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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持絮絮叨叨,晏司臣听不懂,只一声不吭地伸出手去,住持撸起层层袖口,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来,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听起来不甚和善。晏司臣面露茫然之色,住持也知道两人语言不通,急忙忙地往他胳膊上一指,晏司臣顺势低头看去,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是一顿鸡同鸭讲,Nine实在听不下去,将捻灭的烟头往雨里一扔,三步并两步地走过来,“发炎了。”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这儿等我,我去拿药。” . 后院的寮房是木板楼,共两层,Nine和Michael住在楼上,楼下只住了晏司臣一个。Nine找到Michael时,阿耀和阿越才走不久。Michael的屋子并不像晏司臣的那般简陋,床边的保险箱上放着他的配枪,伯莱塔M9的改装版,是当初他要送给Nine的那一把,只不过被Nine婉言拒绝了。Michael正在和别人通话,讲的是意大利语,Nine敲了敲门,Michael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桌上放着两份中英对照的省份地图,织淮和汜江的地标被Michael圈了出来,Nine只来得及扫了两眼。Michael挂了电话,走过去将门关好,问他怎么了。Nine言简意赅地说:“晏的伤口有复发的症状,我需要两支抗毒素。” Michael一怔,却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容便有些耐人寻味。他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只中等型号的手提箱,似是而非地调侃道:“我还以为晏生病才算顺你的心意,没想到你对他这么关心。” Nine听罢,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胳膊里的东西造价昂贵,我只有一个。” Michael将抗毒素和注射器丢到床上,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我本来就不赞成汤先生的做法。下山的两条路都有我的人看守,晏连院门都出不去。寻常人在皮下植入外来物都会产生不耐受的情况,更何况晏的身体又一直不太好。” Nine拿起玻璃管和装着注射器的密封袋,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我只是他的下属,无权左右他的决定。” “等一下,”Michael在他身后喊了一声Nine,后者步子一顿,却没有回头。Michael注视着他魁拔的背影,唇角噙着笑,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汤先生这么做,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你?” . Nine甫一下楼便瞧见晏司臣牵着小沙弥朝寮房走来,索性等在他门外,晏司臣一直低眉顺眼地听小沙弥说话,因而直至走近廊下才注意到Nine。Nine径自进了他的屋子,晏司臣于是无奈地收了伞立在外头,煞有其事道:“多谢师兄费心了。” Nine没什么反应,显然不屑与他搭腔,晏司臣也不恼,将衣服脱了以后随手往椅背上一搭,便抱着小沙弥坐了下来。Nine撕开密封袋,动作熟稔地用注射器抽出玻璃管中的浅黄色液体,晏司臣挽开衣袖,那道半寸多长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肿胀的皮肉被缝合线勒出形状,红得几近泛紫。Nine伸手拽过晏司臣的手腕,在他臂弯处不轻不重地揉了好半天,才找到一条不甚明显的血管。那注射器的针头直径不是寻常规格,纵使晏司臣有心理准备,也难免嘶了一声。Nine于是眼睑一抬,手下动作未停,将半管抗毒素缓缓地推了进去。晏司臣恍若未见他讥讽神情,收回手时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声谢,Nine轻嗤道:“不必。” 这般单独共处,时间久了难免教人生疑,Nine也没有理由再继续留在这儿。临走前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转过身,晏司臣单薄的身影就这样落进他的眼里。有风裹挟着雨丝掠过他身侧,枕着晏司臣肩膀的小沙弥在睡梦中打了个激灵,随即被晏司臣轻轻地拍了拍后背。Nine的心脏如同被人攥住一般,一霎间竟难受得厉害。他张了张口,嗓音有些发涩:“汜江那边已经在全力搜查你的下落,平城谢家主动联系警方提供线索,想必是老师为你求助谢闵的结果。” 即使晏司臣已经离开悍狼,却还是蒋东林的学生。Nine早该料到蒋东林会插手,他倾尽心血培养出的学生在短短十几年光景里接连以无名之身壮烈殉国,今已所剩无几,如何肯让晏司臣重蹈覆辙。 晏司臣将小沙弥放到床上扯过被子悉心盖好,低声提醒Nine道:“师兄,把门关一下。”见Nine沉默地照做,晏司臣忍不住含笑发问:“这些事,恐怕不该让我知道。师兄为何告知于我?” “你说你要死得明白。”Nine紧绷的声线像蓄势待发的弦,晏司臣听罢作恍然状,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原来如此。”Nine便又无话可说,抬手推门欲走,忽听晏司臣开口:“适才在伽蓝殿外,师兄提及我当年赴缅,似乎格外遗憾。”他站在Nine身后,视线所及之处,是Nine愈渐攥紧的拳头。他叹了一口气,“倘若我说,功亏一篑是因汤凤年从中作梗,师兄信我么?” 作者有话说: 有多余的海星可以投喂给我!
第九十章 霍止启程去平城的前一天,郦母因肝腹水导排无效不得不进行穿刺引流手术,考虑到郦母年岁已高,身体更如青灯之灰,蒋东林便于百忙之中四处托关系找来了素有肝界泰斗之称的专家亲自为郦母操刀,彼时蒋东林不在汜江,郦胜秋又拒绝了他请护工的提议,只说倘若晏司臣有空可以麻烦他跑一趟,紧接着加了一句:“小五要是忙就算了,你也不必多这个嘴去平白惹他担心,等昭华恢复得差不多,再告诉他吧。” 昭华,是郦母的名。到底有没有恢复好的那一天,两个男人都心知肚明。片刻失神后,蒋东林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如常地表示晏司臣正在出差,郦胜秋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多想。他在手术室外一动不动地站了两个小时,期间有年轻的实习护士不忍看他形单影只的茕茕身影,为他在值班台接了一杯热水。郦胜秋先是礼貌地道了一声谢,接过来时不知怎么洒出来了一些,水是才烧开的,郦胜秋右手虎口几乎瞬间就红了一片。那姑娘惊叫着企图在身上搜刮出纸巾,哪怕一张也好,而郦胜秋却仿佛无所感知般,始终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手术室门外的提示牌上,“手术中”这三个字首尾相连不断滚动,郦父就这么端着水杯,一言不发地看了许久。 泰斗上个月才过了六六大寿,操刀的手却依然稳健,这场堪比教科书级别的手术进行得很成功,郦胜秋原本僵直的脊梁被泰斗和蔼的笑容所击垮,但还是竭力维持住了镇定的神情。两人的手交握了很久,直至麻醉药效还没过的郦母被护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泰斗才笑着拍了拍郦胜秋的肩,安慰性地说:“今天还是要在ICU观察一下,等您太太意识清醒后需要再做几项检查。” 郦胜秋看着身上插了三根导管却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郦母,终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思绪五味杂陈,郦胜秋心疼且感激地以为是上苍垂怜他的昭华这辈子活得太苦所以赐她劫后余生,岂会料到郦母从那以后再没能离开重症监护。余生只在朝夕间,大限已至。 宋景宁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没有直接上楼,反而先去找了前台。郦胜秋不准她前来探望,因而宋景宁并不知道郦母住在哪间病房。宋景宁在问值班护士时才猛然意识到她甚至没有听说过郦母的本名,值班护士告诉她癌症区在13楼,宋景宁找了个遍,无功折返后急得直打转,值班护士看她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似的,又知道郦母是肝癌晚期病人,便打发她去重症监护区碰碰运气。电梯人满为患,宋景宁徒步爬到五楼,正巧在楼梯口碰到刚打完热水回来的郦父。也就恍惚了一霎的功夫,郦父已经拎着热水壶走出好远。自上次一别,至今不过半年,郦父比之当初判若两人,再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宋景宁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如何敢信眼前这暮年老朽竟是郦父,回过神时早已泪流满面。 郦母昨天才短暂地醒了一会儿,主治医生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郦母半睁着眼,不甚清醒地低低唤了一声胜秋,医生于是俯身在她耳畔一字一顿地安抚她道:“您丈夫在外面守着您呢,等小刘给他消完毒就能进来看您啦——您还记得小刘吗?以前一直是她给您打针换药。”郦母的眼皮缓慢地眨了两下,医生又问:“那您想起来名字没有?”郦母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好半天,医生才听见她用微弱的气音答道:“昭华……叶昭华。” 住在重症监护室的病人每天只允许被直系亲属探视半小时,郦父进去的时候医生和两个拿着病历本的护士还在密切注视着心电监护仪上轻微浮动的各项数据,郦母虽然醒了过来,但精神却很差,她隔着厚厚一层无菌服握住了丈夫的手,郦父轻轻地捏了捏郦母的指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郦母的眼尾于是一点一点地挑上去,那一抹细微的湿意就这么悄然地隐没在皱纹里。 医生试图向郦父解释手术引发器官衰竭对于癌症患者而言是非常普遍的后果,实际上在术前他已经详细地解释过一遍,那时郦母也在场。其实他并不赞成做这个手术,但郦母却一反常态地坚持要求进手术室,郦父一切都听她的,自然没什么意见。郦母的身体一直是这个医生负责,他私心希望郦母能安度晚年,故而罗列了很多可能导致手术失败的原因,郦母的心意却仍然坚决。郦父在送医生离开病房的时候极其小声地告诉他,郦母梦见郦蕤舟站在他们家老房子的门口,喊了她一声妈。郦母觉得这是小船儿要漂泊返乡的征兆,她无论如何也要等到。医生如鲠在喉,再无言以对。 郦父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问医生:“那么,昭华大概还有多少时日呢?”医生一怔,随即故作镇定地翻开病历本以掩饰自己的失态,郦父连忙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我很早以前就做好了这个准备。”医生扯了扯唇角,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大的无能为力:“就在这两天了。” 医生给郦母停了很多药,又开了吗啡以减轻癌痛,郦母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通常会在晚上九点左右醒来,和郦父说会儿话。她对那个梦念念不忘,又不满自己现在每天睡这么长时间,郦蕤舟却不肯再来看她一眼。郦父便替他儿子开脱道:“蕤舟那么忙,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的,你再耐心等等。”郦母瞪了他一眼,“一个两个都这么忙,养儿子还有什么用?”郦父温温吞吞地说:“小五在出差,人家倒是惦记着你,成天三五个电话地给我打,谁让你都在梦里等你儿子了?” 晏司臣的手机关机了,蒋东林说那是因为晏司臣被派到乡下做技术指导,山里没信号。郦胜秋也没再多问,蒋东林琢磨着他的那句知道了,怎么听也不像是起了疑心,还以为自己蒙混过关,谁知郦胜秋第二天凌晨五点就找到市局去了。当是时认识他的几个小辈都不在警局,郦胜秋也没有挑明身份,值班的小梁空有一颗菩萨心肠,对这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长辈当真是半分戒备都无,怕他耳背还挺大声地问:“大爷,您来这儿是要报案呐?还是有什么别的事儿啊?”郦胜秋颤巍巍地握住他端着搪瓷大茶缸的手,张口就是已经几十年没有用过的半吊子方言,“小伙子,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晏的警官?去年我老伴儿来汜江看病被偷了钱,是他帮忙垫付的医药费。我是来还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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