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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山南市下属村庄的许南珩老师卡成了PPT。 位于大凉山川滇交界处的谭奚老师已经掉线了第三次。 位于福建省东南山区的戴纪绵老师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更别提还有一位苏雨老师,她今天清晨刚刚抵达塔里木盆地西部边缘,方才仅是切换了一下前置摄像头,就黑了屏。 总而言之大家一番折腾后,决定线上会议改文字群聊。 最终第一次摸底以初一初二的重点为核心,全科试卷的PDF上传到了群文件,一切搞定后,大家在群里闲聊了。 [许南珩:谭老师不是说家里装了新路由器吗,怎么卡掉三次?] [谭奚:可别提了,我回来了才知道舅爷舅奶家已经搬去县里,支教岗在村里。] 许南珩了然,这是跟自己一个情况。几位老师闲聊了会儿,先后下线,因为不能占着网速,要赶紧把PDF下载下来然后打印卷子。 周日下午,索朗措姆和次仁老师回来了,俩人是骑三轮摩托回来的,车斗里装了很多菜和肉,索朗措姆的女儿扎西卓嘎也在车斗里,小小的姑娘护着那些菜,防止它们颠下去。车里还有次仁老师的行李,这礼拜起,次仁老师也来住校了。 次仁老师教英语和语文,一位藏族大哥,比许南珩大几岁。次仁老师笑眯眯地和许南珩边把菜搬去厨房,边说:“我过来住了,你就不孤单啦!” 老师们在厨房忙活起来,许南珩也揣起手机一块帮忙。 忙活的时候也闲聊。索朗措姆告诉许南珩,周末的时候孩子们多会去跟着家里人放牧,挖虫草,割青稞。许南珩听着,回忆起昨天去村里溜达,难怪没看见孩子。 周一大家正常上课,许南珩通知了考试的事情。这是第二个礼拜,有几个学生已经端不住了,这个年纪贪玩的劲儿隐隐要破土而出。 而许南珩,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做成爱心老师的形象。 周四这天,他扯着嗓子在讲配方法,把一元二次降成两个一元一次的时候,底下俩小子搁最后一排,用纸折了俩青蛙,互斗呢。 许南珩使出了人民教师的官方外挂——粉笔砸人·百发百中! “给我站起来!”许南珩声音不大,气场十足,“站后边去!” 俩人悻悻地离开座位往最后面走,其中一个小子就是这班里年纪最大的周洋。17周岁不好管教,他吊儿郎当地往墙上一靠。 许南珩一眼看了出来:“别给我靠着,站直了!” 周洋虽然是汉人,但在这儿出生长大,会说藏语。他瞥着许南珩,嘟囔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藏语,大约不是什么好话,班里有些学生在笑,有些学生则觉得尴尬,有些担忧地看着许南珩,像极了网上与自己同IP的智障在发言,心道可别给我丢人了。 而许南珩只哼笑了声,说:“你学了藏语,我没学,所以你能用藏语让我吃瘪,那其实你是明白人总要学点什么的。” 那周洋没所谓地挑挑眉,不轻不重地说:“我不学,还可以出去打工啊。” 许南珩差点一口老血哽在喉头,他高低要找个月黑风高的日子潜进村里把那个“念完初中再打工”的横幅给撕下来烧了。 这是许南珩到西藏后发的第一次火。 他把教材狠狠往讲台上一砸:“行,打工是吧,我来花三分钟给你们讲一个道理。” 许南珩:“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命,是天命,看老天脸色的,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拥有什么样的环境,是命;运,气运,机遇,极小概率事件;风水阴德那是玄学,姑且按下不表。当你没有天命,没有机遇的时候,你能做的就剩下读书!” 有些孩子闭了闭眼,有些孩子神色焦虑。 事实上许南珩并不想这么早说这些话,这些话说出来除了给压力没什么其他意义,但临到现在不得不说了。 “读书确实不是唯一的出路。”许南珩放低了些音量,“但读书,是千百年来经过时间、无数前人验证过的,完全值得的,也是门槛最低、最简单的一条路——你只需要把手里的书读明白就行了!” “你甚至不用考去北京那种地方,你考去山南市,考去拉萨就行,最起码……同学们,最起码,打工的时候,你要能看得明白对方拿出来的合同吧,你要能懂点儿英语,说不定薪酬会更高吧。” 许南珩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说,“打工不是不行,只要是正当行业,劳动换取报酬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同学们,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读书吧,书不会欺骗你,知识永远真诚。”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一干十几岁的孩子大气不敢出,后边周洋和另一个小子面颊通红。 打破宁静的是年纪最小的扎西卓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俩大眼睛看向许南珩,说:“许老师,警察来了!” 许南珩一惊,扭头看出去。还真是,一行五六个警察,院门口停了两辆警车,警笛没响,但警灯是亮着的。 许南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警察们确实是朝着他教室走过来。不解之际,又一行人进来了学校院子,这拨人也是五六个,但都是白大褂。 不知怎的,看见白大褂他安心了些。许南珩放下教材走出来,后面那拨白大褂里有一个人走在最前边,正是方识攸。 许南珩见着熟人,赶紧投去求援的目光。方识攸倒是没意外,他本来就知道许南珩在这儿教书。 方识攸先一步走到他旁边。 许南珩瞄了眼那些警察,压低声音问:“我就训了个孩子,这事儿在西藏这么严重吗?” 方识攸:“嗯?”
第13章 方识攸反应了一下,接着差点笑出来,说:“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说完,在教室前廊停下来说话的几个警察,两个走向旁边次仁老师的教室,另外两个朝许南珩走过来。 许南珩下意识站直了,警察跟他握了下手,简单说明了来意。 “您好老师,我们是边防的,前阵子国境线缴获一批携带毒品非法偷渡的罪犯,我们过来给学生做禁毒宣传。”警察说。 许南珩:“原来如此,您请。” “一块儿听听。”方识攸说。 许南珩确实打算一块听,忽然扭头看他:“不过,为什么还这么多大夫?” 许南珩瞧见了杨郜,头一天过来的时候见过,朝他挥挥手打招呼。 “出来义诊。”方识攸说,“院里车不够,我的车被借去开到藏北那边了,正好警车下乡,每个村都去,我们蹭车的。” “喔。”许南珩点点头。 云南边防的强度对毒贩有相当重的打击,然而作恶多端的毒贩居然摸索着从印度跨境进入藏南国境线,许南珩生活在北京,这些事情都是从新闻上看见,头一回置身其中。 他有点紧张,但这份紧张是因为教室后面有俩小子被罚站。 或许是在北京的时候,老师对学生凶狠些就有家长写小作文,动辄反思这个社会,继而引申到当代学生的抑郁情绪究竟受几方影响。然而警察进去教室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直接开始发宣传手册,同学们一个个传下去。 许南珩也拿到了一份,认真地看着。 边境地区的禁毒宣传册和内陆城市的不太一样,有点像许南珩小时候看的禁毒宣传,一些毒品的照片,吸毒人员扭曲的模样,不正规注射、共用针头感染的病症等等。 大约是看见了警车,在三楼教师办公室里的另外两个老师和索朗措姆校长也都下楼来了。老师们和校长对警察的到访不是很意外,索朗措姆先去了次仁老师的教室看了一眼,然后来的2班许南珩这儿。 她先跟方识攸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朝教室里看了眼,确认许南珩没被吓着,温和地点了点头。 警察在两个教室里做完禁毒宣传后,照例在教学楼里巡视了一圈,最后把许南珩叫来了学校前院的空地。 原因无他,许南珩是外来人口。 而索朗措姆似乎预料到了,在下楼前就带上了许南珩的支教材料副本,交给警察过目。 “许老师是北京高中过来做校对校支教的。”索朗措姆说,“泽旺警官,这次是怎么啦?” 泽旺警官结果材料翻看着,说:“哎呀,边境线那边出了点乱子,哎?许老师没有从北京过来的车票?” 说完,泽旺警官抬眼看向许南珩。许南珩心下一紧,解释道:“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从北京?”泽旺警官看着他。 “对。”许南珩点头,他摸了下兜,说,“要不我上楼拿一下身份证?我还有一路开过来过收费站的收据。” 泽旺警官笑了下,说:“那麻烦了,您拿一下吧。” 方识攸意识到泽旺警官对许南珩有点戒备,他欲言又止,心怀戒备本来就是警察该做的,尤其在禁毒工作上,就更需要万无一失。 许南珩很快地下来了,带着身份证和边防证。泽旺警官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又问:“有高速过路费的收据吗?” “有的,都在车里。”许南珩说。 许南珩和泽旺警官两两对视了片刻。方识攸清了下嗓子,说:“你车在医院。” “哦对!”许南珩恍然,“车在医院!” 这厢大约是这辈子头一回被警察问话,方识攸很平静地看着他,试图让他也平静下来,这是他坐门诊的时候惯用的招数,只有医生自己平静,患者才能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 果然,许南珩确实有点慌,虽然他深知自己没什么好慌的。 他拜托索朗措姆帮忙看着班级,跟在一行警官和医生后面。刚巧医生们也要去趟小医院,带上一些药物。 “你别紧张啊。”方识攸说。 他走在方识攸旁边,肩膀挨着方识攸的肩膀走路。他小声说:“这良民对警察最基本的态度,我不是紧张,是行事认真。” “可是你快把我挤到路那头了。” “喔不好意思。”许南珩说。 “没事的,泽旺警官只是按规章办事,边境这里属于敏感地带。”方识攸说。 许南珩点头:“我理解的。” 跟在泽旺警官后面的警察从警车里拿了扫脸的仪器,很快走到医院里,大院停车位空出来很多,就像方识攸说的,医院的车辆资源很紧缺。而且又因为西藏村庄县城之间的路很难行,车底盘低了跑不了,许南珩这会儿感觉方识攸那辆皮卡真的太适合在这儿跑了。 ——以及他的奔驰大G。 泽旺警官看见他车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种越野就该浑身泥沙,而且许南珩这一路开过来车身有不少剐蹭,搭配这车的外观,颇为彪悍。 许南珩在车里翻出来好几张过路费的收据,说:“好像不全,路上太颠了,有的不知道颠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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