止在心里替宋景宁说出了她的回答——“想你干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我怎么会不想他?”宋景宁笑着哭,“晏哥又怎么会舍得。” 绿灯已经过了好几秒,霍止无视后方传来的鸣笛声,找出纸抽递给宋景宁,“我知道。”仪表盘上的转向灯闪烁了几下后自动熄灭,霍止右转驶入慢车道,他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别哭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宋景宁实在是悲从中来,眼泪犹如滔滔黄河水,取之不尽用之无竭,她嚎啕得险些喘不上气儿,仍然断断续续地哭:“郦队出事的时候我怕晏哥伤心……哭都不敢哭……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头一次做梦梦见郦队,我知道他是怪我没照顾好晏哥……晏哥要是再出事我也不想活了……我殉情算了!” 霍止任劳任怨地将车停在她家楼下,闻言险些无语凝噎:“……殉情也轮不着您吧?”霍止给宋景宁解开安全带,顺势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都给您送到家门口了,打算哭到什么时候?”他忍着笑戏谑道:“我老婆不见了,你又是殉情又是哭的,倒是显得我多薄情寡义似的。” 宋景宁难为情地瞪他一眼,霍止于是啧了一声:“我是无所谓,容遥不介意就行。” 不提容遥还好,听到容遥二字,宋景宁原本都要收闸的泪水顷刻间又彻底决堤,霍止简直如临大敌,一叠声地告饶道:“姑奶奶,怎么还越哭越有劲儿了,您今儿是讹定我了还是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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